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合拢。
门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光芒流转之间,禁制纹路亮起,纵横交错,将院门封得严严实实。
紫衫女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盯着那些流转的光纹看了好一会儿,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兴趣。
“昨夜来这里时间匆忙,没有细看,今夜仔细一瞧,这禁制挺有些门道。”
那禁制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的护院阵法,可若仔细探查,便能察觉到其中暗藏的几处关窍。
布阵之人在灵气的流转路线上,下了不少功夫。
以至于这看似简单的禁制,竟隐隐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杨素听到对方这么说,连忙接话道:“倩姨,这个禁制是黄师傅布置的呀。”
“黄师傅?”
紫衫女子偏过头来,眸中浮出一丝疑惑。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在脑海中翻找了一圈,也没能对上号。
“嗯,什么人?”她追问了一句。
昨夜她到得匆忙,进了院子便径直上楼,喝了半盏茶就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这院子里还藏着什么人物。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朝院墙那边指了指。
紫衫女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那面院墙上。
墙上爬满了藤蔓,夜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在藤蔓掩映之间,挂着一幅画。
画幅不大,没有装裱,就挂在这样一面寻常的院墙上,本该毫不起眼才对。
可当紫衫女子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瞳孔却骤然一缩。
“哟!”紫衫女子挑了一下眉,神色间多了一丝惊诧。
“昨天看到这画,只觉得笔法工整,没顾得上细看,原来这黄师傅,是藏在画里的?”
她说着便迈开步子,朝那面院墙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杨素跟在后面,走到画前站定,正要开口去唤赫连战出来,话还没出口,紫衫女子便回过头来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淡淡的,不带什么责备的意思,却让杨素立刻闭上了嘴。
“我来。”紫衫女子轻柔道。
她转过身,面向那幅九天云海图,扬起下巴,嘴唇轻轻一启。
一道水线从她口中吐出,晶莹剔透,细如手指,却裹挟着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水柱离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杨素后退了半步,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滞。
水柱精准地击在画卷之上,径直没入了画中的云海深处。
下一瞬……
画中天象骤变!
原本平静的云海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紧接着,画中的天空猛地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原本透出云层的阳光。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电光将云海照得通明。
雷光在云层之间疯狂窜动,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银蛇,拼命寻找着出口。
轰隆的雷鸣声从画中传来,震得院墙上的藤蔓瑟瑟发抖。
紧接着,倾盆大雨从画中的天际倾泻而下。
云海之上激起无数涟漪,一层层地散开。
先是外围的薄云,然后是中间厚重的积云,最后连最深处的彤云也被雨水打穿了一个窟窿。
窟窿之中,露出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黄色袍服的人,正背对着画面之外,缩在云层的最深处。
从他的背影看去,那人似乎正在打坐,又似乎只是在躲避着什么。
一番云雨泼洒下来,黄袍人的衣衫很快便湿透了,缓缓转过头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雨水搅得天翻地覆的天空。
“道友莫要试探了……”
赫连战的声音从画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紫衫女子站在画前,双手负在身后,神态从容。
她看着画中那个狼狈的黄袍身影,嘴角勾了勾:
“你昨天就察觉到我了吧?”
赫连战努力保持着镇定,声音从画中传出:
“昨日我感觉到这小院的禁制,有些波动,便想着应当是有人进来了,当时还担心是菩提教的人来探查,却没想到是南天来的道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依旧背对着的。
紫衫女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便是……黄师傅?”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
赫连战沉默了一瞬,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紫衫女子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黄袍青年的面容俊朗,头发上还挂着雨水,看上去被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够呛。
他似乎觉得隔着画面说话不够郑重,又向前走了两步,上半身从画中探了出来。
半个身子悬在宣纸之外,双手抱拳,朝紫衫女子施了一礼。
“在下赫连战。”
紫衫女子看着他从画中探出半个身子的模样,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见过你。”她上下打量着赫连战的面容,忽然说道。
“你不是赫连家……那个开画坊的吗?”
这话一出口,杨素眨了眨眼:“赫连家?”
赫连战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点头道:
“对,正是,看来道友见过在下。”
他脸色讪讪,毕竟开画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抬手就能破开九天云海图……
来头肯定不小!
紫衫女子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把方才的问题变了变,又问起来:
“你昨日便察觉到我了?不对……应当更早就察觉到了吧?”
赫连战沉吟片刻,觉得在此人面前,还是说实话比较妥当,便如实说道:
“的确,不光是昨日。”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其实早在七天之前,我探出画外透气,便察觉到这岛上,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话音落下,杨素的脸色一变。
她转过头看着紫衫女子,满眼的意外:“倩姨,你七天前就来岛上了?”
她昨夜才第一次见到倩姨,再往前,则是三天前,感觉到附近有倩姨的气息在徘徊。
却没想到……
人家已经在这岛上待了整整七天。
紫衫女子看了杨素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素儿,没错,我是七天前来到这岛上的。”
杨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衫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解释道:
“三天前,我有意放出了一些气息,想着你能察觉到,你一定会欢喜。”
“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小心探查岛上的情况……”
“不敢太张扬。”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赫连战,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菩提教可不是什么善地。”
“传闻这大教,还有一位掌教妖皇坐镇,我杨家虽不惧,但终究此地是西洲地盘,万事都得小心。”
“好在那位妖皇似乎不在岛上,我便渐渐放开了手脚。”
她唇角上扬:
“只是没想到,我一上岛,就被这赫连家的人发现了行踪。”
赫连战听她这么说,连忙赔笑道:
“道友说笑了,在下只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侥幸,侥幸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配上那副恭维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狼狈,哪还有半分真君的威严。
一旁的杨素见到这一幕,并不意外,毕竟自家倩姨实力出众,旁人见了都要尊敬。
紫衫女子轻笑了一声。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赫连战身上停了停,偏过头看向杨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赫连家的人,可曾对我们杨氏龙族的子弟做过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赫连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会不会!”他几乎是抢在杨素之前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道友明鉴!”
“在下就是寄居画中罢了,与这位杨素小友,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杨素虽然不太明白,倩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跟着附和道:
“倩姨放心,黄师傅人很好,在这院里没有做什么事情。”
她说的是实话。
赫连战虽是真君,但在她面前没有半点架子,甚至在禁制的事上还帮了不少忙。
紫衫女子听完,冷冷一笑:“哼,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赫连战,转身朝楼阁的方向走去。
杨素连忙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赫连战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算是为刚才施云布雨的事,道了个歉。
赫连战哪里敢受这个礼,忙不迭地拱手回礼:“小友,慢走,慢走。”
他目送着那一紫一白,两道身影走进楼阁之中,直到房门关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一吐出来,他额头上的雨珠子滚得更快了,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果然……果然没有感觉错。”他喃喃自语道。
七天前,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一股气息出现在岛上。
那气息极为强悍,却又刻意收敛着,像是一条潜渊中的巨龙。
如果不是赫连家的独门手段,根本探察不到。
可即便是那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感到心惊。
“没想到啊,南天之上,杨家果然来人了,他们没有放弃这些杨家子弟。”
这一点倒不算太意外。
杨家子弟被菩提教掳走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大势力,杨家若是真的坐视不管,反倒奇怪了。
“倩姨……倩……”他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脑海中飞快地翻找着关于杨家的传闻。
杨家的族老数量众多,而其中名字里带个倩字的,又是女子的……
赫连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杨家有一位族老,在族中辈分极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早已成就真君,同时臻至元婴大圆满。
距离登临天外天,也只差临门一脚。
而这位族老最出名的,除了那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之外,还有一件事……
传闻这位族老,面首极多。
“难道真是……那人?”赫连战轻吁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这两个杨家人……莫不是要对楚宴小友,做些什么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赫连战的心里便是一紧。
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杨家族老的事情,我哪能去插手啊,哎。”
他默默地缩回了画中,重新藏进那片被雨水翻腾的云海里。
他修行几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有些闲事,管不得。
管了,就是找死!
楼上。
房门推开,紫衫女子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昨夜她来的时候确实匆忙,只坐在窗边喝了两杯茶,便早早离去了,连这房间是什么模样,都没来得及细看。
今夜总算有了些闲暇,她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根条凳。
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那张床了。
床榻不算宽,却围着一圈床帷,帷幔从顶架垂落,将床上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出里面躺着一个人影。
紫衫女子的目光在床帷上停了停,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移开了。
杨素比她先动了一步,抢在倩姨前面走到桌边,手脚麻利地摆弄起来。
“倩姨,我给你准备了些酒。”
紫衫女子一愣,目光落在酒壶上。
那酒壶是粗陶烧制的,质地算不上好,壶嘴上还磕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不过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杨字,透着一股子喜庆。
“这岛上子弟数量多,有些旁系子弟会酿酒。”杨素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壶晃了晃,壶中传来清亮的酒液晃动声。
“我专门去找来的,费了好些工夫呢。”
紫衫女子看着杨素献宝似的捧着酒壶,不由得问道:“你给我找酒做什么?”
杨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可是,昨天不是你自己说,这茶水味道淡,想喝酒的吗?”
紫衫女子怔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轻声道:
“好像是啊,看来素儿有心了。”
她迈步走到桌边,在杨素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起酒壶,对着月光看了看壶中的酒液,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看来这岛上,确实有些问题。”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杨素听了不由得一愣。
“什么问题?”她追问道。
紫衫女子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抬手示意杨素倒酒。
杨素便规规矩矩地拿起酒壶,给她斟了一杯。
她的手很稳,酒液落入杯中没有溅出半滴。
斟完之后她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递到紫衫女子面前,姿态乖巧。
紫衫女子接过酒杯,却没有急着喝。
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杨素的腰。
手臂一收,杨素便被拉了过去,整个人跌坐在了紫衫女子的腿上。
“嗯。”杨素轻哼一声,身子僵了僵。
不过也只是僵了那一瞬间,很快她便放松了下来,顺从地靠在紫衫女子的肩头。
“倩姨。”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比平日里软了许多。
紫衫女子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情:“怎么,不习惯吗?”
杨素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倩姨的颈窝里,闷声道:
“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很久没有坐到倩姨身上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排排坐,吃果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像是在撒娇。
紫衫女子揽着她的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家素儿,受苦了。”
杨素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紫衫女子的声音轻柔,带着歉疚和自责:
“这些日子我一直忙于闭关修行,没有关注你的消息,等我出关的时候,才听说你被掳到了这一叶岛上……”
她顿了顿,揽着杨素的手又紧了几分:
“便立刻来找你了。”
杨素的身子一颤。
她抬起脸来,眼眶已经红了,亮晶晶的泪光在眼底打着转,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倩姨果然……没有忘记我!”
杨素是这位倩姨一手带大的。
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时起,倩姨就把她带在身边,教她修行,教她识文断字。
两人的情分,是在朝夕相处中生出来的。
后来杨素年纪渐长,登上青龙战船在外闯荡,可心里头最挂念的,始终是这位倩姨。
被掳到一叶岛上的这些日子,她等啊等,盼啊盼,却始终不见杨家的人来救她。
日子久了,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杨家已经放弃她了?
如今倩姨就坐在她面前,搂着她。
杨素只觉得心头酸涩,眼眶里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紫衫女子看着她的眼泪,神色却变得有些疑惑。
她伸手捏住杨素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忽然问道:
“你如今已经是结丹修士了,我也能感觉到你体内,丹气流转顺畅……可你怎么还这般小女儿姿态?眼泪说下就下来了?”
这话倒不是责备。
结丹修士的肉身和神识,经过了天地灵气的淬炼,心性也会随之变得沉稳坚韧,不会轻易被触动。
杨素被她这么一问,自己也是一愣。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啊,就是见到倩姨就特别高兴,一高兴就忍不住……”
她说着,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泪痕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模样又哭又笑,倒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紫衫女子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起,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古怪。”
杨素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向倩姨:“古怪?”
她记得方才,倩姨也说过这岛上确实有些问题。
现在又说古怪。
两次了……倩姨到底在说什么?
紫衫女子却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杨素的背,柔声道:
“好了,先不提这个,你今夜等了我多久?”
杨素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昨天夜里这位倩姨匆匆来去,只在楼上坐了片刻便走了,那时杨素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却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今天她是刻意等在这里的,就是怕倩姨又像昨天那样来去匆匆。
“我猜倩姨今夜还会来,所以一直在楼下等着,察觉到禁制波动,就知道是你来了。”
紫衫女子看着她,目光温柔了几分:“放心,今夜我陪你到天亮。”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杨素高兴地靠在紫衫女子肩头,笑得像揣了满兜蜜饯的小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了几分,头也垂了下去。
“倩姨……”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几个月,我一直以为……我们被杨家放弃了。”
杨素等了好久,从被掳上岛的第一天起,就在等杨家的人来救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从隆冬等到了入夏,杨家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心里那点希望,便像一簇被风吹着的小火苗,越来越微弱。
紫衫女子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熟稔又温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放弃你的那个人,是杨骁。”她的语气平静,却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带上了一股冷意。
“他又不是我们这一派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杨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家族老之中,派系多得很。”紫衫女子的语气不急不缓。
“各人根据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同,站的势力也不同。”
“有族老喜好亲近东土大宗,有的族老爱结交同在南天的氏族,还有一些整天去道盟那边做事。”
“这些事你从小便知道,不用我多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了几分:
“杨骁那一派,怎么会管你的死活?”
杨素又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杨骁与她素来不睦,虽然同属杨氏龙族,但彼此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指望着他来救自己,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紫衫女子,开始诉苦:
“当初那杨骁,便是让我在云裳宗山门前……那般丢人!”
“此事,我已经知晓了。”紫衫女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时我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脱不开身,没能赶来,抱歉了,素儿。”
杨素听到倩姨的解释,鼻子便是一酸。
那些画面她从来不曾忘记,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只要一闭上眼,当日的屈辱便会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杨素心中耿耿于怀,委屈地告状:
“大庭广众之下,杨骁看着我被人捆起来,就捆在云裳宗的山门前面。”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全都看着。”
“云裳宗的荷洛,非说我玷污了云裳宗女修……”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这般大庭广众地曝光啊!”
说到这里,杨素的胸口便是一阵翻涌。
紫杉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端着酒杯的手却一直没有动过。
“不过都过去了。”杨素叹了一口气,把那些不堪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神色渐渐平复下来。
“如今那杨骁,已经被撤了家主之位,也算是有个报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嘴角也跟着翘了翘。
这事她在岛上打听过,毕竟这些天地宗的丹师,上岛要晚几个月,消息自然会带过来。
杨家最短的代天家主,在位不足百日,丢人现眼!
不过杨骁下台,问题也来了。
她歪着头,眼睛转了转:“倩姨,话说回来,那杨骁下去了,又是谁坐上了这代天家主之位呢?”
“你猜呢?”紫衫女子笑道,抿了一口酒。
杨素听了,便果真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起来,将杨家族老中,她觉得有可能的那几位,都点了一遍。
说得有板有眼。
紫衫女子端着酒杯,听着她一个一个地数名字,也不打断,只是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意,越弯越深。
等杨素数完了,所有觉得可能的人选,她才放下酒杯,身子向杨素靠拢了一些。
她靠得很近,近到杨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
倩姨抬起手,捏住杨素的下巴,将她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杨素的额头。
这个动作亲昵又随意。
“那你觉得,素儿……”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促狭的笑意。
“谁坐上了家主之位,才能这么马不停蹄地来找我们家素儿呢?”
杨素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倩姨?”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难道你的意思是……”
“嗯?”倩姨歪了歪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杨素张大了嘴,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这代天家主……难道是……”
紫衫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重新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笑意虽然淡,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素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倩姨的腿上,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来: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紫衫女子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杨素按住胸口,压下身子的悸动,终于把心里最大的那个困惑说了出来:
“可是……倩姨你姓安啊!”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失声了。
安倩!
这个名字在杨家,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安倩的生父,是后土安氏的天君之子,母亲是杨家几百年前的一位天之骄女。
这样的结合在杨家并不罕见,杨氏龙族向来以子嗣众多着称,族中男女与其他世家彼此通婚联姻,生儿育女,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可不管怎么联姻,怎么通婚,有一条规矩却是铁打的……
杨家的家主,历来非杨姓者不可出任。
族史上,男家主,女家主都出过,算不得稀奇。
可外姓之人执掌杨家,这才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杨素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对呀。”安倩的语气淡淡的,“我就是杨家第一位,外姓代天家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神色从容。
杨素张了张嘴,半天没吱声。
安倩看着她这副傻愣愣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放柔了几分:
“杨家最近太乱了,没人主持大局。”
“杨骁那一派,把持族务这些年,搞得乌烟瘴气,族老们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我出关之后便在暗中运作了一番,用了些心思,花了一大笔灵石,最后便坐上了这个位子。”
她说着,伸手揉了揉杨素的发顶,语气里带上了亲昵:
“怎么?见到倩姨做家主,你不高兴吗?”
杨素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落在安倩的脸侧。
那张脸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比小时候看到的样子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却依旧是那般的美艳动人。
杨素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拼命想忍住,可越是忍,眼泪就流得越凶,到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怎么了?”安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双手捧起她的脸,语气里满是急切。
“素儿,你怎么了?”
杨素摇了摇头,一边哭一边笑,那模样又滑稽又心酸:
“没什么,我就是想着……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
“三天前,我感觉到倩姨放出的气息,心里头就欢喜得不得了。”
“那时候我只想着,倩姨来救我了,倩姨没有忘记我。”
“可现在我才知道,倩姨不光要来救我,倩姨还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
她抬起泪眼看着安倩:
“那岂不是……岂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杨素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从几十年前,傲庆失踪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像是从山巅跌入了谷底。
傲庆在的时候,她是家主一脉最受宠的小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傲庆一失踪,她在族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从前巴结她的人全都换了副嘴脸,那些笑脸变成了冷眼,殷勤变成了刻薄。
她从云端跌落尘埃,摔得头破血流。
再后来杨骁更是变本加厉,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坐稳家主之位,竟在云裳宗的山门前,将她当作弃子!
任由云裳宗的人,当着东土修士的面,宣扬她淫辱云裳宗女修的所谓罪状。
那番羞辱,杨素一辈子都忘不掉。
被掳到这一叶岛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更是觉得此生,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如今,倩姨来了。
倩姨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消息。
“苦尽甘来,我终于苦尽甘来了!”杨素擦着眼泪,激动难言。
“这么多年的窝囊气,我终于不用再受了!低谷到头,便是巅峰,我杨素的天地,要来了!”
话音未落,杨素的目光落向床榻方向,心口轻轻一颤,便有烈火轰然爆起。
“楚宴!”
“待我重掌少主之位,你便做我的夫君!”
“从此,你就是南天第一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