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客套几句,才算收住话头。
“殿下可还愿多留片刻,赏赏这龙阳城的山水?若已尽兴,小人这就命管家引殿下回驿馆歇息——万事,养足精神再议不迟。”
“在本王面前,不必‘小人’长、‘小人’短。此刻本王脱了朝服,只是朱涛,不是东宫那个影子。”
萧宇怔了一瞬,喉头微动——他真没料到,九重宫阙里走出来的太子,竟能把架子放得这么低、这么实。
这一愣,反倒更笃定了:传说里的那位暴烈太子,和眼前这个谈笑自若的人,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
管家刚引着太子一行转过照壁,墙角暗影里便无声无息踱出一人,通身墨衣,左眼覆着黑缎眼罩,半边脸沉在阴翳里。
“城主,这位太子……和外头传的,好像不太一样?”
“岂止不一样?简直是云泥之别!可见流言这东西,耳朵听十句,不如亲眼盯一刻。”
“先冷眼旁观些时日,再定进退。赵王那边,暂且稳住,拖一拖无妨。”
方才太子那句“不知是谁散的谣”,萧宇一个字都不信。
他太清楚了——太子心里早有人选,不过是不愿点破罢了。而那人,八成就是宫里那几位披着锦袍、藏着刀的兄弟。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萧风,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倒说说看——在你眼里,本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风猝不及防,脚步一顿,声音却稳:“在萧风心里,城主从来都是光,是岸,是命里唯一能抓住的那根绳。当年若非您伸手一拽,我早喂了乱葬岗的野狗。”
“不是早跟你讲过?‘救命’二字,少提,晦气。”
“陈年旧事,翻篇便是。这些年你替我挡刀、奔命、熬灯油,早把恩情还清了。如今这只眼睛废了,还不是为护我周全?”
“是,属下记住了。赵王那边,我这就去周旋;太子这儿,一切仰仗城主。”
萧宇望着萧风背影一闪即逝,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傻小子,跟在他身边十年,他早当亲儿子疼,可对方始终执礼如初,进退有度,连呼吸都带着敬意;当年救命之恩念到骨子里,为他赴汤蹈火,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比自家儿子还懂孝字怎么写。
“萧风啊萧风……你这身本事,困在我这龙阳城里,真是委屈了。外头天高地阔,该试试了——说不定,这一回,就是你的天地。”
萧宇望着远处未落尽的夕照,低声喃喃。
他也心知肚明:太子来了,赵王也到了,这龙阳城,注定要起风雷。
“怎么?你们陈总,忙得连见本王一面的工夫都没有?”
赵王没料到自己已在龙阳城待了半日,等来的却始终是那个独眼汉子——龙阳城城主身边形影不离的亲信,萧宇本人连影子都没露。“赵王恕罪,太子殿下刚入城,城主大人得亲自迎候,便托小人在此侍奉赵王,稍后必登门致歉。”
话音未落,赵王眉峰骤压。原来不是公务缠身,而是太子驾到,才把他晾在一边。
“你方才说——太子也来了?”
“正是。莫非赵王尚未听闻?”
萧风暗忖:坊间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莫非出自此人之口?可看他神色微怔,目光坦荡,并无作伪之态。
这就蹊跷了——满城风雨的太子秘闻,究竟是谁悄然推波助澜?
“本王该知道?太子分明一路东行,怎会突至龙阳?”
赵王早遣密探尾随太子车驾,线报始终清晰:东出、再东出,未有偏移。今日尚未接到新讯,谁知几个时辰之内,太子竟已踏进龙阳城门。
此刻他心乱如麻,哪还顾得上应付眼前这等跑腿的差役?
“你先退下。本王暂无吩咐,有事自会传唤。”
他须立刻问清那些探子——太子现身龙阳,他们岂能毫无察觉?若人就在附近,一道信火弹足可召其速至。
果然,信火腾空刹那,潜伏于太子周遭的暗哨闻令而动,疾步赶至赵王面前,单膝点地。
“参见赵王殿下!”
“太子何故折返龙阳?不是一直东去吗?”
赵王懒得绕弯,只求一个确凿答案。
“回殿下……我等也不明就里。”
“起初确是向东,可前日午时,太子忽令改道,直奔龙阳而来。”
“彼时不知落脚何处,便未急报,想着摸清落脚地再禀明殿下。”
“谁料……殿下竟也在此。”
“本王来此自有要务,却未想到与太子狭路相逢。”
他此番亲至,是为请一位隐世高人出手相助。说来亦巧——多年前曾与那人有过数面之缘,彼此尚存几分旧谊。正因如此,他笃定对方必肯应允,亲自破例出山。
谁承想,竟在此撞见朱涛。惊疑之外,心底竟悄然浮起一丝雀跃。
天赐良机!
他正苦于如何剪除太子,若此人愿施援手,在龙阳城中不动声色取其性命,岂非万全之策?
秦王早被遣回封地,再掀不起风浪;眼下,太子一倒,储位便如囊中取物。
那探子忽又神色一滞,似有难言之隐,欲张口又止。
朱棣冷眼扫过,声音沉了几分:“有话直讲,吞吐作甚,成何体统!”
“回殿下……小人进城打探时发觉一事:似有人早知太子将至,早早布下局来。”
“更令人骇然的是——坊间谣言四起,直指太子暴虐无道,屠戮百姓,骇得百姓闭户掩门。”
赵王心头一震,随即唇角微扬。
天意如此,何其痛快!
究竟是谁,与他心意相通至此?
“不必管他是谁,只要于我有利,便是同路人。”
“你们只管盯紧太子一行,切莫露了行迹。”
朱涛笑吟吟送走管家,转身踏入内室,脸上笑意倏然冻结。
“太子殿下,容臣为您把一把脉吧?这几日,您气色委实有些不对劲。”
林夕一眼就瞧出,近几日太子殿下性情大变,忽而雷霆震怒,忽而开怀大笑,可众人心里都犯嘀咕——这哪是真动了情绪,分明是在唱一出大戏,只是不知台下观众是谁。
“身后跟着七八双眼睛,本王若不摆出几分狠厉来,倒显得辜负了他们四处泼的脏水。”
“你们琢磨琢磨,到底是谁在往本王脸上抹黑?”
“莫非是赵王?”
“绝不可能。他的人影子似的缀在咱们后头,连甩都懒得甩,必是旁人所为。”
朱涛笃定此事与那几个兄弟无关——他们没那脑子,更算不准自己每日行踪。
众人一时哑然,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第二张面孔。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几日本王怕是要阴晴不定些,诸位多包涵。”
他心里清楚:既然有人费尽心机替他搭好了戏台、写好了脚本,不登台演足全套,反倒扫了人家兴致。
“遵命!”
“各自歇息去吧!”
“明日怕是有不少高手陆续赶来探底细。不过,坐等不如主动——明早,随本王去见几位‘老朋友’。”
段青等人虽摸不清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从不质疑他的决断。太子行事向来有章法,更不会拿他们的性命当儿戏。
次日天光未亮,屋脊上已伏着几道黑影。
朱涛早听见瓦片微响,却只闭目假寐;其余人也心知肚明,只是按兵不动。唯独小冬瓜年纪尚轻,按捺不住,一个翻身便蹿上了房顶。
“谁家夜猫子,大清早不睡懒觉,偏要踩我师父的瓦?”
稚气未脱的声音劈开晨雾,听得底下众人直摇头——这孩子,终究还是太毛躁了些。
“小娃娃?”
对方脱口而出,竟先问他是不是个孩子。
“你这话啥意思?嫌小孩不够分量?”
小冬瓜心头火起——这些人一见他脸,张嘴就是这句!分明是拿他当纸糊的,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越是被轻看,他越要叫人看清:自己确确实实是个孩子,可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偏要让他们知道,这副嫩生生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能把人掀翻在地的硬骨头!
话音未落,他浑身气息骤然炸开,如一道闷雷滚过屋顶。对面那人瞳孔猛缩,万没料到这巴掌大的身子,竟能迸出如此磅礴的劲力!
小冬瓜毫不留手,双掌翻飞间,一青一赤两道光流撕裂空气,直扑对方面门。那人仓促格挡,虎口当场崩裂,踉跄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原来打的是太子的主意,出来的却是个小萝卜头——本以为捡了个软柿子,谁料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铁渣子!
本想羞辱人,结果反被臊得满脸通红。
败阵之人连灰都来不及掸,扭头便遁入晨雾。小冬瓜立在檐角,衣袂翻飞,一双眼睛在微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粒淬了寒霜的星子。
“各位江湖前辈,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露个脸?难不成真觉得——我这个小孩,不配接你们一招半式?”
笑话!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战,谁还没看明白?该说“不配”的,明明是他们自己!
可面子这东西,向来比命还金贵——总不能真被个孩子堵得不敢应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