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智的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二十三个名字。
狄仁杰坐在清凉寺的禅房里,一页一页翻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地址、身份、以及刘存智观察到的活动规律。这些人分布在长安城各处,有开店的、有做手艺的、有在衙门当差的,甚至还有两个在宫里当太监。
他们平时和普通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只要接到命令,就会立刻行动。传递消息、安排接头、掩护撤退,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最后几页上。
“张远,长安人,五十余岁,城东永和坊张家老店掌柜。二十年前参与带走周氏,为主要行动者之一。已潜逃。”
“李三,洛阳人,四十余岁,洛阳城南关林客栈掌柜。负责接应从长安西去的人员。”
“王五,凉州人,三十余岁,凉州城西车马行伙计。负责传递消息。”
三个名字,三条线。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西域。那些人,就是用这条线,把那些女人一个一个送走的。
“这些人,你都亲眼见过?”狄仁杰问。
刘存智点点头。
“见过。有的见过好几次。张远,我盯了他三年。他每个月都会去城西一家茶楼,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我没查出来是谁。”
“茶楼在哪儿?”
“城西,清风茶楼。”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清风茶楼。上次刘存智约他见面的地方。那些人,也在那里接头。
“你约我去那里见面,是故意的?”
刘存智点点头。
“我想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反应。”
“有吗?”
“有。那天您走后,茶楼的掌柜就派人出去了。我跟着那个人,一直跟到城东,他跟张远说了几句话,张远就收拾东西走了。”
狄仁杰沉默。那些人,一直在盯着刘存智。知道他在查他们,知道他会找狄仁杰,知道他们迟早会暴露。所以他们提前跑了。张远跑了,李三呢?王五呢?那些名单上的人,还有多少在?
“其他人呢?”
刘存智摇摇头。
“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查,但没查到什么。他们好像都消失了。”
狄仁杰合上册子,站起身。
“回去。”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把李元芳叫来。
“元芳,带几个人,去洛阳。找一个叫李三的人,在城南关林客栈当掌柜。找到他,盯着,别打草惊蛇。”
李元芳领命而去。
“还有,”狄仁杰叫住他,“小心点。那些人,不好对付。”
李元芳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末将这条命,硬着呢。”
他大步出去了。
狄仁杰又转向苏无名。
“苏无名,你去查一个人。城西清风茶楼的掌柜,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开的茶楼,和什么人来往。”
苏无名点头,也出去了。
刘存智站在一旁,看着狄仁杰安排这一切,没有说话。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开口。
“狄公,您觉得那些人会去哪儿?”
狄仁杰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不会走远。他们要的东西,还在这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四棵树。那棵小树,在阳光下静静伫立,金色的叶片闪闪发光。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们必须抢在前面。
“刘存智,你查了二十年,有没有查到他们到底要什么?”
刘存智沉默片刻。
“查到了。他们要找的,是一颗种子。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狄仁杰目光一凝。
“不一样的种子?”
“是。当年那个天竺僧人带来的,不只是三颗种子。还有一颗。那颗种子,才是真正的圣物。其他三颗,只是钥匙。”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三颗种子是钥匙,那颗才是真正的圣物。那真正的圣物,在哪里?
“你找到了?”
刘存智摇摇头。
“没有。但我大哥找到了。”
狄仁杰愣住了。
“刘存义?”
“是。他临死前,把那颗种子的下落,告诉了陈旺。”
陈旺。那个死在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陈旺知道?”
“知道。我大哥和他是在西域认识的。他们一起发现了那颗种子的秘密。后来我大哥回了长安,陈旺回了陈家村。我大哥把种子藏起来,陈旺守着那个秘密。”
可陈旺死了。那颗种子的下落,也随他一起死了。
不,没有。陈旺把秘密留在了那本册子里。那本画满三足乌的册子。
狄仁杰猛地转身,走到桌前,翻开陈旺的那本册子。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那页——那行字写着:“那东西,我没有。为什么要找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他拿起那页纸,对着灯光细看。纸的背面,隐隐有字迹。
是压痕。写这行字的时候,用力太大,在下面那张纸上留下了痕迹。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可对着灯光,能看见几行模糊的字。
他拿来一支软笔,蘸了墨,轻轻涂在那页纸上。墨渗进纸里,那些压痕变成了深色的字迹。
“种子在井里。井在树下。树在村东。村东第三家。”
狄仁杰的手在颤抖。陈旺把秘密留在了这里。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把线索藏在册子里,等着有人来发现。那个人,就是他。
“村东第三家,是谁家?”
刘存智想了想。
“陈旺自己家。他家的院子,在村东第三家。”
狄仁杰站起身。
“走,去陈家村。”
陈家村还是那个陈家村。村东第三家,陈旺的院子,门上还贴着白纸,丧事刚过。狄仁杰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陈三郎不在。
他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院子。槐树下面,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李元芳不在,狄仁杰自己搬不开。他让一个军头帮忙,两人合力,把石头搬开,掀开石板。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大人,我下去。”一个军头道。
狄仁杰摇摇头。
“我自己下去。”
他系上绳子,让军头们拉着,慢慢往下放。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下到一半,他看见井壁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他让军头停住,钻进洞里。
洞里是一条甬道,弯弯曲曲,向前延伸。他弯着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颗种子。
金色的,有拳头大小。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的种子。可这颗,是活的。它在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狄仁杰看着那颗种子,久久没有动。这就是真正的圣物。那些人找了一千年的东西。陈旺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它就在这里。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颗种子。种子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涌进他的身体。那力量很温暖,很柔和,像是阳光照在身上。
他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很多人。刘存义,陈旺,周氏,阿娥,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他睁开眼,合上木盒,把种子揣进怀里。然后,他沿着原路返回,爬出井口。
阳光刺眼。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陈旺用了一辈子,守住了这个秘密。现在,这个秘密在他手里。
他翻身上马。
“回长安。”
马蹄踏碎村路的寂静,向西疾驰。身后,陈家村渐渐远去。怀里,那颗种子还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颗种子,不能再留在外面了。它必须被藏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握紧缰绳,看着前方。长安城,在夕阳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