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我一式!”
终于有人跃上屋脊。小冬瓜眼皮都不抬,三招之内,对方已捂着腕子蹲在瓦上喘粗气。
朱涛始终未现身,却将外头动静尽数听在耳中,尤其小冬瓜站在他房顶上,那些高手飞来的破空声、落地的轻响、甚至倒吸冷气的抽气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听着一声声狼狈的闷哼,朱涛轻轻摇头——这孩子,脾气怎么比刚出炉的刀刃还利?跟了自己这么久,沉稳二字愣是没沾上边;再想想从前在山上时,那副木头疙瘩似的模样……
究竟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把那个一问三不答的闷葫芦,硬生生养成了如今这张能吵赢八个人的嘴?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这觉还让不让人睡了?再这么闹下去,怕是鸡都该打鸣了。小冬瓜索性把话撂得又脆又狠——
“一个一个来,多磨叽!要打就一起上,省得我来回热身!”
这话一出口,连风都顿了顿。先前跳出来的那几号人,虽说算不上顶尖,但好歹也是能镇住一方的硬手。他们本意只是试探试探小冬瓜的底子,真正压箱底的老家伙,还在暗处冷眼旁观呢。可眼前这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竟敢当众掀桌,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既然不知进退,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山崩地裂!
刹那间,五道身影破空而出,衣袍猎猎如刀锋出鞘,每踏一步,空气都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震得屋瓦嗡嗡发颤。小冬瓜体内沉睡的筋脉,也被这股威压狠狠撞醒,一股灼热直冲天灵盖。
他舌尖一卷,舔掉嘴角干涩,眼睛却亮得吓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会儿他才彻底懂了太子师傅为啥总爱喊“大伙儿一块儿上”——被这么多双鹰隼般的眼睛锁着,被数十道杀气压着脊梁,人反倒像被架在火上淬炼的铁胚,越烧越亮,越压越韧。说不定哪一瞬,骨头缝里就炸出新力,修为咔嚓一声,直接撞碎瓶颈!
想通这点,他抬眼一笑,朝围住自己的五位高手拱了拱手:
“各位前辈辛苦,大半夜被我这不成器的晚辈搅了清梦,实在过意不去。”
“可您手下那些人,连我这小萝卜头都收拾不了,传出去怕是要折了诸位的面子。”
他边说边扫——五张脸,没一丝褶皱,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钩子,往人骨头上剐;周身气息未散,已隐隐有雷音在皮肉下滚动。小冬瓜心里门儿清:单挑,咬牙还能扛几轮;五人齐上?怕是撑不过百招。但他半点不慌。脚下这屋顶底下住的,可是当今太子,更是他亲授业解惑的师父。师父不动,就是信他还能挺得住。
朱涛早在第一道破风声响起时,就已判出这些人全是摘星境上的老怪物。小冬瓜不是不强,是身子骨太嫩,像一柄刚锻好的神兵,锋芒万丈,却经不起自身罡气反噬。若换副成年躯壳,此刻早该打得旗鼓相当。可惜啊,十五岁的年纪,再猛的火候也得慢慢熬。
他指尖搭在窗棂上,并未起身。小冬瓜迟早要闯宗神那一关,那里等着他的,是比今夜更黑的夜、更硬的刀。不挨几记闷棍,怎知自己骨头有多硬?
朱涛耳朵竖着,稍有异响,人便如离弦之箭射出去。其余侍卫也屏息守在各自屋内——太子不出,谁也不敢动。跟了这么多年,谁还不懂他那点心思?
“这小子进境简直邪门!前几日虽已扎眼,可跟现在比……啧,这才几天?”
张扬盯着院中翻飞的身影,喉结滚了滚。他练了十年丹田气,小冬瓜倒好,从前连引气入体都不会,一朝开窍,就跟开了闸的天河,奔涌不歇,快得叫人眼红。
“能一样吗?”旁边人嗤笑一声,“你忘了他是谁的儿子?生下来就引得九霄雷云聚顶,江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落地那一刻——就怕他活到明天,掀翻整个棋盘。”
可不是嘛。刚裹着襁褓,仇家的刀就已经悬在产房梁上了,为杀他,有人连命都肯豁出去。
小冬瓜左支右绌,几十招过去,呼吸渐沉,膝盖微颤,后背衣衫已被汗浸透。可他死死咬住牙关——师父没现身,就是信他还能撑。这信任,比任何护心丹都烫。
“呵,你就是谢天那个‘灾星’儿子?出生那日,紫云裂、北斗斜,算命的都说你是乱世引信!”
“满江湖都在寻你踪迹,生怕你长大后血洗武林——可惜啊,找了几十年,只找到一具空棺。”
“今日老夫代天执刃,斩你这祸根!畜生,受死!”
小冬瓜心头一哂——这些披着道袍的,嘴比刀还毒。什么“天理难容”?他不过生来血脉滚烫,骨头里天生带着火种罢了。
“瞧你一副正人君子相,嘴上却尽吐些腌臜话。”
小冬瓜跟在太子身边日久,早把那几分锋利的言语学了个十成十。
“放肆!黄口小儿也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呸!不过是个倚老卖老的老江湖罢了——也不照照镜子,哪有半分宗师气度?倒像个被踩了尾巴、跳脚骂街的市井婆子!”
“你方才那句,我是不是能当你是眼红我?”
小冬瓜心里直犯嘀咕:打不过就掀衣裳骂人?真那么丢脸?被他这么个半大孩子压着打,竟比挨顿板子还难忍?
可转念一想——今日若不把这几人彻底镇住,往后谁还把他当回事?谁再敢拿他爹娘说事,他就叫那人牙都磕进泥里!
念头刚落,一股沉寂已久的黑气猛地从骨缝里翻涌上来,直冲天灵。
朱涛心头一凛,刚要伸手,却已迟了——小冬瓜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似火灼冰,又似雷劈静水。
“糟了!”
柳烟兰原还为小冬瓜喝彩,小小年纪竟能独挡五人,威风得像尊小煞神。正看得入神,忽听身旁林夕失声惊呼。
她猛一扭头,只见林夕脸色发白,拔腿便往外冲,裙角都来不及掖。
“神医姐姐!出什么事了?等等我!”
柳烟兰心口一提——林夕向来沉得住气,连太子焦躁时她都只轻轻一笑。这回这般仓皇,必是大事临头。
她紧追而去,脚步未停,人已到了太子居所门前。
抬眼一看,满院皆是人影:太子立在檐下仰头,其余人全聚在院中,个个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钉在屋顶之上。
小冬瓜单足立于钟楼尖顶,五条粗壮汉子却被一道无形劲力扼住咽喉,双脚离地,面皮紫涨,连挣扎都使不出半分力气。
柳烟兰倒抽一口冷气——她早知小冬瓜根骨奇绝,却万没料到,他竟能以一敌五,且压得人毫无还手之力。
“那……站在中间上的,真是小冬瓜?他……竟强到这般地步?”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小冬瓜身上蒸腾的那股气息,阴寒刺骨,泛着墨色微光,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这气息……怎么透着股邪性?”
“是魔气。压了十几年的底子,被人几句话勾了出来。”
林夕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她和朱涛从未明说,却彼此心照——从小用三十六味御药浸养他筋脉,就是为锁住这股凶戾;朱涛近来授他的锻体法、凝神诀,也是为釜底抽薪,一点点化尽魔根。
本以为快成了,谁知一句讥讽,便叫前功尽弃。
众人闻讯奔来,正是为此。
那五人亦觉不对劲:小冬瓜眼神尚存清明,可出手的力道、缠绕周身的黑气,分明不是少年该有的东西。
更骇人的是——他们连抬手格挡的余地都没有。
“小冬瓜!收手!他们是你前辈,不可失礼!”
朱涛声音沉稳却急切。他怕再晚一步,那点残存的清醒就要被魔气吞尽。眼看几人已翻白眼,喉骨咯咯作响,他立刻出声喝止。
小冬瓜本就没失智,只是借魔气催动血脉,短时暴涨战力。一听朱涛开口,手腕一松,五人顿时瘫软坠地,伏在地上狂咳干呕,眼珠乱转,额头青筋暴起,活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小冬瓜!还杵在上面作甚?快下来!长辈面前,岂容你这般倨傲!”
语气冷峻如霜,可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责备,小冬瓜垂着小脑袋,乖乖蹭回朱涛身侧。
“各位前辈见谅,我这孩子年岁尚浅,懵懂莽撞,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朱涛此刻挺身而出,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刺儿——人家都把台阶铺到脚边了,若再揪着不放,真就成了仗势欺人的老顽固;再不济,也应了小冬瓜方才那句“倚老卖老”的讥诮。
众人僵在原地,踌躇良久,终究只能当这事没发生过。毕竟刚才是实打实栽了跟头:五四个成名多年的高手,竟被个十来岁的娃娃压着打,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
暗处窥伺的几道身影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连孩子都这般凌厉,朱涛若真动起手来,怕是能将满场之人尽数镇住。龙阳城虽卧虎藏龙,但如此年纪便已锋芒毕露的,实在凤毛麟角。
“果然是魔王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