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安倩的眉头紧紧蹙起。
目光重新移回陈阳,那张灰白的面孔上。
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了许多。
起初,她只当这人天生气血不足,可此刻凝神细看,才发觉那灰白之下,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渐渐往骨髓深处渗透。
看了足足三息,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抬起头惊诧道:“难道是你……你将你金丹中的……”
话音未落,杨素嘻嘻一笑,接过了话头:“对呀,我金丹中的铅汞二毒,排入楚宴体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而雀跃,像是在分享一桩极有趣的闺中秘事:
“每天悄悄地渡给他,他也不知晓,反正每天都感觉他比前一天更听话了一些,脾气也没了。”
她越说越高兴:
“前些日子,楚宴还跟我犟嘴呢,这也不肯那也不肯的,这几日嘛,我说往东他便往东,我说喝酒他便喝酒,乖得很。”
站在一旁的杨玉兰,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那些铅汞之毒,顺着牝水渡入陈阳体内。
以及陈阳每天的脸色变化。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很清楚,如今这座小院里,修为最高的便是杨素。
她这个做族妹的,还是要听从族姐的安排。
大家终究一个姓。
“此人,莫非就没有察觉吗?”安倩困惑道。
杨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楚宴是感觉到了不对。”
“他自己也是炼丹师,经常翻来覆去探查,但他哪里知道这铅汞之毒,不是寻常毒物呢。”
“东土的修士嘛,可能见识也就那样,也没人能看出来。”
安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的确,东土的修士目光浅薄。”
“金丹可不光是金贵之物,其中更有毒性暗藏。”
“金丹在凝结之时,灵气与血肉交融,杂糅了修士体内积年的杂质。”
“南天之上,只有将金丹反复淬炼,高浓度提纯,才能得到纯之又纯的金丹,行铅汞之道。”
“可东土那边……”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怜悯:
“东土的散修,恐怕少有人知晓这个道理,即便知晓,以他们的结丹法,也很难将金丹,淬炼到南天这般的纯度。”
杨素听着安倩这番话,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东土的结丹之法向来落伍,连铅汞都出不来,跟咱们南天怎么比?”
安倩嘴角勾起,淡淡一笑:“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天地宗有一门淬金法,以丹火反复淬炼金丹,颇有门道。”
“只是那法门,仅限丹师,寻常东土修士根本接触不到。”
“其他的结丹法门就差一截了,不过东土修士的金丹本就不够精纯,杂质一多,那点毒性,反倒显不出来了。”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话锋一转:
“也只有我们南天修士,能将金丹的铅汞之道,淬炼得这般纯净,越是纯净的金丹,排出来的毒性,便越是精粹浓烈。”
杨素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安倩的神色,不知何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安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素儿。”
杨素被她这语气叫得一愣,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安倩转过头来,郑重地问道:“你这般给他下毒,是想要做什么?”
杨素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做什么?”
“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所以你要罚他?”安倩的语气依旧平淡。
“还是说,你只是在床笫上,和他玩玩?”
杨素这才听明白了,连忙摇头摆手:
“我怎会惩罚楚宴,也没有单纯亵玩的心思,倩姨,我真的很欢喜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的陈阳,眼中一片温柔:
“我知道……”
“这铅汞之毒,短期不会要人命的,只是让人变得迟钝一些。”
“我在族中,也见过其他同族这样做过,寻到欢喜的人,下一点点铅毒,让对方变笨一点,听话一点好使唤。”
“怎么了呀?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安倩,等着倩姨像往常一样,笑着摸摸她的头。
可是没有。
安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倩姨?”杨素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安倩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轻皱:“素儿,我刚才还以为,你是想要……杀了他呢。”
这话一出,杨素瞪大了眼睛:“杀了楚宴?怎么会呢!倩姨你在说什么呀?!”
她甚至还想着,把陈阳带回杨家入赘。
这般的心意,怎么到了倩姨嘴里,反倒成了杀人。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愈发复杂:“族中其他人这么做,无碍,铅汞之毒不会致命,但是素儿你……不可以。”
杨素怔了怔:“为何?”
安倩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感受着她散发的丹气:“他们只是普通的金丹而已,可你如今体内,还有另一枚金丹。”
杨素眨了眨眼:
“倩姨说的是……那枚无漏之法,凝结的日月金丹?”
“对。”安倩点了点头,神色愈发郑重。
“日月金丹之中蕴含着日精月华,日精月华,乃是铅汞之道的极致,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杨素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自然是懂的。
铅为太阴,汞为太阳,铅汞之道便是一个小天地,日月金丹便是将这个小天地炼到了极致。
“可你知不知道……”安倩的声音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日精月华,虽是金丹最精纯的灵物,可物极必反。”
“极致的纯到了尽头,便会生出极致的浊。”
“月华满月最盛,可月满则亏,亏出来的那一部分乃月蚀。”
“太阳精华在正午之时最烈,可日极则生变,变出来的那一部分便为日冕。”
她说到这里,似乎心有余悸:
“月蚀,日冕,这两样东西,可都不是日精月华般,成道的灵物。”
“它们是道反之物,是日精月华走到极致之后逆转而成的。”
“寻常的金丹不可见,只有日月金丹,才会生出的……大秽之物。”
杨素的脸色霎时变了:“大秽?”
安倩点了点头,继续道:
“自然是大秽。”
“月蚀与日冕的毒性,可不是简单的铅汞能比的。”
“铅毒沉,汞毒烈,可它们终究还是修道之毒,只要排出了体外,便不会再有什么大碍。”
“可月蚀之毒,不入体无碍,一旦入体,便能侵蚀骨髓。”
“日冕之毒,入体则能灼毁经脉。”
“乃至于一些借助日精月华修炼的种族,完全碰不得,修为低者,触之必死。”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杨素,目光里满是复杂:
“比如西洲,因为有红膜结界,少数极高的地方,才能触及日精月华,所以他们还会研究这月蚀和日冕,用它们来炼制……杀人的法宝!”
听到此处,杨素的嘴唇开始发颤:“倩姨,你莫不是在说笑?”
安倩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杨素忽然觉得,脚下站不住了,她连忙伸出手扶住床榻:
“可是我明明只是将金丹中的普通秽物,排给了他啊。”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似乎想要辩解,“我没有把大秽……我没有……”
“你给了。”安倩轻轻叹息。
“你叔父的无漏之法,讲究浑元无漏。”
“那牝水之中,蕴藏的也不光是寻常的日精月华,其中混入了月蚀和日冕的极秽之物。”
“你以为你排给他的只是铅汞,可那月蚀日冕是跟着铅汞而生的,毒性比铅汞重了百倍不止。”
杨素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顺着床柱滑坐下来,脸色白得比床上的陈阳好不了多少。
安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可还是将话说了下去:“你这般泄毒,持续多久了?”
杨素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喃喃地说出一句话来:“十天左右。”
“十天啊。”安倩闭上眼叹息。
杨素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安倩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慌乱:
“倩姨,那怎么办?你救救楚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见多识广,你是我杨家真君,你一定……”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出声的杨玉兰。
杨玉兰被她这目光,看得浑身一抖,把怀里的猫儿抱紧了一些。
“糟了,还有……”杨素的声音颤颤巍巍。
安倩皱了皱眉:“怎么了?”
杨素嘴唇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光是……不光是我一个人。”
安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杨素的声音陡然变调:“玉兰……玉兰她也……”
杨玉兰低下了头。
安倩顺着杨素的目光看向杨玉兰,心思敏捷,很快就猜了出来:“素儿,莫非兰儿她也凝聚了第二枚金丹?”
刚才,她只顾着探查询问杨素,并没有留意杨玉兰的情况。
此时此刻,杨玉兰主动散开了气息。
安倩凝神一探,果然感受到了一缕丹气,比杨素的丹气要弱上一些,但毫无疑问,那是日月金丹的丹气。
“所以素儿,你刚才说的意思是……”
杨素咬着下唇,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不光是自己……我还让玉兰也将她那金丹中的秽物,借着牝水排了出来,然后悄悄加在茶水当中,每日端给楚宴。”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肩膀塌着,头低低地垂着。
杨玉兰不敢作声,族姐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
她这十来天也经常给陈阳敬茶,每次陈阳对她道谢的时候,她都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心虚得厉害。
安倩看到这里,知晓了大概情况,目光又看向了床榻上的陈阳。
月光照着那张灰白的脸,面色惨淡,躺在青色的床单上像是一截枯木。
可仔细看去,他的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呼吸均匀,始终没有断过。
安倩皱起了眉头:“这人……他怎么还活着?”
杨素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满脸茫然:“倩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安倩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们两个,一个下大毒,另一个又补了一道,寻常筑基修士怕是入体就要毙命了,这人十天居然还没死。”
杨素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再次抓住安倩的衣袖:
“那怎么办?倩姨,到底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呀!”
“我只是想让他听话一点,性子变得温顺,每日陪着我,离不开这床榻,我说什么便听什么……”
“我哪里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越说越急,泪水划过脸颊。
安倩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杨素连忙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幅度,滴落下来。
“你是真的欢喜他?”安倩郑重道。
“我杨家的子弟素来多情,兴之所至便与人尽情欢好,过几日兴头过了便散了,这不是什么事。”
“素儿,你待他是不是也这样?”
“我怎会如此?”杨素语气不甘。
“倩姨,我把元阴都给了他,我每天与他在一起,欢好之时快乐极了。”
“他搂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天底下……”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杨素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珠,语气却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羞涩。
安倩见此,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自己腿上,拽着自己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素儿也是这般,认准了一件事便不肯回头。
安倩轻声一叹:“那好,交给我吧。”
杨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倩姨,你……”
安倩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
那手帕是素白色的,料子极薄,上面绣着一朵紫荆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帕展开,看了一眼陈阳那张灰白的脸,皱了皱眉,眼神里透出几分嫌弃。
她抿了抿唇,强忍下来,将那块手帕盖在了陈阳脸上。
手帕落下的一瞬间,那张灰白的脸,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杨素不明所以,张嘴想问,却被安倩一个手势制止了。
“给我倒杯酒来!”安倩的声音有些发干。
“倩姨,要润润嗓子。”
杨素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连忙转身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到安倩手中。
安倩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酒杯往床榻上一抛,酒杯骨碌碌地滚到了陈阳身边。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深。
吸完之后,她偏过头,透过那层薄薄的手帕,将嘴唇覆在了陈阳的唇上。
手帕隔在中间,薄如蝉翼,能透过去感受到体温和气息,却看不见那张脸。
一瞬之间,安倩体内的真气急速转动。
一道磅礴的吸力从她唇间涌出,顺着陈阳的嘴唇一路向下。
陈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然后……
安倩抬起头来,口中多了一团漆黑的液体。
那黑色极为深沉,浓稠如墨,泛着诡异的光泽。
杨素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团黑色液体在安倩唇间蠕动,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安倩仰头吞下,神色凝重道:
“这便是月蚀与日冕,混杂之后的模样,黑中透白的是日冕之毒,黑中透红的是月蚀之毒,混在一处,便成了这副浓黑的光景。”
她说完重新低下头,又覆上了陈阳的嘴唇。
这一回杨素看清楚了。
安倩每一次吸气,口中便会凭空生出一股清澈如露的灵水。
那灵水是她以自身修为凝聚而成的,含着元婴大圆满修士的精纯灵力,先渡入陈阳体内任由其自行流动,然后再一口气吸回自己口中。
一吐,一吸……
吐进去的是清冽如甘泉的灵水,吸出来的却是漆黑如墨的毒液。
周而复始。
安倩就那样伏在陈阳身上,隔着一层手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额头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杨素和杨玉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安倩起初还只是低着头俯身,后来渐渐觉得姿势太过别扭,不习惯,索性直接上了床榻,整个人跨在陈阳身上。
一只手撑着陈阳胸膛,另一只手按住他的下颌,让自己的动作更加顺畅。
那块素白的手帕在两人之间,轻轻起伏,随着每一次呼吸飘动。
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房间里只有安倩吐吸的声音。
终于,随着最后一口秽物被吸出,安倩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吸吮,一片红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上。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回头看了杨素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
“素儿,好了。”
杨素几乎是扑到了床前。
她一把掀开手帕,低头看向陈阳的脸,果然见他的面色已经红润了许多。
杨素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她一边哭一边笑,转过身来看着安倩,满眼都是感激。
“倩姨,你这吐吸之法,当真是神妙极了!”
“幸好你所修行的功法,有这般手段,我不知该怎么谢你……”
安倩坐在床沿上,伸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莫要再说了,你是我带大的,我还能看着你闯了祸,不管不成?”
杨素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连忙抓住安倩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倩姨,那你还好吧?那些秽物吸进你口中,会不会……”
“我还好。”安倩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不迫。
“你倩姨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早年也凝聚了日月金丹,这点毒秽早就接触过。”
杨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安倩看了杨素一眼,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素儿,别哭了,你二人行事怎么和过往一个模样,这般不知轻重。”
她说着,目光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杨玉兰,语气里多了一丝训诫的意味:
“兰儿也是,素儿胡闹你便跟着胡闹?她让你下毒,你便下毒?你就不能劝一劝?”
杨玉兰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我……我……”
“你什么你,你怕她是不是?”安倩瞪了她一眼,又瞪了杨素一眼。
“你也是,仗着自己修为比兰儿高便欺负她?”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若在旁人面前,她们两个都是结丹修士,走到哪里都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在安倩面前,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修为涨了多少,她们永远都是孩子。
安倩终究还是舍不得多骂,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下来:
“往后可不许再这般了,喜欢一个人便好好待他,莫要再动这些歪心思。”
杨素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知道了,倩姨,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杨玉兰也跟着拼命点头,连声说道:“倩姨娘教训得是,我也再不敢了。”
安倩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从床沿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衣襟。
她正打算走回桌边,再喝杯酒歇一歇。
突然,杨素又问了一句:
“对了倩姨,你方才施展吐吸之法的时候,为什么要先盖一块布在楚宴脸上啊?”
杨素歪着头,满脸都是不解。
她虽然感激得紧,可心里的困惑也是真的……
吐吸之法她虽然不会,可怎么看都觉得那块手帕,似乎不是施法必需的东西!
杨玉兰听着,眨了眨眼,神色微妙起来。
安倩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看着杨素,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手帕的确不是施法必须的,怎么了,素儿?你想听实话吗?”
杨素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实话?”
安倩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后,坦荡道:“因为这男子长得实在丑陋,不遮住脸,倩姨下不去嘴。”
杨素呆住了……
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她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安倩,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她终于回过神来,“倩姨你怎能这般说?!”
可话还没说完,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安倩走到床前低头看向楚宴时的那一幕……
一声压抑的干呕。
当时倩姨说是因为喝酒喝得难受。
可现在想来……
杨素的表情急剧变化了好几次,最后才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
“我懂了……毕竟倩姨你见识广,眼界高……”
杨素对这位倩姨的德行,再清楚不过了。
安倩身上流着杨氏龙族的血脉,又没有修行那无漏之法,从来不曾压抑过自己的天性。
她活了几百年,身边的男子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面首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男子,姿容俊秀,气度不凡。
在南天之上,安倩的府邸里常年笙歌不断,觥筹交错之间,陪在她身边的永远是那些叫得上名号的俊美修士。
这种事在杨家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
杨氏子弟向来如此,多情而纵情,率性而为,不受那些世俗礼教的束缚。
便是那位让整个南天都敬畏三分的傲庆天君,对自家族人的脾性,也是头疼不已。
“可是……”杨素还是不甘心,嘟着嘴嘀咕道。
“我真的觉得楚宴长得还好嘛,初看的时候确实不算出众,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觉得……”
“好了!”安倩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包容。
“倩姨知道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罢了,你急什么?”
“我难道还能因为他长得丑,就把他一掌拍死不成?”
“只要是素儿喜欢的,倩姨便不会说什么。”
她走到杨素面前,伸手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了下来: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过是随便玩一玩罢了。”
“没想到你竟动了真心,而且还这般专注,这一点倒是让我感到意外。”
杨素听了这话,认真点头道:“倩姨,我对楚宴……我只要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
安倩看着她眼中的执拗,嘴角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哎呀,没想到素儿这般专注,莫非……此人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
安倩说着,视线轻轻落在陈阳的身下。
杨素顺势看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那抹红晕从她的脸颊悄然蔓延,一直染到耳根,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安倩的目光在杨素脸上转了一圈……
她活了数百年,男女之事见得多了,杨素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
“呵呵。”她轻笑了一声,倒也不追问。
只当杨素是见识浅薄,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过素儿,你为什么要给他下这个毒呢?”安倩又好奇起来。
“哪怕只是想让他听话,也不该用这般的手段。”
杨素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安倩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开口,便又追问了一句:
“你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便出手狠辣的性子,到底是因为什么?”
杨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幽幽的:“因为楚宴有欢喜的人。”
安倩神色一怔,随即眉梢挑了起来:“欢喜的人?谁?”
“姓苏,叫苏绯桃。”杨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酸涩。
“这个名字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的。”
“之前我问了他好几次,他只肯说一个姓氏,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便自己去找岛上其他杨家子弟,四处打听。”
“终于问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那股酸涩又浓了几分:
“她也是被抓来这岛上的,只是我一直没机会同她碰面……”
“我猜,是楚宴在暗地里护着苏绯桃。”
“她修为不如我,所以楚宴才格外紧张。”
“他一开始还骗我,说楼上是他打坐用的静室……其实楼上根本就是苏绯桃的闺房。”
“楚宴这人……真是坏透了!”
“嘴上说着有我,可心里却……”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眼眶里又开始泛起水光:
“这几日他中毒昏睡,梦里都在喊那个女人,娘子娘子地叫,一声接一声……”
安倩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突然轻声嗤笑了起来。
杨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眼中还挂着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
“倩姨,你笑什么?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安倩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伸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杨素,目光里满是宠溺:
“素儿,你忘了吗?我们杨家人是如何行事的?”
杨素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如何行事?”
“你真忘了吗?”安倩微微偏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杨素怔怔地看着安倩,还是不太明白:“倩姨?”
“遇到欢喜的人,就抢过来啊。”安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哪需要像你这般纠结?这有什么用呢?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那个姓苏的女子可知道半分?”
“你在这里偷偷给人下毒,他心里头该念着别人,还是念着别人。”
“你这般做,除了把自己折腾得难受,还能有什么用处?”
杨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喃喃地重复道:“抢过来……”
“对呀。”安倩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你既然欢喜他,就把他抢过来。”
“他的身子,他的心,全都要抢过来。”
“让他心里头那个人变成你,让他梦里喊的名字变成素儿……”
“等一下!”杨素忽然打断了她。
“嗯?”
杨素犹豫了一下,才道:“楚宴更喜欢叫我……素素……”
安倩看到这里不由得失笑:
“素素也罢,素儿也好,让他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你,这才是我们杨家人的做法。”
杨素仿佛受到了鼓舞,眼中多了一丝亮光。
可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又暗淡了下去。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犹豫:
“可是那个苏绯桃……我一开始以为,她是随便哪个小宗门出身,后来打听才知道,她是凌霄宗的剑修,师从剑主秦秋霞。”
“那秦秋霞,我虽然不认识,但苏绯桃也是大宗出身,有靠山,可能不好对付。”
“剑修?”安倩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对付剑修,那更是好办,倩姨有上中下三计。”
“三计?”杨素心中一动。
“那是自然!”安倩从容笑道。
“有倩姨为你出谋划策,定能让这楚宴,日日夜夜在床笫上,好好服侍你。”
话音落下,杨素眼中亮起一片灿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