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租界回力球场是一座四层的建筑,外墙是浅米色的,正面装饰着几根罗马柱。一楼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头顶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
几只敞开的回力球投注窗口前排着长队,窗口上方挂着写有编号的木牌,木牌上标着今天的比赛场次和赔率,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大厅里人声嘈杂,有穿着长衫的人,有穿着西装的人有拎着皮箱的买办,还有人捏着一沓钞票凑在窗口前高声喊号。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脑仁发胀。
叶庸方走在前面,穿过嘈杂的人群,带王汉彰走上电梯。随着电梯的缓缓上升,王汉彰看到二楼三楼是散座,一排排的椅子上坐着不少人,对着球场中央指指点点。
电梯到了四楼,楼下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回力球比赛的历史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有些相框的边角缺损了,但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叶庸方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包厢不大,大概有二十多平米,靠墙放着一排深色的皮沙发,中间是一张红木茶几,房间正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球场里正在击球的球员。
两个穿着白色短裤和球衣的球员在球场上你来我往地奔跑着,手弯成兜状接住弹回来的球再砸回去,球打在墙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有人在远处拍打一面大鼓。
池上发一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日本陆军宪兵的制服,土黄色的军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硬。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勾在一起,望着球场上的比赛,没有回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门开的声音,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而是又看了几秒钟场内的比赛,才缓缓转身。
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王汉彰看到了他的脸。方脸,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弯,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表情。他的眼睛不是那种常见的日本人细长眼型,而是圆而大的,眼珠子很黑,像两块被水冲过的黑石子。那道目光从王汉彰的脸上扫到他的肩章上,从肩章扫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又扫回他的脸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秒钟。
王汉彰没有退缩,也没有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等他开口。池上发一的目光和王汉彰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嘴角那两条向下的弧线没有收回去,反而压得更低了。
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把头上的警帽摘了下来,开口说:“你就是日本天津宪兵分队长池上发一少佐吧?我是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副处长李汉元,奉警务处丹尼斯处长之命,前来和你会商英租界卡口纠纷之事。”
池上发一没有回礼,没有让座,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背在身后,歪了一下头,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又停了一秒,这一次停在了他眉尾那道淡淡的疤痕上,然后移开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声调不准,但用词很精准,显然是在天津这十几年练出来的:“这不是纠纷。这是英租界在包庇抗日分子。大日本帝国宪兵令规定,在日军占领区域内,搜捕妨害占领秩序、从事反日破坏、间谍、暗杀、宣传抗日者,宪兵有逮捕权。宪兵职责是维持占领区全域治安,不能因租界隔断执法。”
他说“包庇”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说“逮捕权”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往上抬了一下,目光从上往下压着王汉彰。这是一个在战场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说话的样子,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
他的汉语带着口音,王汉彰听出来那是日本关东地区特有的发音方式,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强硬还是不耐烦的劲儿。
面对咄咄逼人的池上发一,王汉彰脸上那丝笑容没有收,反而又深了一点点。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被他压住,而是走到茶几旁边,在一张皮沙发上坐下来。
只见他翘起一条腿,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人讲规矩:“池上少佐,日本有日本的规定,英租界也有英租界的法律。租界属于英国域外领土,主权归英国,日军无境内执法权。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这才继续说:“还有,抗日人员属于反抗侵略的政治难民,适用国际习惯法政治犯不引渡。这是国际公法,不是一个国家的宪兵令能改的。”
池上发一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不是什么好兆头,是人在准备发作之前瞳孔收缩的动作。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插在腰带上,手指扣着皮带,向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就在他张嘴准备说话之前,王汉彰抢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但话里的分量比刚才更重:“池上少佐,你们日本人在中国战场上搞突然袭击,取得了几场胜利。卢沟桥,平津,上海,你们确实占了先机。但你们不会以为,就凭日本的海军和陆军,可以撼动日不落帝国的地位吧?大英帝国在全球拥有三千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皇家海军的吨位是日本海军的数倍。池上少佐,作为一名宪兵军官,本身就负有搜集情报的职能,这些消息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句话一出口,池上发一的脸色就变了。他的嘴角先抽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绷了起来,额头上那道竖纹一下子深了,像是用刀刻进去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前倾,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条疯狗一样的咆哮着: “马鹿野郎,贵様は日本を蔑んでいる!(混蛋,你竟然藐视大日本帝国!)”
王汉彰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开口,说的也是日语。他的日语极为标准,完全不像是一个外国人说的。更重要的是,他说的那句话比池上发一的怒吼更扎人: “自ら他国へ攻め入り、无辜の民を杀す行いこそ、世界の谁もが蔑む悪事だ。我が国を軽んじるのは谁か、自ら省みよ!(主动攻入他国、屠戮无辜百姓,这才是全世界都唾弃的恶行。究竟是谁在蔑视他国,你好好反省!)”
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钟。池上发一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到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王汉彰,目光在他脸上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这个人的日语无比的捻熟,尤其是他的大阪口音,就连自己也学不来!池上发一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是日本人?你究竟是谁?”
翘着二郎腿的王汉彰吐了个烟圈,笑着说:“我是中国人!我是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的副处长李汉元。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怎么,池上少佐这么快就忘了吗?池上君,你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说着,王汉彰指了指他的脑袋。
“马鹿野郎……”感觉收到了侮辱的池上发一再一次的暴怒。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叶庸方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冰桶,桶里插着三瓶可口可乐,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服务生,端着另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水果和点心。
叶庸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两个人的站位,看到池上发一站到了窗边,王汉彰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个冰桶,就知道刚才气氛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池上少佐,李处长,二位息怒,息怒啊!来,先喝点汽水,美国进口的,可口可乐,冰镇的。”
身后的服务生递上了还带着露珠的冰镇可乐,叶庸方的出现,暂时让包厢里的气氛缓和下来。就听他继续说道:下一场可精彩了,西班牙球王提奥陀拉对阵意大利选手裘尼杜。这两个人是老对手了,从巴塞罗那打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又打到天津来。提奥陀拉今年三十四,比裘尼杜大六岁,但手劲儿还稳。裘尼杜年轻,跑得快,就是性子急,经常自己把自己打乱。”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蓝两色的投注单放在茶几上,上面印着两个球员的名字和赔率。他笑着说:“二位来都来了,这是下场比赛的彩票,二位先生讨个好彩头!”
池上发一看了那张投注单一眼,又看了王汉彰一眼。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来得突兀,脸上的肌肉生硬地往上拉了一下,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他把可乐瓶放在了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汉彰,两只手插在腰带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里那股狼一样的东西又回来了,但不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冷的东西,算计。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稳了很多,语速不快,像是在展示他也是一个能够冷静思考的人:“李桑,你刚才说的那些国际公法,我不想多谈。大道理谁都会讲,但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如这样吧,我们就借着楼下的这场球赛,来一场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