梁武带着本部三百骑冲出去之后,狄骁忽然勒住了马。他回头看向陈昭,火光中那张脸比平时更沉几分。
这里交给你。狄骁说,我带一千人去草蛮营地。梁武那小子冲得猛,但不够油。你在外面替他盯着,别让他追敌追太深。该收就收,别由着他性子来。
陈昭没有废话,只问了一句:将军带多少人?狄骁说:一千,够了。你这里留几百。若有变故,就往外撤,不要恋战。
陈昭点头:我在此处等将军回来。
狄骁将长枪从鞍边提起,枪尖在月光与火光之中泛出冷芒。他身后一千骑兵已列好队,人人两件兵器在手。长枪斜提,马鞍右侧插着横刀,刀柄斜斜朝后。冲锋时先使长枪,近身再顺手拔刀,这是狄骁部轻骑惯用的打法。
狄骁自己跟他们一样,马鞍旁插着横刀。他最擅使一杆黑漆长枪,那枪跟随他多年,枪杆是滇西铁木所制,枪头淬过三次。狄骁话不多,只将长枪往前一指,喝道:都跟紧我!冲进去之后不要散,先打帅旗,再扫两翼!
话音落,一千骑齐齐催马。马蹄声如骤雨敲在冰原上,又密又急,带起漫天碎雪与草屑。狄骁一马当先,黑甲黑马,在火光中像一尊从夜深处冲出来的凶神。他的长枪不横不举,就那么斜垂在马侧,枪尖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火星。
草蛮营地的西面已经炸成了一片火海。糖霜雷引燃的帐篷火势未灭,许多兵士还在慌不择路。他们很多人才从睡梦中醒来,有人找不到刀,有人找不到马,有人连鞋都没穿。狄骁正是从这片乱局中切入,他特意绕开火势最烈的正面,从营地西南角一处被炸塌的壕沟缺口冲了进去。战马事先以湿布蒙了眼,只留一道缝隙视物,虽仍惊躁,却还能控得住。
铁蹄踏翻了正在燃烧的帐布,踏碎了散落一地的弓刀。狄骁见人就刺,枪出如龙,快得看不清枪尖,只看见一团团血雾在他马前炸开。他不喊,不吼,只有马蹄声和枪锋破风的尖啸。长枪到处,敌人如麦倒。一个草蛮百夫长从侧面扑来,狄骁看都不看,反手一枪扫过去,枪杆砸在那人胸口,百夫长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架正在燃烧的辎重车。
冲杀中,狄骁的目光忽然扫过一个敌兵的脸。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脸烟灰,手里攥着半截断矛,吓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狄骁眼神微滞了一瞬——那眉眼,像极了他在陇西战死的幼弟。可下一秒,少年身后又扑来两个持刀的草蛮兵,狄骁瞳孔一缩,长枪一抖,枪尖穿过少年耳畔的空隙,将后面两人同时刺穿。少年瘫在血泊里,尿了裤子,狄骁却不再看他,纵马踏过,继续朝前冲杀。
他身后一千骑兵紧随其后,长枪穿刺之后立刻拔横刀近身乱砍。草蛮兵全是骑兵,却因为被糖霜雷炸得人仰马翻,大半人根本没来得及上马。少数上了马的,又被四面的火光和喊杀声弄得马匹受惊,乱跑乱撞,反而把自己人撞翻在地。
狄骁瞅准机会,又朝前冲了百余步,一枪刺中了草蛮本部的大纛。那旗杆足有碗口粗,被一枪洞穿之后,整面旗子都歪了下来。旗面尚未落地,狄骁身后一个壮汉已纵马掠至,挥刀将旗杆彻底砍断。草蛮大纛轰然倒下,火光里,无数草蛮兵看见那旗落下去,最后一点士气也跟着跌进了泥里。
狄骁早让人备下了几副大嗓门。几名骑兵一边冲阵,一边用草原通用的语言狂喊:多谢吐谷浑的兄弟们!
另一人接道:也多谢高昌的兄弟!是你们把这群草蛮子引到了这里!
第三人又喊:宁王殿下有令,吐谷浑和高昌的弟兄们速速撤出战场!宁王殿下必有重赏!几匹马在营中来回穿插,把这话一遍遍吼出去,声音混在喊杀声里,却无比清晰。
草蛮兵有的听呆了,有的当场就急了:他妈的是吐谷浑那帮孙子?他们把我们卖了?高昌兵的营地里也有人反应过来:放你娘的屁!我们也被炸了!谁卖谁还不一定呢!
吐谷浑旧势力的人更慌:高昌跟宁王勾搭上了?那我们还打个什么劲儿!
一声声猜疑在火光中炸开,原本就已经崩溃的指挥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约束。不同旗号的兵在火光中互相推搡、喝骂,甚至动起了刀。有人是被裹挟来的,本就不想打,一听撤出战场便真的丢刀便跑;有人早已对另一派人不满,趁着混乱便捅了黑刀。草蛮兵与高昌兵在营地东面迎面撞上,都以为对方要跑,几个脾气暴的直接动了刀。
吐谷浑旧部夹在中间,像被两股激流裹着,进退不得。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戴着乌木面具的人骑着马从后营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群黑衣亲卫,也扯着嗓子试图让各部重新集结。可没人听他的。
他挥刀砍翻了一个从他马前跑过的草蛮溃兵,厉声呼喝:胆敢后退者,斩!
只起了片刻威慑,四周便又乱了起来。他拉住一队高昌兵,嘶声问他们往哪跑。
高昌兵头目喘着粗气说:都喊吐谷浑跟宁王做了一路,谁不跑?
那人吼:那是反间计!反间计!都给我回去!
可高昌兵头目将他一推,说:反间计?你戴个破面具,连脸都不敢露,也配叫我们卖命?
说完带人冲了出去。火势从两面合围过来,把这个面具人和他的亲卫困在一片冒着烟的营帐之间。他忽然抬头,看见火光中一匹黑马破烟而出。马上的狄骁一枪刺来,枪尖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处拉出一道银亮的光线。面具人慌忙举刀去格,枪尖撞上刀身,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狄骁根本不给他喘息,第二枪又到了。
这一枪快极狠极,枪势未到,那股子风已把面具人的披风吹得向后绷直。
面具人连挡两枪,虎口尽裂。他握刀的姿势本就生硬,不像久经战阵的武夫,倒更像临时提刀装腔的文人。这也不奇怪——宇文氏的乌木面具从来不止一副。真正的宇文氏正统继承人只有一个,其余皆是替身,各有分工。有的替身擅谋略,有的替身擅权术,而铁面人那种以武力见长的死士,本就是护卫真身的刀。眼前这个面具人,显然不是拿刀吃饭的料。
他身边亲卫拼死来救,狄骁身后铁骑也已杀到,两队人撞在一起,刀枪并举,乱成一片。狄骁一人一枪在人群中来回冲杀,横刀也终于出鞘。枪挑远敌,刀劈近寇,马前竟无一合之将。那面具人趁亲卫死战之际,拨马便往后营火海里逃,狄骁欲追,斜刺里却涌来一股草蛮溃兵,马匹受惊乱撞,将他前路堵死。等狄骁挑翻两人、冲开血路,那面具人早已消失在浓烟深处,只余半幅被火烧焦的黑披风挂在断辕上。
远处的陈昭望着草蛮营地方向,火光越来越大。他眯眼辨认,看见那面草蛮大纛在火光中歪斜、倒下,又隐约听见狄骁部特有的两短一长号角——那是已入中军的信号。
他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梁武收兵,不要追散兵。狄将军那里已经打起来了,我们得留着力气接应他。
传令兵得令,上马朝东跑去。不多时回报:梁将军已冲透论钦陵残部,正往东追击一股溃兵!
陈昭皱眉:再传一次。就说狄将军有令,该收就收,不许过三里岗。
夜风在陈昭耳边呼啸,像极远处的战鼓。他轻轻握住腰间的横刀柄,盯着那片被火映红的天。今晚,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