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刚才是玩笑罢了。”朱涛忽然又扬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瞧把诸位吓得——不如趁今日都在,报个名吧。哪家闺秀有意东宫,本王亲自走一趟,验一验品性、查一查根基,再定夺。”
朱涛这句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有人甚至面皮发烫,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他们心里那点盘算,确实都打着把自家闺女推上太子妃宝座的主意。
大殿里静得瘆人,连衣袖擦过玉阶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索性踱步而出,轻咳一声,替这僵局松了松筋骨。
“咳,太子所言有理,诸位爱卿亦是出于公心。既然太子妃人选一时难定,不如暂且搁置,几日后另议。”
天子既已开口,谁还敢死咬不放?再闹下去,非但目的落空,反倒惹得同僚侧目、圣心生厌。今日虽未如愿,倒也看清了一件事:这位太子,骨头硬得很,不是捏在手里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啧,脸皮真厚!还真当太子妃是他自个儿挑媳妇儿?天真得可笑!要不是顶着太师衔儿压着场子,谁稀罕多看他一眼!”
“也是近来锋芒太盛,不然咱们连他姓甚名谁都懒得记。”
太子于朝堂而言,何止是储君?那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龙纹剑——若他真无意承继大统,有的是人抢着接鞘。
“到底年轻啊,才几句争执就绷不住脸了?不过一个太子妃罢了,莫非以为我们真拿这个压他?”
“眼下就沉不住气,往后登基坐殿,还能容得下咱们这些白发老臣?”
这群人,多半须发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开国时血里滚出来的功勋,才撑得起如今肩头的紫袍玉带。皇帝纵有不满,也只能压在心里,明面上动不得分毫。
“哼,一个太子而已,便让他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朱涛心知肚明,这些人退朝后必在背后嚼舌根、泼脏水。可他本就不指望讨好谁,这太子之位,本就是冷灶硬坐,嫌隙早刻在骨子里了。多几声骂,少几分虚礼,反倒清静。
朱涛今日朝堂之上当众驳斥群臣的事,不出半日便传遍宫墙内外。
“他莫非真当‘太子’二字是免死金牌?连脸面都不给人留?”
秦王等人亲眼所见,强压怒火回府,一路摔了三只青瓷盏。
段青与温常未赴早朝,消息却比露水还快——刚用完早膳,耳报神便已蹲在廊下抖落了一箩筐话,听得二人直揉太阳穴。
“殿下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嘴上更是一点不饶人。”
段青叹着气摇头。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你还不明白?他有时像藏在雾里的棋手,有时又像撞钟的莽和尚——你猜不透,他偏还走得稳。”温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里没埋怨,倒有几分熟稔的无奈。
“皇后娘娘听说太子舌战群臣之事,不知作何感想?”
林夕在后宫听闻此事时,正陪着皇后赏新贡的秋海棠。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觉皇后性子温厚,说话带笑,毫无宫闱惯有的凌厉。两人早已以母女相称,若非顾及礼数,林夕真想唤她一声“姐姐”。
“本宫也听说了。这孩子,倔归倔,何必当众撕破脸?不愿娶,婉拒便是,如今倒把人全得罪狠了——往后怕是要三天两头被堵门找茬。”
林夕原以为不过是几句口角,没想到竟引出这般风波。
“这些人也忒小气!当面说几句实话罢了,再说,哪回不是他们先掀的桌子?”
“不想娶太子妃,躲着便是,非要摊开来说?”
“你自幼行走江湖,哪懂庙堂里的暗流?他们盯的哪是太子妃?分明是借这桩婚事,试太子的分量、探朝臣的底牌——谁敢第一个站出来表忠心,谁就在新朝占了先机。”
“更何况,多少人家盯着东宫凤位,只盼女儿一步登天,从此鸡犬升天。”
皇后娓娓道来,林夕才恍然拍额:“原来如此!”
“怪不得人人都追着太子逼婚,图的哪里是亲事?是凤凰窝里那根金羽毛啊。”
皇后凝视着林夕,见她眉眼清澈、神情坦荡,唇角不由微微上扬。若真能将这姑娘定为太子妃,倒也不失为一桩妙事——虽是江湖出身,却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心肠温厚,身后更无盘根错节的权势牵扯。真成了东宫主母,反倒省去多少朝堂倾轧、后宅纷争。
念头一起,皇后便含笑开口:
“王妃之位,关乎国本,你心里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坐上那凤座?”
“本宫瞧着,你与太子,倒也算得上天作之合。”
林夕霎时噎住,一口气卡在胸口,脸都白了半分。
“娘娘恕罪!臣女与太子殿下清清白白,彼此无意,强凑一处,不过是徒添苦楚罢了。”
皇后目光微沉,也看得分明——两人之间确无情丝缠绕。可惜了,原想借着日常走动,慢慢煨出几分真心来。
“本宫亦盼你们能并肩而立……只可惜,眼下怕是‘有缘难续’。想见那合卺酒,还得再等些时日。”
……
太子妃三字,自那日朝堂之上太子骤然拂袖、震得玉笏齐颤之后,便再无人敢当面提及。偶有私语,也只敢压低嗓音,在廊柱阴影里匆匆几句,唯恐风声漏进东宫耳中,招来雷霆之怒。
朱涛心知肚明,那些人怕的不是他发火,而是他根本懒得搭理——太子妃人选,于他而言,没有商量余地,更无回旋余地。
风声静了,他反倒落得自在。每日批阅折子、处置政务之余,便是闭关点拨小冬瓜。这孩子进境之快,连朱涛都暗自咋舌。他向来自诩修行天赋过人,可小冬瓜却如烈火燎原,短短数月,修为已隐隐逼近地缚八级门槛。
朱涛甚至揣测,不出半年,这小子就能叩响天诛之门。
早听闻他降生时便带异象,天生灵窍通透,如今亲授之下,才真正明白何谓“天纵之资”。也难怪当年多少人不惜血本,拼死也要斩断这根苗——为杀他,折损的高手不计其数,而他小小年纪,早已背负起比山还重的宿命。
“小心!”
朱涛正阖目调息,小冬瓜忽然从假山后头翻跃而出,脚下一滑,竟直直朝鱼池栽去!
朱涛睁眼扶额,哭笑不得。这孩子还是这般毛躁,可比起初见时那副绷紧如弓的沉默模样,如今倒是鲜活许多——许是身份落定,身边又全是护着他、纵着他的人,才终于肯展露一点孩童本色。
若单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那副蹦跳撒欢的劲儿,谁信他体内奔涌的是足以撕裂山岳的灵力?
“师傅,本想吓你一跳的……结果又被你一眼看穿。”小冬瓜撇嘴,兴致全无。
“修道之人,心念未动,气息先泄。想耍花招,不如去找个凡人试试。”
“算啦!”他摆摆手,“整个东宫,连扫地的老嬷嬷都藏了三重内劲,我还能逗谁去?”
他门儿清——这里没一个善茬,玩笑二字,压根儿落不了地。
“行了,赶紧回去练功。过几日我抽查,若还拖泥带水……”朱涛话没说完,只轻轻弹了下指节。
段青恰在此时踏进院门。朱涛与他尚有要事密谈,血雨腥风之事,岂是幼童该听的?
“师傅!我能帮上忙的!”小冬瓜梗着脖子不肯走。
朱涛眉峰一压,眼神沉下来。小冬瓜立马缩脖转身,一溜烟没了影。
哼,真当他是奶娃娃就捂得住耳朵?不让他听,他偏要听——还不信,这东宫里连一丝风都漏不进他耳中。
他脚尖一点,身形已隐入回廊尽头。
“他们真这么说?”
朱涛指尖敲着案角,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青砖。
他清楚得罪老臣的代价——孤立、掣肘、暗箭。可没想到,这些人蠢到以为换个王爷扶上去,就能动摇他的东宫之位。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靠的从来不是谁点头,而是自己一刀一剑劈出来的路。
“随他们去吧。真要倒向别人,本王也懒得拦——只是日后走路,最好多长两只眼睛。”
朱涛话没说完,可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龙椅还没坐热,刀鞘已松了三分。
“殿下放心,这事我来办。风声一放,胆子大的尽管跳,摔疼了也怪不得旁人。”
太子妃那档子事,终究被按得严严实实,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再没人敢提半个字。
可刚消停几天,秦王成亲的事又出了岔子——婚期早定死,连喜帖都发完了,偏偏就在迎亲前夜,横生变故。
林千叶出嫁那几日,举止如常,笑不露齿,礼数周全,半点破绽也无。谁料大婚翌日入夜,人竟凭空蒸发,连根发丝都没留下。
秦王妃失踪——这消息像火药桶炸在应天城里,满城哗然。锦衣卫、东厂、西厂全被拎出来撒网,把整座皇城掘地三尺,连青砖缝都撬开看过,仍是一无所获。
天光将破,皇帝皇后已起身梳妆,预备亲自执礼主婚。新娘却杳无踪迹,秦王的脸色比棺盖还沉。
林大将军一头雾水:女儿好端端的,怎会突然人间蒸发?
“你们今日若交不出人,就别怪本将掀了这应天府衙!”
他连夜从军营策马狂奔而回,将军府上下翻箱倒柜,连地窖暗格都扒了三层,依旧空空如也。
秦王攥着拳头站在廊下,指节泛白。他不信什么鬼祟失足,只觉背后有人磨刀霍霍——专挑他登台亮相那刻,抽走他脸上的金箔。
藏人者,即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