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得比飞鸽还快——说本宫东宫私藏美人,夜夜笙歌。若让父皇听见,怕是要掀了屋顶。”
“与其等御史台参一本,不如抢在护环那老狐狸开口前定下人选。他昨儿刚从北境回来,估摸着三五日内就要递折子。”
朱涛的话向来十中八九,段青早已见怪不怪,脸色一沉,立刻摊开卷宗,逐条梳理。
张扬仍守在后宫,一边盯着林夕安危,一边替皇后挡明枪暗箭,人手骤然吃紧。
温常忠心毋庸置疑,但他入东宫晚,许多暗线未及理清,对影卫营、墨鳞司这类机密衙门更是两眼一抹黑。
朱涛本就没打算瞒他,可自打回应天,连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只得先让他跑腿传信、查访些浮在面上的差事。
“朝中真有这么多大臣,争着把女儿塞进东宫当太子妃?他们不是多数都跳着脚反对本王入主储位吗?”
朱涛指尖划过一叠烫金名册,眉峰微挑,心头泛起一阵荒谬感——这些人前倨后恭得如此利落,殿上唾沫横飞地驳斥他继位,转头便把闺女的生辰八字、绣鞋尺寸、甚至琴棋造诣都悄悄递进了东宫门房。
“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明面上不敢认您这颗新日头,可心里门儿清:除了您,谁也坐不稳那把龙椅。与其硬扛,不如早早搭根梯子,踩着女儿的裙角攀上来。”
朱涛唇角一扯,冷笑浮出,像刀刃刮过青砖——朝堂上个个横眉竖目,退朝后却连皇后寝宫的茶水都敢托人多续三巡,就为让自家姑娘在凤仪殿多露半张脸。
“既然他们铆足劲儿想玩这场联姻戏,本王便陪他们唱到底。名单留下,本王倒要瞧瞧,这空悬的凤位,还能吊住他们几日胃口。”
他笃定得很:太子妃之位拖得越久,那些人就越坐不住。不出半月,必有人在御前叩首,声泪俱下请立东宫正配。至于哪天开口……且看谁先绷断那根弦。
谁知风声未至,倒是秦王府先敲响了喜钟——朱椟要娶王妃了。
“朱椟动作倒快!”
朱涛眸光一沉。这步棋,分明是听闻东宫议妃风声刚起,便立刻拔剑斩乱麻,先把能攥在手里的实权姻亲抢到怀里。
——林千叶,林大将军独女。
满朝文武谁不知?林家铁骑镇北疆三十年,军令所至,连边关野狼都绕道走。娶了她,等于把半座兵库钥匙揣进了袖口。
“秦王这回,算开了窍。”
朱涛这话出口,没带半分讥诮,反倒透着几分认可。林大将军在军中跺一脚,朔风都要停三息,这份分量,货真价实。
“确是高招。此前属下也曾动过念头,想向太子殿下请旨,求娶林姑娘……”
“——不过你转念一想,怕搅扰本王清静,才把话咽了回去?”
朱涛接得干脆,笑意已漫上眼梢。
“太子殿下慧眼如炬!”
“哈哈哈,段青啊,你不过比本王虚长三四岁,倒操起老太爷的心来!太子妃的事,暂且搁着——本王心里,还没落下那枚印。”
“再者,在你们眼里,本王的储位,竟得靠一桩婚事来压舱?”
他声音不高,却似惊雷碾过殿梁。话音落处,空气骤然凝滞,连檐角铜铃都忘了摇晃。段青喉结一滚,额角沁出细汗——近来太平静,险些忘了,这位太子爷抬手间能震碎三重玄铁碑,修为早已深得叫人不敢直视。
“属下糊涂!太子殿下何须借外力立威?”
“不,本王需要外力。”朱涛目光扫过众人,平静而锋利,“但不需要用女人的凤冠,来证明自己配坐龙椅。”
“本王要的,是万民俯首时,无人质疑一句——这天下,本就该是他的。”
……
“恭喜秦王!贺喜秦王!”
“迎得林大将军掌珠过门,往后山河万里,尽是臂膀!”
一道破衣烂衫的人影翻墙跃入秦王府,嗓门洪亮,活像庙会卖糖葫芦的。若非府中上下早见惯他趿拉着草鞋踹开库房门顺走半坛酒,此刻怕已招呼护院拿扫帚轰人了。
朱椟望着眼前这二师傅——头发打结如鸟巢,袍子补丁摞补丁,腰间还别着半截啃过的烤鸡腿——头疼得太阳穴直跳。明明给他备着十套云锦蟒袍、三座临湖别院,偏爱裹着麻袋片满江湖晃荡。
“二师傅,您这阵子又钻哪座山沟里去了?连影子都捉不住。”
邋遢归邋遢,人更难找。
老头咧嘴一笑,一屁股坐上石阶,随手薅了把乱发:“云游了几趟雁门关,听说你要办喜事,立马蹽回应天——给徒弟道个喜,总不能空着手吧?”
“谢二师傅!”
“嗯。”
“外头这些日子,可把太子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不知秦王殿下若真与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朱椟垂眸不语,只缓缓摇了摇头。
搁在从前,他定会笃定自己是诸皇子中根骨最硬、悟性最高、手段最利的一个;可如今亲眼见识过朱变态那摧山裂石的威势,才恍然发觉——自己与对方之间,不是差一星半点,而是隔着一道天堑。
老头子见秦王神色黯淡,踱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头。
“太子再强,能强过你背后几位师父?二师傅我可还活蹦乱跳呢!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秦王勉强牵了牵嘴角。
“二师傅误会了。本王并非怯战,只是思量着——何时才能修出太子那般翻掌镇乾坤的修为。前些日子他露的那一手,本王至今回想起来,仍觉望尘莫及。”
老头虽未亲见太子出手,但听旁人绘声绘色讲起那日景象,已如亲眼所见:狂风卷殿、金光撕云、满朝文武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臭小子既然心里门儿清,还不赶紧滚去闭关?别等人家抬抬手指,你就得跪着喊师父!”
“二师傅放心,此事一了,本王即刻入山苦修!”
朱涛原以为秦王妃人选落定,选妃之事自会延后;谁知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嘴上说的、笔下写的、心里盘算的,全绕着太子娶妃打转。
朱涛冷眼扫过一张张面孔,听他们你一句“天家血脉为重”,我一句“储君当立内助”,字字铿锵,句句恳切——仿佛个个都揣着忠肝义胆,实则袖口里攥着的,全是自家闺女的生辰八字与嫁妆单子。
任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朱涛始终缄口不言;高座之上的皇帝也只静坐不动,目光沉沉掠过群臣,却迟迟不落一锤。
正吵得唾沫横飞,忽地全场哑然——静得连檐角铜铃轻晃都听得真切。谁也不知怎的,方才还争得剑拔弩张的人,眨眼间全都收声垂首,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朱涛早将那些跳得最凶的面孔刻进了心里。
巧得很,与他暗中列的名单分毫不差:都是些平日里端方持重的老臣,背地里却买通宫人、塞银子、托关系,把女儿名帖往东宫门缝里塞……可笑又可怜,也不知他们究竟是想送闺女进东宫,还是想把自己半生权柄,借一纸婚书押进太子府。
“咳——诸位爱卿方才所议,朕已尽知。”
“太子纳妃一事,终究得由他自己点头。若他无意,纵使朕金口玉言,也强求不得。”
“今日太子也在殿上,不如请他明言。”
朱涛心下冷笑——这烫手山芋,果然又被抛了过来。
“各位方才所言,本王句句入耳。”
“实话说,太子妃人选于我而言,并无执念。我从未觉得,非得先成家,才能担得起这副担子。”
“古来多是先娶妻后立业,而本王偏想反其道而行——先立业,再成家。诸位不必再为此事费神。”
话音落地,等于当众撕了所有人的如意算盘:再多舌灿莲花,也撬不开他半分松动。
朱涛这话,当场堵得满殿鸦雀无声。
“太子此言大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您年岁已长,早该议亲立室。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之面,竟直言不愿成婚?”
一位须发皆白、袍角绣着九叠云纹的老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
“尚书大人,”朱涛目光一斜,“照您意思,本王非娶不可?那倒请教——该娶谁?”
老尚书喉头一梗,脸色微变。
他当然有人选,可此刻被朱涛直刺要害,反倒不敢吐露半字。
“这……”
“既有人选,何不说来听听?本王倒想看看,哪位姑娘能入得了尚书大人法眼,配得上这东宫凤印。”
“呵——荒唐!”朱涛冷笑陡升,声音如冰锥坠地,“本王的王妃,何时轮到你们指手画脚?母后未开口,父皇未点头,你们倒先替本王挑起媳妇来了?”
殿内温度骤降,连烛火都似颤了一颤。
众人这才猛然记起:前几日朱涛在演武场一拳震塌三丈青砖时,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平日他端坐高位,不怒自威;今日锋芒尽露,竟是要将满殿冠缨,尽数钉死在这方寸朝堂之上。
他甚至不再顾忌龙椅上那位帝王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