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回：劫起无形·圣陨道争（上）
魔心洞深处，天地倾覆，万象崩摧。
道玄天尊分身那一拂袖，将李之源与岳镇海等人连同俘虏一并送入了濒临闭合的两界门中。银光闪灭，空间涟漪平复，最后一丝与神凰城的联系也被彻底切断。
此地，便彻底沦为两位无上存在意志碰撞的战场。
清蒙蒙的“太初”道韵，与幽深晦暗的“终末”道韵，如同两条席卷诸天的无形巨龙，以崩塌的魔心洞为核心，疯狂地绞杀、侵蚀、湮灭、又重生。每一寸空间都在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至高的“道”之意志下哀鸣、破碎、重组，演绎着宇宙生灭的终极景象。
道玄天尊分身负手而立，身形凝实，面容平和依旧，仿佛脚下崩解的不是一方险地，而是寻常山石。他周身清光流淌，并不炽烈，却深邃无垠，包容万有。那清光所至，破碎的空间碎片被抚平，湮灭的物质被重新定义“存在”，连魔心洞深处那源自上古魔神的疯狂、怨毒、混乱的残留意念，都被这清光涤荡、净化，化为滋养大道的资粮。他所在之处，便是“秩序”，便是“根源”，便是“一切可能性的起点”。
而对面的寂灭尊者，此刻气息愈发深沉恐怖。他不再掩饰，那身朴素的黑色麻衣无风自动，兜帽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但两点幽深的眸光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他周身弥漫着绝对的“沉寂”与“终末”，空间在他身旁无声湮灭成最基础的能量尘埃，时间流速变得混乱而迟缓，一切靠近他的物质、能量、乃至法则概念，都仿佛走到了寿命的尽头，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解体、归于永恒的“无”。他所在之处，便是“终结”，便是“归宿”，便是“一切存在的终局”。
两者尚未真正“动手”，仅仅是对峙时自然散发的道韵领域碰撞，便已让这方被加固了无数层空间屏障、又有上古魔神残念萦绕的魔心洞核心区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般飞速消融、崩塌！
这已非寻常修士理解的神通斗法，而是更本质的“道争”！是两种触及宇宙根本规则的终极理念，在这片有限天地间的直接交锋！
神凰城，三圣山展台核心静室。
银光乍现，空间门户被强行撑开，岳镇海、柳寒烟、烈阳子三人护着脸色苍白、神魂震荡的李之源，踉跄跌出。墨尘与巧音连忙上前搀扶，沈观澜则立刻关闭两界门，并启动静室内最强的隔绝与防护阵法。
“阁主！”众人见李之源虽然气息紊乱，但性命无碍，皆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岳长老三人脸色凝重得可怕，而那扇两界门关闭前，众人惊鸿一瞥间，仿佛看到了门后那毁天灭地、完全超出认知的恐怖景象！
“岳长老，究竟……”沈观澜急声问道。
岳镇海抬手止住他的询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立刻封闭展台，启动最高警戒！所有弟子不得外出，不得打探！今日之事，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柳师妹，烈师弟，你们助我布‘三才守心阵’，护住此地，隔绝一切内外窥探！”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决绝。柳寒烟与烈阳子毫不迟疑，立刻配合。三位合道、阴阳境大能联手，引动三圣山驻地本身的阵法根基，一层层清光、玄黄之气、虚无道韵升腾而起，将整个展台核心区域笼罩得密不透风。
直到此刻，岳镇海才稍微放松紧绷的心神，看向盘膝调息、却依旧眉头紧锁、似乎仍在竭力“观看”什么的李之源，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与后怕。不朽境！还有天尊分身隔空降临！这小师叔究竟卷入了何等可怕的漩涡？
李之源并未完全入定。他的心神，大部分依旧被强行“拉扯”着，维系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视线”——那是万象时空瞳在万法归寂佩最后清光庇护、以及自身对师尊道韵的熟悉感应下，于两界门关闭的最后一瞬，强行锚定在魔心洞战场边缘的一缕“观察视角”！
这视角飘渺如烟，随时可能被大战余波震散，但此刻，它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将那片已然化为混沌初开、又似宇宙终焉之地的恐怖景象，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
在他的“眼”中，道玄师尊分身与那寂灭尊者的形象，已然模糊，化为了两团最本源的“道”之显化。一团清光流转，演化地水火风，衍生万物；一团幽暗深邃，吞噬光线时空，归于寂无。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这缕视角的，并非这两团至高道韵本身的碰撞，而是那碰撞所引发的、充斥于整个战场每一寸空间的、狂暴到无法形容的……劫气！
如果之前他在神凰城、在观星楼、在魔心洞各处观察到的劫气，是涓涓细流、是薄雾轻纱、是偶然汇聚的尘埃。那么此刻他所“见”到的，便是狂怒的海洋！是灭世的沙暴！是沸腾的火山！
无穷无尽、无形无相、却又带着清晰“趋向性”的劫气，从那两道身影每一次道韵的摩擦、每一寸领域的碰撞、每一缕意志的交锋中，疯狂地喷涌而出！这些劫气并非单纯的“毁灭”或“混乱”，它们似乎包罗万象：
有因“秩序”与“终末”绝对对立而产生的“湮灭劫气”，带着令万物同归的绝望；
有因空间结构被反复撕裂、定义、又撕裂而产生的“断裂劫气”，充满支离破碎的错乱；
有因时间流速被两种道韵肆意篡改、扭曲而产生的“悖论劫气”，弥漫着因果颠倒的荒诞；
有因两位无上存在的意志本身那浩瀚无边的“可能性”与“不确定性”相互冲击而产生的“混沌劫气”，象征着无穷变数与未知的恐怖……
这些性质各异、却同样磅礴暴烈的劫气，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沸腾、相互激荡、又衍生出更多更复杂的变化！它们充斥战场，甚至反过来开始影响、侵蚀那片区域本就脆弱不堪的底层法则结构，让崩塌与湮灭的速度加剧，让“秩序”与“终末”的边界更加模糊，让一切变得更加……“不确定”！
“这就是……圣人级存在全力交锋时，引发的‘劫’吗？”李之源神魂颤栗，若非有时空瞳与自身道基稳住心神，光是“观看”这劫气的海洋，就足以让寻常道玄境修士道心崩溃，“如此磅礴……如此混乱……如此……自然！”
他清晰地认识到一点：这些恐怖到极点的劫气，并非道玄师尊或那寂灭尊者任何一方主动“释放”或“操控”的！它们更像是两者道韵碰撞、意志交锋时，对天地规则产生的剧烈扰动，所自然引发的一种“规则层面的湍流”或“概率层面的海啸”！是一种伴随现象，一种“副作用”！
就连交战双方，似乎也并未“看见”或“在意”这些劫气的存在。他们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更高维度的“道争”之中。劫气于他们，或许如同狂风于山岳，虽能吹动沙石，却难撼根本。
但李之源能看到！而且，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些因圣人交锋而生的劫气，其“能级”与“影响深度”，远非寻常！它们似乎……能触及到更底层、更基础的某些东西？
就在他心神激荡，竭力解析这前所未见的“劫气”景象时，战场之中，一直对峙的两位存在，终于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并非炫目的神通对轰，而是更加直指本质的……言。
“寂灭，你本已触及‘无’之门槛，为何还要执着于‘有’之权柄？时空本源，于你之道，真是必需？”道玄天尊分身的声音，平和依旧，却仿佛带着直指本心的力量，穿透重重混乱的道韵与劫气，清晰响起。
“道玄，你走‘包容’、‘衍化’之路，视万物为道途资粮，自可说得轻松。”寂灭尊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同样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吾之道，乃‘归无’。然，宇宙不灭，‘有’之不尽，‘归无’亦需‘有’可归。时空，乃‘有’之经纬，万‘有’之桥。掌控时空，方可更高效地‘梳理’万有，助其……有序归无。此非执着，乃是践行吾道之必需。”
他的理念冰冷而决绝，将“终结”本身视为一种需要主动去履行的“秩序”！
“有序归无？”道玄天尊分身微微摇头，“强加‘有序’于‘终末’，本身便是悖论。你的道，已入偏执。时空权柄落入你手，非是梳理，而是……收割。这与当年那些试图‘净化’混沌的先天神魔，又有何异？”
“神魔愚昧，只知破坏，不知终结亦是新生之始。”寂灭尊者幽深的眸光闪动，“道玄，你拦我，是为护徒，亦是为阻我道途。然，你可知，这诸天万域，‘有’已太盛，‘变’已太多。需一场大‘梳理’，一场大‘归无’，方能重定秩序，再启轮回。我非唯一作此想者。时空权柄，亦非我唯一所求。”
此言一出，道玄天尊分身眼中清光骤然一凝！
非唯一所求？重定秩序，再启轮回？
这已不仅仅是虚空盟对李之源身上时空本源的觊觎，而是牵扯到更深、更广的图谋！这寂灭尊者背后，恐怕还站着其他同样抱有危险理念、且实力恐怖的存在！他们所谋者大！
“看来，今日留你不得。”道玄天尊分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冷意。
“哼！凭你一缕隔空意志操控的分身，也想‘留’下老夫？”寂灭尊者周身幽暗骤然膨胀，仿佛化身为吞噬一切的黑洞，“便让你这分身，先尝一尝‘万法终焉’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了那只枯瘦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道玄天尊分身，虚虚一握。
没有声响，没有光影。
但李之源那缕飘渺的视角，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以寂灭尊者为圆心，一种绝对的“终结”法则，如同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不仅仅是物质能量的湮灭，就连“道韵”、“法则”、“概念”，都开始失去“活性”，走向“沉寂”与“死亡”！仿佛那片区域，被强行拖入了万物终结后的“绝对虚无”状态！
这是真正触及“无”之权柄的恐怖神通！
面对这足以让不朽境都瞬间寂灭的一握，道玄天尊分身却是不闪不避。他甚至向前微微踏出了一步。
随着这一步踏出，他周身那包容万象的清光，骤然向内收敛，凝聚于其抬起的右手食指指尖。那指尖，变得无比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一个微缩的、正在开辟中的宇宙奇点。
“太初……一指。”
他轻声念道，食指对着那扩散而来的“万法终焉”波纹，轻轻点出。
指尖与波纹接触。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沉的“寂静”。
那扩散的终结波纹，在触及道玄天尊指尖的刹那，竟如同冰雪遇到了永恒的炽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击破，而是仿佛被那指尖蕴含的“太初奇点”重新“吸纳”、“包容”，化为了开辟新宇宙的“养料”！
以“起源”之点，纳“终焉”之力！
寂灭尊者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震动。他显然没料到，道玄这缕分身，对“太初”之道的领悟与运用，竟已到了如此化境！
“好一个‘太初’！不愧是天尊！”寂灭尊者低吼一声，不再试探，身形一晃，竟主动融入了周遭那无尽的幽暗与终末道韵之中。下一刻，整片崩塌的魔心洞战场，仿佛都化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数道带着腐朽、衰败、湮灭气息的幽暗触须，自虚无中伸出，从四面八方、从过去未来、从一切维度，缠向道玄天尊分身！每一道触须，都代表着一种“终结”的可能，一种“归无”的路径！
道玄天尊分身面色不变，指尖清光流转，在身前虚划。每划一下，便有一道清蒙蒙的轨迹留下，轨迹之中，有星辰诞生，有江河奔流，有文明兴替……仿佛在书写一部微缩的宇宙史诗。这些轨迹彼此交织，构成了一张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生灭玄奥的“道图”。
“万法归宗图。”
道图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海纳百川，复归一元”的至高道韵。那无数缠来的幽暗触须，在触及道图的瞬间，便如同百川归海，被那道图无声地“吸收”、“化解”，其蕴含的终结意韵，竟被这道图强行“归流”，化为了演绎宇宙生灭的一部分“素材”！
以“归宗”之道，御“万法”之变，包括……终结之法！
两位无上存在的交锋，已彻底脱离了寻常神通范畴，进入了纯粹的大道理念与规则运用的层面。举手投足，皆是宇宙生灭的缩影；一念一动，皆牵动深层法则的变迁。
而李之源那缕视角，在这等层级的道争中，已然无法捕捉具体的“招式”，只能“看到”那两团代表“太初”与“终末”的道之本源，在不断碰撞、交融、湮灭、又重生。以及，那随之喷涌得越发狂暴、几乎要将整个战场化为一片纯粹“劫气”海洋的恐怖景象！
劫气越来越浓，性质越来越复杂，甚至开始隐隐有“活性化”的迹象，仿佛要从中诞生出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就在这战况胶着、劫气沸腾到极点之时——
“嗡！”
战场核心，那原本已破碎的祭坛废墟之上，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照见一切过去未来的清冷月华，毫无征兆地亮起！
紧接着，一道身着素白宫装、身形朦胧如水中月影的女子虚影，自月华中缓缓浮现。她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澈空灵，却又仿佛蕴含着洞悉万古的智慧与一丝……淡淡的倦意。
这女子虚影一出现，无论是道玄天尊分身演化“万法归宗图”的清光，还是寂灭尊者融入天地的幽暗终末道韵，都为之微微一滞！
“太阴……”道玄天尊分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有一丝复杂。
“月尊……”寂灭尊者的声音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一丝意料之中的阴沉。
那被称为“月尊”或“太阴”的女子虚影，并未看向激战中的两者。她那空灵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层层破碎的空间与沸腾的劫气，直接落在了李之源那缕飘渺的“观察视角”之上！
“窥‘劫’之眼……不应此时现世。”
一个清冷飘渺、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直接在李之源的神魂深处响起，并非通过那缕视角传递，而是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他心湖中映照出来！
李之源如遭雷击，那缕强行维持的视角瞬间崩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意识猛地被拉回神凰城静室本体之中，心神激荡，气血翻腾不止！
而在视角崩散的最后瞬间，他“听”到了道玄师尊分身似乎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也“看”到那月尊虚影，轻轻抬起了如玉般的手指，对着那片沸腾到极致的劫气海洋，虚虚一点……
随后，一切感知，彻底断绝。
静室中，李之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银色纹路紊乱，充满了震惊与无尽的疑惑。
第三位……圣人级存在？月尊？太阴？
她看到了我的时空瞳？她所说的“窥劫之眼”……是指我能看见劫气？她为何说“不应此时现世”？
还有，她最后那一点……指向劫气海洋，是何意？
大战的结局……如何了？
无数疑问，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李之源的心神。他感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窥见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更加危险、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序幕。
（上篇完）
第194回：劫起无形·圣陨道争（下）
神凰城，三圣山展台，核心静室。
李之源猛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紊乱的银色纹路如同受惊的鱼群，剧烈波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息。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嘴角残留着一丝未及拭去的血迹，神魂深处传来的强烈刺痛与信息过载的眩晕感让他几乎坐不稳。
“阁主！”守在一旁的沈观澜与巧音急忙上前，输入精纯的归元气帮他稳住气血，喂下一枚温养神魂的丹药。
岳镇海、柳寒烟、烈阳子三位长老亦是神色紧张地围拢过来。他们虽不知李之源具体“看”到了什么，但从其最后时刻骤然紊乱的气息和此刻的状态来看，魔心洞那边的战斗，恐怕发生了超出他们想象的恐怖变故。
“师尊……还有另外一位……月尊……”李之源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神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视角崩散前最后“看”到和“听”到的景象，简要告知众人。
“月尊？！太阴道尊？！”岳镇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柳寒烟与烈阳子也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骇然。
太阴道尊，又称“月尊”，乃是与道玄天尊、元昊天尊、素清天尊等同列古天界最顶尖的几位天尊/圣人之一，执掌太阴权柄，传说其道场位于无尽虚空深处一轮永恒不灭的古月之上，极少显化世间，神秘莫测。她竟然也出现在了魔心洞，而且似乎……并非与虚空盟一路，也非完全站在三圣山一边？
“窥‘劫’之眼……不应此时现世……”岳镇海喃喃重复着月尊那句直接响在李之源神魂中的话语，眉头紧锁，“此言何意？难道阁主您能看见的那‘劫气’，连月尊这般存在都……有所感知，甚至忌惮？”
李之源摇了摇头，他自己更是困惑万分。劫气明明无形无相，连师尊道玄天尊在与寂灭尊者激战时，都似乎并未直接“看见”或“在意”那因道争而生的滔天劫气。可那位月尊，却隔着无尽混乱的道韵与战场，精准地察觉到了他那一缕飘渺的“观察”，并直接点破了他能“窥劫”之事！
是因为太阴之道本就涉及“虚实”、“映照”、“洞察”的权柄，对这类“非常规观测”格外敏感？还是说，这“劫气”本身，与月尊所执掌的某种法则，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月尊最后那一点，指向了沸腾的劫气海洋……”李之源竭力回忆那最后一幕，“然后我的感知就断了。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师尊和那寂灭尊者后来如何……”
静室内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涉及三位天尊/圣人级别的存在交锋，其中因果之重、牵扯之广，已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干预甚至理解的范畴。此刻除了等待，似乎别无他法。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静室内，一直闭目调息的李之源，忽然心有所感。他挂在腰间、之前因护主而灵光黯淡、布满裂痕的“万法归寂佩”，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雏鸟归巢般的清鸣。
紧接着，玉佩表面那些狰狞的裂痕，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虽然整体光泽依旧不如最初温润，但那股晦涩深奥、隔绝万法的天尊道韵，却重新稳定、流转起来。
“师尊……”李之源心中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玉佩自行修复，说明道玄天尊本尊无恙，且有暇顾及此物。但魔心洞之战究竟结果如何？师尊的分身呢？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玉佩之上，一缕极其微弱的清光飘然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行细小却清晰的道纹文字：
“事已暂了，分身归寂。虚空盟寂灭分身重创遁走，太阴道友已归。尔等速固守展台，静待交流会结束，即刻返山。魔心洞之事，不可再提，不可深究。源儿所见所闻，封于己心，回山再叙。”
文字显现片刻，便化作点点清光消散。
看到这来自师尊的明确指示，静室内所有人，包括岳镇海在内，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虽然不知具体过程，但既然道玄天尊本尊传讯，言明“事已暂了”，且月尊已归，寂灭分身重创遁走，那便说明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三圣山并未在此事中落于下风。
“遵天尊法旨！”岳镇海对着虚空恭敬一礼，随即神色一肃，“立刻执行！加固所有阵法，所有弟子不得再谈论任何与魔心洞相关之事！交流会剩余几日，一切如常，不得露出任何异样！”
众人凛然应诺。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更深知此事背后牵扯的漩涡之恐怖，绝非他们所能沾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平安度过交流会，返回三圣山。
李之源默默将师尊的叮嘱记在心中，但脑海中，那最后时刻月尊点向劫气海洋的画面，以及那句“窥劫之眼不应此时现世”，却如同烙印般深刻，挥之不去。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意外获得的“窥劫”之能，恐怕远不止是观察一些个人吉凶祸福的征兆那么简单。它似乎触及到了某种连圣人都需谨慎对待、甚至可能引发变数的……深层规则。
……
就在三圣山众人收到道玄天尊传讯，开始严格执行封口令与固守策略的同时。
远离神凰城，位于古天界某处不可知、不可测的绝对虚空深处。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光亮，没有物质，甚至没有明确的空间与时间概念。唯有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然而此刻，在这绝对的虚无之中，却有三点“微光”正在缓缓淡去，或者说，是将其存在感从这片区域“抽离”。
第一点“微光”，呈现出包容万有的清蒙色泽，正是道玄天尊那一缕跨越无尽距离投注意志的分身所化。此刻这分身已虚幻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其核心一点清芒依旧纯粹。
第二点“微光”，则是一轮清冷皎洁、仿佛能照彻万古的月华虚影，正是太阴道尊（月尊）降临的那道意念显化。月影朦胧，清辉流转，带着一种疏离尘世的静谧。
第三点“微光”，最为黯淡，几乎与周围的虚无融为一体，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的幽暗意念，正是虚空盟那位“寂灭尊者”重创后残存的分身烙印。
三者呈三角之势，在这片虚无中对峙……或者说，进行着最后的信息交换与意志碰撞。
“道玄，今日阻道之‘因’，他日必结寂灭之‘果’。”寂灭尊者那缕幽暗意念波动着，传递出冰冷而怨毒的信息，“时空权柄，吾盟志在必得。此子……迟早归于寂无。”
“执迷不悟。”道玄天尊的清芒微微闪烁，回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尔等之道，已偏。强求不得，反受其咎。若再敢伸手，来的便不只是分身。”
“两位道友，争持无益。”月尊那清冷的意念介入，如同寒泉流过，涤荡着双方意念中的激烈波动，“寂灭，你之道，求‘有序归无’，然强扭时空，悖逆自然，已生‘逆劫’。道玄，你护徒心切，道争余波，亦引‘浩劫’。此番魔心洞，劫气沸腾，几近‘显化’，已扰动某些……古老沉眠的‘视线’。”
“太阴道友所言‘逆劫’、‘浩劫’……还有那‘古老视线’……”道玄天尊的意念带着探究。
“吾亦只是窥见一鳞半爪。”月尊的意念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缥缈，“‘劫’之深意，非止于灾厄表象。汝那徒儿之眼，所见非凡。然，福兮祸之所伏。此时现世，未必是幸。汝当好生看顾，莫令其……过早触及不该触及之秘。”
她似乎意有所指，却并未言明。
寂灭尊者的意念冷哼一声，对月尊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幽暗更沉：“太阴，你今日出手‘梳理’劫气，阻其‘显化’，又警告那道玄之徒……究竟站在哪边？”
“吾只站在‘平衡’一边。”月尊的意念清冷依旧，“混沌将启，诸界暗涌。过早打破平衡，引动不可测之变，非吾所愿。寂灭，你好自为之。道玄，亦需谨慎。”
言尽于此。
三点“微光”不再交流，各自的气息开始加速从这片虚无中抽离、消散。
月尊的皎洁月华最先淡去，仿佛从未出现。
道玄天尊的清芒也随之隐没，回归本尊。
最后，只剩下寂灭尊者那缕幽暗的意念，在彻底消散前，传递出一声充满不甘与谋划的无声嘶鸣：
“平衡？哼……待‘钥匙’齐聚，‘门扉’洞开……这诸天万域的‘平衡’，注定要彻底改写！道玄……太阴……我们……来日方长！”
意念彻底溃散，虚无重归永恒的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在某些至高存在的感知中，古天界无形的大势之弦，似乎因魔心洞这一战，被轻轻拨动了一丝。一些原本深埋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一些沉寂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某些区域；而那名为“劫”的无形之网，似乎在更深的维度，编织得更加紧密了。
……
万法交流会最后三日，在一种表面热闹喧嚣、内里却暗流潜藏的诡异气氛中度过。
三圣山展台一切如常，两界门的展示、洽谈、小型演示仍在继续，甚至因为之前“破法演真”的惊艳表现，吸引了更多势力的关注与合作意向。但以岳镇海为首的核心人员，明显更加谨慎低调，对于任何深层次的合作提议或技术探讨，都采取了更加保守和拖延的态度。
李之源大部分时间在静室中调养恢复，偶尔露面，也是神色平静，应对得体，但细心之人或许能察觉，这位年轻的云台峰之主，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抹以前没有的沉重与思索。
天机阁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神凰城副阁主司空晦再未主动邀约，天机阁众人行事也愈发低调，对于那日魔心洞方向传来的、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感应到的恐怖法则波动，以及随后三圣山展台骤然提升的戒备等级，他们选择了沉默，仿佛从未发生过“观星楼宴饮”之事。
千机府公输盘长老遇袭失窃一案，在交流会官方与几大顶尖势力联合追查下，最终只得出“疑似域外邪修所为，已远遁”的模糊结论，不了了之。这背后是否有虚空盟或其他势力的干预，不得而知。
其他大小势力，则大多沉浸在交流会最后的交易狂欢与各种比试排名之中，对于高层暗涌的波澜，感知有限。
终于，三个月后，黄昏。
九声悠远宏大的钟鸣再度响彻神凰城，宣告本届万法交流会正式落幕。九大神山上空，绽放出璀璨的庆祝霞光，无数礼花法器升空，将夜幕渲染得绚丽夺目。
三圣山众人无心欣赏这落幕盛景。在岳镇海指挥下，众人有条不紊地收拾展台，将所有重要物品、资料、尤其是两界门原型机与核心数据，全部封装入库。与几家已敲定初步合作的重要势力交换了最后的契约信物后，三圣山团队第一时间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镇岳麒麟舟”。
宝船升空，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毫不留恋地驶离了这座汇聚了九天十地目光、也暗藏了无数阴谋与危机的辉煌之城。
李之源站在船尾，望着身后逐渐缩小的、犹如镶嵌在云海中的璀璨宝石般的神凰城，眼神复杂。
此行，收获不可谓不丰。两界门一鸣惊人，奠定了未来发展的基石；与源机域、万木祖庭、金刚佛国等建立了实质合作；自身修为突破道玄，更融合时空本源，实力眼界大增。
然而，失去的，或者说窥见的，却更多。
虚空盟长达数万年的阴谋，对时空本源的执着，以及那“有序归无”的恐怖理念；寂灭尊者这等圣人级老怪，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多同等级别的黑手；月尊的突然介入与意味深长的警告；圣人交锋引发的滔天劫气，以及“劫”可能蕴含的更深层秘密；还有自己这双“窥劫之眼”背后，可能牵扯的未知因果与风险……
神凰城九日的繁华与喧嚣，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梦醒之后，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诡谲、危机四伏的现实。
“路漫漫其修远兮……”李之源轻声自语。
“阁主。”沈观澜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安神的热茶，“岳长老让我转告您，返回山门大约需十余日行程。请您趁此时间，好生休养调息，稳固境界。至于其他……回到三圣山，面见天尊后，一切自有分晓。”
李之源接过茶杯，点了点头。温热茶汤入腹，带来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是啊，多想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返回师门。有师尊在，有三位师伯在，有三圣山为后盾，再大的风浪，也总有应对之法。
他转身，望向宝船前行的方向。那里，是三圣山的所在，是师门，也是他在这个浩瀚天界中，最重要的根基与港湾。
船外，星光渐亮，云海翻腾。
镇岳麒麟舟劈开重重云雾，向着中央钧尘域的方向，坚定驶去。
带着收获，带着疑惑，更带着对未来道路的深沉思索。
（第194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