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深夜。那六块玉佩被他小心地收在木盒里,放在书桌的抽屉中。他没有睡,坐在桌前,盯着那盏油灯,一动不动。
他在想那些失踪的女人。
周氏、刘氏、王氏、张氏、李氏、赵氏。六个女人,六种姓氏,六个家族的后人。她们都被那首童谣召唤,被那个青衫男子带走,从此杳无音讯。
她们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们一定和那件圣物有关。
刘存礼说过,圣物需要三颗种子聚在一起,还需要郑家人的血才能开启。可那些人找的,不只是郑家人。他们找的是七个家族的所有后人。为什么?七个家族的血,都能开启圣物?还是说,七个家族的血加在一起,才能开启?
他拿起那块郑家的玉佩,对着灯光细看。三足乌收翅,翅膀的纹路里,隐隐有暗红色的细丝。那是血。封存了千年的血。七个家族,七种血,七把钥匙。
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些钥匙。他们找到了六个女人,带走了她们,也带走了她们的玉佩。可周氏的玉佩,为什么会留在郑大牛手里?郑大牛说,他爹临死前把玉佩给了他,让他好好收着。可郑大牛不是周氏的丈夫,是周氏的什么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元芳!”
李元芳推门进来。
“去查郑大牛的爹,叫什么,做什么的,和周家有什么关系。”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半个时辰后,李元芳回来了。
“大人,查到了。郑大牛的爹叫郑远江,是周大牛的堂兄。周大牛死后,郑远江把周氏的玉佩收走了,一直没给阿娥。后来郑远江也死了,玉佩就传给了郑大牛。”
狄仁杰睁开眼睛。周大牛的堂兄。郑远江知道周氏的事,知道那块玉佩的秘密,所以他把玉佩藏起来,不让阿娥知道。可他还是被找到了,被杀死了。
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快亮了。晨曦从东方泛起,将大理寺的院子染成一片灰白。那四棵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
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刘存智。刘存义信里说,那些人是一群人,分散在中土各地。刘存智失踪了二十年,他一定知道什么。
可他怎么找到刘存智?刘存智上次来,只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怎么找他。
狄仁杰在屋里踱步,忽然停下来。刘存智说过一句话——“我去找我二哥。”他二哥是刘存礼。刘存礼在大理寺,刘存智一定会再来。可刘存智没有来。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刘存智在等。等那些人动。等那些人露出破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转身走出屋子。
刘存礼正在院子里浇树,见他出来,放下水壶。
“狄公,您一夜没睡?”
狄仁杰没有回答。
“你弟弟刘存智,有没有什么特别常去的地方?”
刘存礼愣了一下。
“他……他小时候喜欢去城南的清凉寺。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去了。”
“清凉寺还在吗?”
“在。就在城南,是个小庙,香火不旺。”
狄仁杰点点头,转身就走。
清凉寺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正在扫院子。见狄仁杰来,他放下扫帚,合十行礼。
“施主可是来找人的?”
狄仁杰点点头。
“一个老朋友。”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
“施主随我来。”
他引着狄仁杰穿过大殿,来到后院。后院有一间禅房,门虚掩着。老和尚在门口停下,转身走了。
狄仁杰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蒲团上。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刘存智。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狄仁杰,他微微一笑。
“狄公,您还是找来了。”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
“你一直在这里?”
“从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刘存智道,“我知道您会来。”
狄仁杰看着他。
“你在等什么?”
刘存智沉默片刻。
“等那些人动。”
狄仁杰目光一凝。
“你知道他们是谁?”
刘存智点点头。
“知道。我等了他们二十年。”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狄仁杰。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狄仁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地址、日期。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这些人……”
“都是那些人的同伙。”刘存智道,“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查他们。他们在哪儿,叫什么,做什么,和谁联络,我都记在这本册子里。”
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张远。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长安,城东,永和坊,张家老店。”
“这个张远,是什么人?”
“是他们的人。”刘存智道,“也是当年带走周氏的人。”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
“他还活着?”
“活着。他一直在长安,就在城东,开了一家杂货铺。”
狄仁杰站起身。
“走。”
刘存智摇摇头。
“狄公,您现在去,找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您查到这儿了。”刘存智道,“三天前,他就走了。”
狄仁杰的手握紧了。
“去哪儿了?”
刘存智摇头。
“不知道。他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应该是有人给他报了信。”
狄仁杰沉默。有人报信。谁?是那些人潜伏在长安的同伙?还是大理寺里的人?
他不敢想。
刘存智看着他。
“狄公,您害怕了?”
狄仁杰摇摇头。
“不是害怕。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些玉佩。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玉佩的人。”
刘存智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找到那些人,把玉佩收回来。”
狄仁杰看着他。
“你愿意帮我?”
刘存智笑了。
“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狄公。我带您去找那些人。”
狄仁杰跟着他走出禅房。
身后,老和尚还在扫地,一下一下,慢得出奇。
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些黑暗,正在一点一点被照亮。
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远。
但他不怕。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