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今日心情似乎不差,甚至亲手为马皇后夹了一筷她爱吃的豆腐,又招呼儿子们:“吃,都多吃些。老大,这羊肉鲜,给你媳妇也捞点。”朱标连忙起身应了,替身旁的未来太子妃张氏布菜。
气氛方才稍显活络,朱元璋却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本不厚不薄的奏折,拿在手里掂了掂。黄绫封皮在烛光下有些扎眼。
“老大,”朱元璋声音不高,却让满桌人停下动作,抬头望去。只见他手腕一扬,那奏折“啪”一声,不偏不倚滑过小半张桌面,正停在太子朱标面前的空处。“看看这个。”
朱标心头一跳,放下筷子,双手捧起奏折。封皮上未题字样,他抬眼疑惑地望向父皇。
朱元璋举杯抿了一口,眼皮未抬:“胡惟庸上的。打开看看。”
“胡惟庸”三字一出,花厅里空气一凝。秦王朱樉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晋王朱棡垂眼盯着面前碟子,燕王朱棣目光锐利地扫过奏折又迅速收回。几位王妃更是屏住呼吸,连咀嚼都忘了。天幕上“胡惟庸案”血流成河的景象,可还未从众人脑中散去!
朱标定定神,翻开奏折。目光扫过那工整字迹,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心中却是翻腾不已。这胡惟庸……好大的胆子!不,或许不是胆大,而是……
待朱标看得差不多,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看明白了吧?胡惟庸奏请撤中书省,改立‘内阁’。”他嘴角微动,似嘲似讽,“这老小子倒会赶时髦,天幕提了一嘴的东西,他竟琢磨出个条陈来。”
朱标合上奏折,掌心微湿。他谨慎问道:“父皇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朱元璋拿起汤匙,搅了搅碗中的汤,“此事由你牵头。叫上韩国公、汪广洋,还有……”他略顿,仿佛随口补充,“哦,这折子是胡惟庸所上,也算他一个。你们几人,给朕好好议议,这‘内阁’该如何设立,执何权柄,平日行何职事。”
“胡惟庸也算上吧。”这句话朱元璋说得轻淡,落在朱标与诸王耳中,却不啻于又一记惊雷。让胡惟庸参与讨论撤销其权柄根基、甚至可能决定其命运的改制?父皇究竟是何用意?
朱元璋心中也已转过几回。按他本意,天幕既已那般揭示,胡惟庸若稍有眼力,便该知进退。要么自请辞官,归乡“养病”;要么索性称病不起,空出相位。如此,他朱元璋即便心有不悦,看在其“懂事”的份上,也不至于真按天幕所示,再掀起一场万人牵连的“胡惟庸案”。杀功臣,亦损其名。
可胡惟庸偏偏选了最险的一招——不退反进,主动呈上此折。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一是舍不下顶上乌纱、手中权柄;其二……朱元璋眼神微冷,只怕是在中书省这些年,知晓太多阴私,尤其是淮西老兄弟、功臣勋贵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胡惟庸没少沾染,也没少遮掩。一旦离开应天,离开皇帝眼前,他只怕死得比谁都快!故而只能硬着头皮,揣摩天幕那点零碎讯息,凭着几分急智,抛出这“内阁”条陈,算是递上一份“投名状”,也为自家谋条新路。
不过是只尚存小聪明的困兽。朱元璋心下评价。杀或不杀,眼下倒不急。留着,正好瞧瞧淮西那帮老伙计,经天幕这一吓,是会夹起尾巴谨慎行事,还是自觉未来已明,欲拼死搏上一局。若是后者……朱元璋眼底寒光一闪,那他也不介意将刀磨得更亮些。反正天幕只点了李善长、蓝玉等数人性命,其余绝大多数人,怕还存着“或可幸免”、“陛下不至如此严酷”的侥幸。
朱元璋正想到此处,觉着火候已够,打算再敲打两句,诸如“此事关乎国体,尔等须尽心”之类,将这家宴彻底转为御前会议的开场。
话未出口,桌下,马皇后的脚尖不着痕迹却结结实实地碰了碰他的小腿。
朱元璋一怔,侧首看去。马皇后面上仍是温婉笑意,正夹了一筷青菜放入他碗中,语声柔和:“陛下,这青菜新鲜,您尝尝。”可那双望来的眼中,分明写着不赞同,另有一丝提醒——老二、老三、老四的媳妇皆在席间,邓氏刚去,观音奴心里尚且翻腾,这顿饭名为家宴,若再讲下去,尽是朝廷杀伐改制之事,还让女眷如何进食?家还成何家?
朱元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他看看马皇后,又瞥向下首几名明显紧张起来的儿媳,尤其是秦王正妃观音奴,虽垂首不语,绷紧的肩线却透出不安。也罢,老婆子说得在理,今日是为老二接风、安抚人心的家宴,不可弄得如同宣政殿议政。
“嗯,滋味确好。”朱元璋顺势咽下那口青菜,面色缓和下来,不再提奏折之事,转而望向朱樉:“老二,你府里那个厨子,炙羊肉做得极妙,回头让他将法子传与御膳房。”
话题忽转至饮食,花厅内的紧绷气氛随之一松。朱樉连忙应声,说回去便令人呈上方子。朱标亦悄然将奏折收入袖中,仿佛那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燕王朱棣垂目,默默咀嚼口中食物,心思却早已飘远。胡惟庸……内阁……父皇命大哥牵头,又将胡惟庸塞入其中……其间深浅,着实需仔细掂量。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三哥朱棡,见对方同样若有所思。
秦王朱樉则暗自松了口气。此刻他只想速回王府,关起门来消化今日接连的冲击——父皇罕见的温情、母后立规矩的肃厉,以及席间骤起的朝局波澜。胡惟庸?其生死眼下与己无关,只要不牵连秦王府便好。
与此同时,中书省左丞相府胡惟庸的书房内,胡惟庸对着一盏孤灯,坐立难安。
那封请撤中书省、立内阁的奏折,是他煎熬数日、耗尽心血之作。天幕消失后,他便明白自己已立于悬崖。逃?天下虽大,何处可逃?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得太多。淮西勋贵,谁人手底完全干净?侵田占亩、隐匿人丁、私通边将,乃至一些不可告人之事……许多皆经他中书省之手,或明或暗行过方便。他犹如一条知晓太多秘密的看门犬,主人一旦觉得无用或存疑,最好的结局是被远遣,更大的可能,是沦为锅中肉。
离开应天,远离皇帝视线与中枢权网,那些曾被他拿捏、亦曾受他帮扶的勋贵,岂会放过他?胡惟庸打了个寒颤。只怕到时死得比在诏狱更惨,还得背负一身污名。
因此,他不能退,只能进。不,并非进,而是换条路,表忠心,显价值。天幕提及未来有“内阁”,权柄甚重,似取代宰相。他绞尽脑汁,结合自己对朝政运转的体悟,揣测上意——尤其是天幕后陛下对相权可能加深的忌惮,草拟此折。主动奏请撤中书省,是为交出令陛下不安的相权;建议设立内阁,则是表明自己尚能效力,仍可为陛下分忧,且愿在新局中行事。
奏折递上时,他掌心尽是冷汗。生死一线,全看陛下如何裁断。
此刻,宫中朱皇帝家宴消息尚未传出。胡惟庸在书房中踱步,脑中反复推演:陛下会震怒,认为我以退为进、玩弄机巧?抑或顺势而为,当真考虑此“内阁”?若考虑,会否容我参与?若不容……那便是杀心已定。
每一刻等待皆是煎熬。他想起天幕血淋淋之景,想起自己可能的下场,胃中一阵翻搅。早知今日,当初……唉,当初亦是身不由己,一步步被权位与人情罗网缚至此地。
“相爷,”老管家于门外低声禀报,“宫中尚无新消息。赴宴的几位王爷与殿下还未散。”
“知道了。”胡惟庸嗓音微哑。他走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夜之风灌入,令他稍清醒些。应天夜空,星辰晦暗。其命运如同此夜,前路难辨。
唯有赌一把。赌陛下仍需有人办事,赌陛下觉得他胡惟庸在新设“内阁”中尚有用处,至少比立即诛杀或逼反更为省事。赌那一线生机。
他关窗回座,强迫自己静心。倘若……倘若陛下真容他参与商议,他该如何言辞,既能显见识,又不至锋芒过露招来忌惮?其中分寸,较走钢丝更险。
这一夜,于胡惟庸注定漫长。而对紫禁城中许多人而言,一场围绕未来朝局走向的无声博弈,方才揭开一角。家宴上的温情与敲打,奏折间的生死试探,皆只是序曲。真正的风,已在洪武十二年的冬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