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素儿?”安倩见杨素出神,便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杨素擦着眼泪。
“我想,终于等到倩姨出关了,你定会待我极好。”
安倩听着她这番话,摇头失笑。
“自然是啊,这还用想吗?”她伸出手,将杨素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擦去。
“我家素儿便是我的心肝,我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往后有的是你享福的时候。”
话音至此,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柔声道:
“对了,我已经派人去修葺那化龙池了。”
杨素从她怀里抬起脸来,泪眼婆娑中透出一丝意外。
“化龙池?”
“对呀。”安倩笑着点了点头。
“那化龙池近年来有所荒废,池中的阵法年久失修。”
“不过我看了,问题不大,修葺起来不算太费事,疏导一些节点,祖脉源流依旧能引出来。”
“到时候修好了,素儿便可以天天进入其中修炼,用那化龙池水洗濯,让你的金丹完成蜕变,凝聚出日月金丹。”
日月金丹。
这四个字落在杨素耳中,令她微微一怔。
倩姨这番安排,显然是早就替她打算好了的。
杨素心中感动之余,摇了摇头。
安倩的笑容一滞,眉头轻蹙。
“怎么,不高兴吗?难道我安排得还不够好?”
她说着,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忐忑。
她平日里将杨素视若己出,若是杨素还不满意,一时倒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了。
杨素连忙摆手,破涕为笑。
“倩姨说笑了,素儿怎会不满意,只是……我的金丹出了一些问题。”
“问题?”安倩愣了愣,眼中露出紧张的神色。
“素儿,你怎么了?我能感觉到你体内丹气流转顺畅,怎会有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停住了。
因为杨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放开了体内的丹气。
两股丹气。
一股是杨素原本的金丹,丹气浑厚而炽烈,带着杨氏血脉特有的磅礴之力。
而另一股却截然不同……
那股丹气蕴含着某种深邃之意,仿佛日月交替,阴阳共生。
安倩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这是日月金丹的雏形!”她的声音变了调。
“而且……两枚金丹!你怎么会有两枚金丹!”
她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同时凝聚出两枚金丹。
这种事情她只在泛黄的古籍上,见过寥寥几笔记载,那都是传说中万年不遇的奇才。
而此刻,两枚金丹就在她眼前,就在她一手养大的素儿体内。
“对呀,我有两枚金丹。”杨素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心中得意,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倩姨,怎么样,厉害吧?”
安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平复下来。
她重新端详着杨素,目光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何止是厉害,你这般造化,已经胜过日月金丹了。”
“日月金丹再强,也只是一枚,可你却是两枚金丹同修,丹气可以彼此滋养,彼此增益。”
“放在杨家的族史上,也是寥寥无几。”
她说到这里,好奇道:“不过素儿,你究竟是如何凝聚出这第二枚金丹的?”
杨素闻言,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便是那无漏之法呀,我叔父传给我的……倩姨你知道的。”
“无漏之法?”安倩的眉头皱了起来。
“傲庆当年招揽了不少杨家子弟修行,怎么没其他人凝聚出第二枚金丹来?莫非其中有什么窍门?”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素,显然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杨素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抿了抿嘴唇,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朝安倩招了招手。
“倩姨,你把耳朵凑过来些。”
安倩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里越发好奇,便依言侧过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杨素凑到她耳边,用手掩着嘴,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格外的私密。
安倩听着,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她体内流着龙血,男女之事早年经历极多,自然不会脸红,只是眉梢挑了挑,目光中闪过一丝恍然。
“哦,原来如此,没想到傲庆家主的功法,竟然还有如此功参造化之处。”
“我之前见过杨家子弟,修行无漏之法,但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傲庆乃是天君,三百岁便成就了天君之位。
这等人物放在南天修真界,便是万年之中也难找出几个来。
他留下的功法,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安倩又品评了几句,字字句句都是对傲庆的赞叹,目光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
杨素见她这般赞叹,心中也有对叔父的感激。
待安倩说完,她才又开口道:“不过倩姨,我打算……打算不再修行无漏之法了。”
安倩看向她,目光平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杨素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便继续道:
“在这岛上,无漏之法的牝水引动之后,我遇上了一个男子,然后便……破功了,虽叔父教导了修补的方法,但……”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安倩的反应。
毕竟这无漏之法乃是傲庆亲传,她这般说弃就弃了,总归不妥。
然而……
安倩听完之后,却没说什么,余光扫了扫一旁的床榻,似是了然。
随即,她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而畅快。
杨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不知所措。
“倩姨?”
“哈哈哈!”安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素儿,素儿你终于开窍了!那功法我早就说过的,不适合素儿!”
“不适合?”杨素狐疑。
安倩伸手捏了捏杨素的脸蛋,满心欢喜。
“对呀,那无漏之法讲究什么至纯至阳,要修行者压抑自身的真龙血脉,保持纯净。”
“这修行法门虽说是玄妙,可对杨氏子弟来说,压抑得很。”
“我一直就觉得这功法,耽误了我家素儿,可那时候你偏偏犟得很,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杨素闻言,眨了眨眼。
“等一下,倩姨,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方才你还在赞叹,我叔父的功法功参造化,怎么这会儿又说,这功法没什么用了?”
安倩被她说得微微一噎,随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理直气壮道:
“我敬重傲庆家主的功法,那是敬重这功法的玄妙深奥,能开启人体神藏,修出通天大道。”
“这份才情确实值得佩服。”
“可这功法的要求嘛……我瞧不上眼!”
她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心虚,仿佛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本就不相矛盾。
杨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安倩也不理她的取笑,自顾自地道:
“无漏之法要求龙族子弟压抑性情,一来二去,把自家最本真的东西都压没了。”
她说着,又捏了捏杨素的脸。
“我家素儿,现在漏了才好,漏得越干净越好!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怎么修行便怎么修行,再不用守着那些条条框框。”
杨素见安倩欢喜,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想到之前的担忧,更是觉得好笑……
自己之前居然还担心,不修无漏之法会惹得倩姨不快。
可倩姨早年,本就喜好男女情事,怎会为此不高兴呢?
她坐在安倩腿上,索性又倒了一杯酒。
“倩姨!”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安倩的耳目何等敏锐,几乎是在响动传出的同一瞬间,她的目光便陡然锐利起来,朝窗外扫了过去。
身上那股慵懒随意的气息荡然无存,神识随之运转。
杨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等一下!倩姨,别出手,是玉兰……玉兰回来了!”
安倩身上的气息一顿,那道凌厉的神识随即收了回来。
杨素松了口气,继续道:
“我告诉了她一声,让她晚上回来见一见倩姨,昨夜你来得匆忙,只在楼上坐了一刻便走了,玉兰也没见上面。”
安倩听她这么一解释,神色又放松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玉兰那小丫头啊,那就让她上来吧。”
杨素便不再耽搁,传音道:“玉兰,进来吧。”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推开了。
杨玉兰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她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株新采的灵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刚走进院子,院中的猫儿便喵呜一声,扑进了她怀里。
杨玉兰单手抱住猫儿,顺手将背篓放在院子角落,然后抬起头朝楼上望去。
她没有用神识探查,以免不敬。
“族姐,楼上是……倩姨娘吗?”
楼上传来杨素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不会自己瞧瞧吗?”
杨玉兰顺着声音望去,便见窗边隐约映出一道身影,正端着一只酒杯,姿态从容而优雅。
她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
“倩姨!”她喊了一声。
随即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抱着猫儿便朝楼上跑来。
房门推开,杨玉兰的目光在房间里一扫,便落在了安倩身上。
安倩正端着酒杯,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已有了醉意。
她朝杨玉兰招了招手,动作亲昵。
“倩姨!”杨玉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鼻音。
她抱着怀里的猫儿,快步走上前去。
安倩伸出手,杨玉兰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另一条腿上,没有半点疏离。
安倩一手揽着杨素,一手揽着杨玉兰,两个人一左一右,正好将她拥了个满怀。
这般场景,和过往一模一样。
杨素记得,杨玉兰初上南天时才十几岁,整个人拘谨得厉害。
那时,安倩为了安抚她,便像小时候搂着杨素一般,常常将玉兰揽进怀里。
杨素那时也跟着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静静偎在安倩怀中。
后来安倩闭关,彼此许久未见。
可这份情谊,却从未淡去。
此刻,安倩低头看看左边的杨素,又看看右边的杨玉兰。
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
“唉,都受苦了。”她说着,转向杨玉兰,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了一番。
“兰儿,这些日子可还好?可有人欺负你?”
杨玉兰摇了摇头,脆生生地答道:“有族姐护着我,一切都好,就是……就是一直盼着再见倩姨。”
杨玉兰眼巴巴地看着安倩。
安倩笑了笑,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这不就来了吗?”
杨素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得意:
“玉兰,你还不知道呢,倩姨如今可是咱们杨家的代天家主了。”
杨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什么?倩姨……当了家主?”
她看向安倩,见安倩轻轻点头,这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玉兰,咱们俩的好日子,可就真真切切地来了!”
杨素望着窗外的月色,思绪却已经飞回了南天之上,杨家那绵延千里的宫阙楼阁之中。
她简直不敢想,到时候回到族中,会是何等的排场。
从前叔父的庇佑,和如今安倩当了家主之后的风光,恐怕……
不太一样!
叔父虽然疼她,但毕竟一心扑在修行上,对族中的俗务不怎么上心。
而这位倩姨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从小到大,衣食住行,修行历练,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问。
如今倩姨坐上了代天家主之位,她杨素便是家主身边最亲近的人。
那些法宝,丹药,宅邸,功法……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往后只怕是享用不尽。
她越想越美,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道:
“瞧你这点出息,还没回去呢,就先做起美梦来了。”
杨素嘻嘻笑了两声,也不否认。
三个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很快便聊到了一叶岛。
安倩听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目光里始终带着思索。
说到最后,她才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这一次我来,不是孤身前来的。”
杨素和杨玉兰自然明白,点了点头。
西洲这地方,一个人来太过凶险。
“我从族中请动了十位族老,都是真君修为。”安倩的语气平静。
“我们用了真龙望气术反复探察,足足两个月,才终于锁定了这一叶岛的位置。”
说到这里,安倩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光是推演方位所耗的灵石,便不是个小数目。”
杨素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多少灵石?”
安倩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杨素眨了眨眼,试探着猜道:“三……三亿?”
她毕竟出身南天杨家,该有的见识还是有。
“嗯。”安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三亿极品灵石。”
杨素倒吸了一口凉气。
折算下来便是三百亿上品灵石,便是杨家这等庞然大物,一般也不会轻易花费。
比如去年,追缉菩提教圣子,关乎杨家的耻辱与颜面,也不过才悬红五亿而已。
安倩侧头看了一眼杨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让我家素儿和兰儿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些灵石算得了什么?花光了再赚便是。”
杨素鼻子又是一酸,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过这时,安倩却话锋一转。
“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进到这岛上来。”
“倩姨,你说的是黄师傅?”杨素问道。
“对!就是他!”安倩点头道。
“那个赫连家的人,我们这般花费才能进入这里……”
“他还能先一步进来!”
“看来他在禁制一道上,确实有些手段,这院子,也被他布置得跟铁桶似的。”
“赫连家,很厉害吗?”杨素不解道,“过去似乎没听过啊。”
安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神色平淡。
“一个落寞氏族罢了,都没什么人了,不过,如果是赫连家,他能进到这一叶岛上,也不算太奇怪。”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转而询问:
“对了,素儿,我前几天忙着探察岛上的核心地带,没太关注其他杨家子弟的数目。”
“这岛上如今……还有多少杨家子弟活着?”
“族里之前算过,掳走的大概有两千余人。”
杨素的神色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还有一千六百余人,死了……差不多四百个。”
安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四百个啊。”安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杨素知道,倩姨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头的怒火便烧得越旺。
不过安倩终究没有发作。
她只是将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淡淡道:
“好歹还剩下了大半,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在杨素和杨玉兰脸上扫过,宽慰道:
“你们放心,岛外有十位族老接应,我还打算在这岛上,探查一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必定能带你们回去。”
杨素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好奇:
“这菩提教,有什么好探查的?”
“只是从前,听过菩提教的不少传闻,如今亲眼见了,觉得……有点意思。”安倩的声音低了些,话里透着明显的轻蔑。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安倩语气的变化。
“怎么了?”杨素问道。
安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
“我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探查这座岛。”她的声音平缓。
“这里的环境倒是不错。”
“除了外海的磁煞影响,岛上一些地方的灵气充沛程度,比起南天来也差不了太多。”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叶岛本身,便是在天穹之上?”
杨素点了点头。
“黄师傅说过一些,这岛悬浮在天上,离月亮和太阳,都比地面近得多,菩提教八成就是想模拟南天的环境。”
“模拟南天。”安倩似笑非笑道。
“这菩提教的野心倒是不小,地方确实是块好地方,不染凡尘浊气,便是当做一处修行圣地也够格了。”
一旁的杨玉兰也深有同感,附和道:
“倩姨说得对。”
“之前我被封了修为的时候感觉不到,后来禁制解除之后,我便察觉到此地的灵气确实极纯。”
“有南天之上那种通透感。”
“地方是好地方,可惜这菩提教里的人不行。”安倩叹息了一声。
“人不行,什么意思?”杨素问道。
安倩环顾四周,淡淡道:
“这几日我在岛上四处探查,发现了……”
“这菩提教的教众按修为高低分了行者等阶,三六九叶,三叶筑基,六叶结丹,九叶便是元婴。”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无叶行者,炼气修为,负责一些杂务。”
杨素点了点头,这些内情她早已知晓。
“可是啊……”安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那些所谓的无叶行者之中,除了炼气小修,还有不少人根本就没有修为。”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完完全全的凡人。”
杨素愣了一下。
“这些人连最基本的吐纳法都用不了,半点根骨都没有。”安倩的语气里带着傲慢。
“放在南天之上,这种人连杨家天门都进不去。”
“可在这菩提教里,他们却被招揽进来,成了什么行者,每日里做些杂役,浑浑噩噩地活着。”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嘴角的轻蔑又深了几分。
“南天之所以是南天,不光是因为地好,灵气足,更是因为那里只容得下修士,隔绝了仙凡,才能长生久视。”
杨素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总觉得倩姨这番话触及了什么要紧的事,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那个念头。
安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偏过头问道:“你怎么了,素儿?”
杨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没什么,只是倩姨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安倩关切道。
杨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前些日子,我们杨家子弟的修为都被封禁了。”
安倩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被封禁修为的感觉……”杨素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恍惚。
“那时候体内的灵力一丝都调动不了,神识也被死死地压在识海里。”
“整个人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
她沉吟片刻,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
“樊笼!”
“走几步路便喘,搬个东西便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着,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有灵力加持的肉身,原来这么脆弱,无力。”
安倩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几日前刚上岛时,我也碰见了一些杨家子弟,随意看过一眼。”
“那封禁的手段确实阴毒,从血脉入手。”
“不过我很奇怪……开始那几天,我偶尔遇到几个杨家子弟,身上都还带着禁制。”
“可后来再遇到的一些人,身上的禁制却消失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杨素。
“想必是那赫连家的人,出手帮忙了。”
“我之前还担心,他会不会趁人之危,对杨家子弟动什么手脚,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替你们解开了禁制。”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话刚说完,坐在另一边的杨玉兰,笑出了声。
“玉兰,你笑什么?”安倩狐疑地看着她。
杨玉兰默不作声,只是看向杨素。
杨素也随她一同失笑,摇头道:“倩姨,这回你猜得可不对,帮杨家子弟解除禁制的,另有其人。”
安倩一愣,眉梢挑起。
“不是赫连家的人?那是谁?”
杨玉兰抬手,指向床榻。
“喏,就是丹师大哥啊。”
安倩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落在那层床帷上。
她方才就留意到床上有男子,不过没有用神识探查过。
如今杨玉兰这么一指,她也顺理成章地询问起来。
“我昨日便注意到床上有人了,应当是个男子,只是没有细看,这男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素儿的房里?”
这话语里,多少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杨玉兰看了杨素一眼,见族姐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满脸羞涩,便替她答道:
“这丹师大哥,是族姐欢喜的男子呀。”
安倩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杨素。
杨素被她看得脸更红了,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只是咬了咬下唇。
安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
“素儿,那你的元阴……”
杨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安倩看得清清楚楚。
“哦……”安倩拖长了尾音,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昨夜上楼来的时候,便闻到了一阵龙涎香的气味,还有男子独特的气息,当时我还没往那方面想,如今素儿你这么一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看来昨夜,我家素儿和那男子,在那床榻之上……”
话没说完,便被杨素一把捂住了嘴。
“倩姨!”杨素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耳朵根都烧透了。
“你这般笑话我!”
她虽然和倩姨亲密无间,可这种事情被长辈当面点破,终究还是让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倩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弯着眼睛笑,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拨开杨素的手,语气里满是纵容: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素儿,这样才对,这样才好。”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
“男女之间,本该欢爱。”
“杨氏龙族的血脉向来便是如此,牝水旺盛,情欲也随之旺盛。”
“这是天性,是你骨血里的东西,为何非要压抑自己呢?”
她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嫌弃:
“搞得跟傲庆一样,整个南天之上,最压抑的人便是他了,修为高有什么用?那般压抑自己,活得有什么趣味?”
杨素听她这么说,心里当即生出了感动。
倩姨从来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来约束她。
从小到大,倩姨对她唯一的要求便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莫要委屈了自己。
可安倩的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我家素儿看中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男子啊?”
她的目光飘向床榻上。
“这般睡着,定是日日夜夜与素儿欢好,累坏了吧?”
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杨素和杨玉兰的腰,两人便从她腿上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安倩理了理裙摆,迈步朝床帷走去。
“看看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我家素儿舍得把元阴都交出去。”
杨素跟在她身后,反倒没了刚才的窘迫。
毕竟倩姨是长辈,自然要让她过眼。
“他长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满是少女谈论心上人时的雀跃。
“极为硬朗,也非常耐看。”
安倩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笑。
“哦?怎么个耐看法?”
“就是……”杨素歪着头想了想。
“初看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好看,可多看几眼,越看就越觉得顺眼,再后来,便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了。”
“果真吗?那我家素儿这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呢?”安倩随意问道。
“楚……宴……”杨素的声音娇滴滴的。
“好名字啊,楚姓鲜明俊秀,宴乃安然和乐之象,名中见风骨,定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怪不得能入我们素儿的眼。”
杨素闻言,脸上又浮起了两团浅浅的红晕。
安倩被她这副小女儿情态,逗得笑意更深,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倒是走在最后的杨玉兰,脸上的神色,逐渐古怪。
她看着杨素兴冲冲地跟安倩介绍楚宴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床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猫儿。
三人走到床帷前。
安倩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拂过,那厚重的床帷便轻轻地滑开了。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穿过敞开的帷幔,洒在床榻之上。
安倩笑吟吟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脸上。
然后……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的笑意和期待,都在一瞬间凝固。
杨素站在安倩身边,满腔的雀跃还没有散去。
她指着床上的陈阳,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物。
“这便是楚宴了。”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发现安倩的脸色不太对劲。
“倩姨?”杨素歪着头看向她,神色茫然。
安倩眉头紧皱,盯着陈阳的脸。
“呕!”
她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声压抑的干呕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那声音虽然被压得很低,可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很。
杨素愣住了……
“倩姨?你怎么了?”
安倩慌忙捂住嘴,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飞快地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勉强恢复了镇定。
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什么,刚才喝酒喝得有点急,不太舒服。”
她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移回到陈阳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了两息之后,她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喉头又是一阵滚动。
“这人……”她的嗓音低沉,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这人便是素儿你……欢喜的男子?”
杨素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倩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又问了一句:“你将元阴……交给了此人?”
杨素的脸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又多了一丝羞涩。
安倩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几次嘴,每次都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这楚宴……长得真有特色。”
扑哧!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身侧传来。
杨素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杨玉兰身上。
“你笑什么!”
杨玉兰死死捂着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根本停不下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可说出口的话却因为忍笑,而变得断断续续。
“没……没什么,族姐,你听错了,我方才……方才是在打嗝。”
“打嗝?你分明就是在笑!”杨素气急败坏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了杨玉兰的耳朵。
杨玉兰被她揪得嗷嗷叫,一边躲一边求饶:“疼疼疼,族姐,真的疼!”
两个人在房间里打闹起来。
安倩站在床前,听着身边两人的闹腾声,目光却还落在陈阳的脸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极力的克制。
半晌,她才转过身,伸手将两人拉开。
“好了,别闹了,素儿,你怎么说也两百多岁了,跟兰儿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杨素哼了一声,松开了揪着杨玉兰耳朵的手,脸上还带着恼意。
杨玉兰揉着被揪红的耳朵,躲到安倩身后,朝杨素吐了吐舌头。
安倩将目光重新转向床上的陈阳,询问道:
“不过,他这是……怎么睡着了?醉倒了?”
杨素点了点头。
“楚宴不胜酒力,我让他喝了我们杨家的烈酒,几杯下去,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安倩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陈阳脸上又停了片刻,忽然神色一怔,重新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着陈阳的面色。
月光下,陈阳的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白之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那灰白并不浓重,却怎么也不像是正常醉倒之人,该有的面色,更像是气血亏空了一般。
“素儿。”安倩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这情郎,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隐疾?”
“隐疾?什么隐疾?”杨素不解。
安倩也没什么避讳的意思,抬手指了指。
杨素顺势看去,俏脸微红。
“倩姨说这个隐疾啊……”
安倩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看这小子脸色,白得像是血气亏空一样,怕是精气不足。”
杨素闻言连忙反驳:
“没有啊,楚宴身子好着呢,没什么问题。”
安倩却没有就此罢休,眉头蹙起,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的脸上。
“可他为何脸色……这般苍白?”
她活了数百年,一眼就看出,陈阳脸上的颜色,分明透着不对劲。
杨素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陈阳的脸,又抬起头看了看安倩。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甜甜的,带着小女孩撒娇时特有的俏皮,在月光下看来竟有些天真烂漫的味道。
“倩姨你问这个呀。”杨素的声音轻快而随意。
“楚宴脸色不好是因为……”
她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给他下了点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