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正月十九,应天府刚从严冬里透出点开春的暖意,徐达的丧事余波未平,宗室和卫所改革的诏令还在消化,又一记加急军报,像块冰坨子,“啪”地砸在了刚刚恢复运转的朝廷中枢。
早朝刚议完几件日常琐事,传驿兵几乎是连滚爬进奉天殿的。
“报——!八百里加急!云南急报!”
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跳,目光“唰”地聚焦在那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的驿兵身上。云南?北元梁王的地盘!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值殿太监接过染着泥污火漆的军报筒,疾步送到御前。朱元璋拆开,目光迅速扫过,眉头先是紧锁,随即,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竟骤然迸发出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份薄薄的军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节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敲得人心头发慌。
半晌,朱元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决断:“好啊……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传李文忠、沐英、蓝玉、秦王、晋王,即刻进宫!五军都督府、兵部主事以上,留下议事!其他人,散朝!”
没有解释,没有商议,直接点将留臣!这架势,比前两次宣布改革时更雷厉风行!被点到名的心里一紧,没点到的则满腹疑窦又不敢多问,只能低着头,怀着各种猜测,鱼贯退出奉天殿。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骤然凝聚的紧张与肃杀。
朱元璋直接把军报扔给了刚赶到的李文忠:“曹国公,你给大伙儿念念,说说怎么回事。”
李文忠接过,快速浏览,眼中也闪过讶异,随即沉声向众人通报:
“据潜伏云南的夜不收(侦察兵)及大理方面秘密来使口信综合禀报:约半个月前,即正月初,大理段氏当代家主段宝(注:此时段功已死,其子段宝继任),因其父段功数年前被北元梁王巴匝剌瓦尔密猜忌杀害之旧怨,加之近来天幕之事传至滇地,段氏恐梁王借此进一步清洗异己,遂生异心,秘密遣使欲绕道川南,向我大明投诚,求内附为藩。”
蓝玉听得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事啊!那梁王……”
“好个屁!”朱元璋哼了一声,“段家的使者还没出大理境,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梁王的探子截了!梁王巴匝剌瓦尔密勃然大怒,认定段氏早有反骨,当即调集麾下蒙古、色目精锐,并强迫部分已臣服的土司兵,共计约五万,突袭大理!”
“段宝仓促应战,麾下白族士卒及部分亲段土司兵不到三万,虽依托苍山洱海之地利,以及段氏在白族百姓中的威望,拼死抵抗,初战失利后退守大理城及几处险要,目前勉强稳住阵脚,与梁王军陷入僵持。但兵力、补给皆处劣势,恐怕……撑不了多久。”
情况清楚了。北元在云南的代理人梁王,和他最重要的地方盟友兼潜在威胁大理段氏,彻底撕破脸,打起来了!而且段氏处于下风,有倾覆之危。
“陛下!”沐英立刻抱拳,他久镇西南,对云南局势最熟,声音带着激动,“此乃天赐良机!梁王与段氏内讧,兵力互耗,正是我大明王师入滇,一举平定云南之时!若等梁王吞并大理,整合其地其民,再想拿下,难矣!”
朱元璋没接话,目光扫过在场的儿子和将领。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他们刚被老爹的宗室改革砸得头晕眼花,正琢磨着是去塞外吃沙子还是留在应天当闲人,怎么突然又要打仗了?还是去万里之外的云南?
蓝玉则是瞬间热血上涌,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拳头捏得咯咯响。打仗!而且是打云南!天幕上可是提过,未来平定云南有大功!这正是他蓝玉扬名立万、摆脱目前这种尴尬处境的好机会!他几乎要忍不住请战了。
李文忠相对沉稳,但眼中也燃起战意。他是目前朝廷在军中最具威望和能力的统帅之一,此等大事,陛下召他,用意不言而喻。
“都听见了?”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梁王和段氏狗咬狗,正是咱大明出手的时候!云南,自元亡后,孤悬域外,屡招不降,终是心腹之患。如今机会来了,就不能再等什么周全准备!”
他“嚯”地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西南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云南”位置上:“梁王的主力被大理段氏拖住了,后方必然空虚!段氏求援,是真是假且不论,但给了咱大义名分!咱要的不是帮段氏,是趁他病,要他命!一举把云南,给老子拿回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李文忠!”
“臣在!”
“朕命你为征南大将军,总领此番入滇军事!沐英为左副将军,你熟悉西南,可为向导先锋!”
“臣遵旨!”李文忠、沐英慨然应诺。
“蓝玉!”
“末将在!”蓝玉一步踏出,声若洪钟。
“着你为右副将军,统精骑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打出咱大明军威来!”
“末将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蓝玉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到两个儿子身上:“朱樉,朱棡!”
两人一激灵,连忙躬身:“儿臣在。”
“你二人,随军出征!不是让你们去当王爷享福,是让你们去亲眼看看,仗是怎么打的,江山是怎么来的!跟着曹国公、西平侯(沐英)、蓝玉,好好学!多看,多听,少指手画脚!”
“是!儿臣遵旨!”朱樉和朱棡赶紧答应,心里却打鼓。朱樉尤其郁闷,他刚下定决心要么去草原要么留京,怎么又被塞到远征军里了?云南那鬼地方……
“记着!”朱元璋语气森然,“这是打仗,会死人!你们要是敢摆亲王架子,贻误军机,或是临阵退缩……不用军法,老子亲自扒了你们的皮!听明白没有?!”
“儿臣明白!”两人冷汗都下来了。
“调拨京营精锐三万,湖广、四川都司兵马五万,归你李文忠节制。即日筹备,七日内,先锋必须开拔!朕会下旨川贵土司,予以钱粮便利。兵贵神速,打梁王一个措手不及!”朱元璋一口气说完,不容置疑。
“臣等遵旨!”众将轰然应命。
时间倒回半个月前,滇西,大理。
夜色中的大理城不再有往昔“风花雪月”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城墙上下,火光闪烁,映照着厮杀后疲惫不堪的士兵和百姓惊恐的脸。
段宝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梁王军营连绵的火光,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他年纪不大,但继承其父段功之位后,一直活在梁王的猜忌和压制下。天幕之事传来,虽然模糊,但“北元”、“梁王”这些字眼,结合父亲当年的惨死,让他深感大祸将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向更强大的明朝投诚,或许能为段氏,为白族寻条活路。
可惜,他低估了梁王在滇地经营数十年的眼线,也高估了自家内部严防死守的能力。使者被截,密信曝光。
梁王巴匝剌瓦尔密,这位元梁王的后裔,统治云南多年,性格暴烈多疑。段功之死本就让两家有了血仇,只是当时需要段氏稳定白族各部才勉强维持表面和睦。如今天幕示警,明朝虎视眈眈,段氏竟敢私下通明,这在他看来,无疑是背后捅刀,必须立刻铲除,以儆效尤!
于是,新年刚过,战火骤起。梁王以优势兵力猛攻,段氏军队初战失利,损失不小,不得不放弃一些外围据点,退守大理核心区域。幸亏苍山洱海地形险要,白族百姓心向段氏,协助守城,加之段宝采纳部下建议,派兵袭扰梁王粮道,才勉强稳住阵脚,没被一战而下。
但局面依然危急。梁王兵力占优,补给线相对较短(从昆明方向来)。而大理被围,存粮有限,外援无望(他们还不知道明朝已经决定出兵)。段宝知道,僵持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
“父亲……若是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段氏,保佑这大理百姓吧……”段宝望着阴云密布、不见星月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他不知道,他派出的另一路死士,已经侥幸穿过封锁,将更详细的情报和求援信,送向了北方。
点将发兵之后,朱元璋单独留下了李文忠和沐英。
“文忠,英儿,此番入滇,关系重大。”朱元璋指着地图,“梁王主力被大理拖住,昆明空虚,这是机会。但滇地山川险阻,气候多变,土司林立,人心难测。仗,要快打,要狠打,但也要会打。”
“陛下放心,臣与西平侯必谨慎行事,不负圣望。”李文忠沉稳答道。
沐英补充道:“舅父(沐英是朱元璋义子,但改姓后跟李文忠一样称其为舅父),据报梁王麾下除了蒙古色目兵,还有不少被迫从征的土司兵,其心未必齐。我军可一面疾进,一面广发檄文,宣扬天威,招抚诸蛮,孤立梁王。”
“嗯,”朱元璋点头,“这正是朕要说的。打,要打出威风,让滇地诸部知道咱大明的刀锋之利。但拉,也要拉得巧妙。对大理段氏……”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以利用,但不可倚重。段氏在滇西根基太深,尾大不掉。若助其击退梁王,日后恐成新的祸患。如何处置,你们临机决断。朕只要一个结果:云南,彻底归入大明版图,设流官,驻兵马,不再是什么梁王、段氏的天下!”
这就是朱元璋,任何时候,战略目标都清晰冷酷。救援大理是幌子,趁机吞并云南才是真。至于段氏,不过是枚可以利用、必要时也可以舍弃的棋子。
“臣等明白!”李文忠和沐英心领神会。
“还有,”朱元璋顿了顿,“带上老二老三,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沙场。尤其是老二,性子浮,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但也看紧点,别真让他们出了事。”
“是。”
“去吧,抓紧准备。朕在应天,等你们的好消息!”朱元璋挥了挥手。
李文忠和沐英行礼退出。走出乾清宫,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兴奋。一场关乎西南疆域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们,将是主导这场大戏的主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朝廷要发大兵征讨云南了!主帅是曹国公李文忠,副手是西平侯沐英和永昌侯蓝玉,连秦王、晋王两位殿下都要随军!
整个应天城的武人圈子瞬间沸腾了。京营里,被选中的部队开始紧急整顿装备,补充粮秣,军官们大声呼喝,士卒们既紧张又兴奋。没被选中的,则暗自羡慕或遗憾。
蓝玉回到府邸,立刻召集家将部曲,声音洪亮:“都他妈给老子精神起来!擦亮盔甲,磨快刀枪!云南这一仗,是咱爷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以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指义子等),都给老子收拾干净了!这回,咱们就凭战功说话!”
他麾下的将领们也都摩拳擦掌,跟着蓝玉,虽然风险大,但立功的机会也多!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的王府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朱樉唉声叹气,对即将到来的远征充满抵触,但又不敢违逆父皇,只好一边让下人准备行装,一边心里把梁王和段氏骂了个狗血淋头。朱棡稍微好些,他性格更刚硬些,虽然也觉得突然,但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摆脱目前困境、展现能力的一个机会?总比待在应天整天提心吊胆强。
勋贵圈子里,议论纷纷。有人羡慕蓝玉等人捞到了出征的好差事,有人暗自庆幸不用去西南那瘴疠之地冒险,也有人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在短短时间内,一边对内推行严厉改革,一边对外果断用兵,这掌控力和魄力,真是愈发深不可测了。经过天幕冲击和徐达之死,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在这接连的大动作下,似乎又被强行拧紧了些。
两日后,京师郊外,大军(其实只有随同李文忠等人的几千亲军,其余人马要从各地向云南汇集)誓师。
朱元璋亲临送行,发表了简短的训话,无非是“吊民伐罪”、“王师所向”之类的鼓舞之词。但所有将士都能感受到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期待。
李文忠、沐英、蓝玉全身甲胄,在御前拜别。朱樉、朱棡穿着亲王常服(朱元璋特意交代,行军时换戎装),也跟在后面,神色复杂。
“朕,等你们凯旋!”朱元璋最后说道,声音传遍校场。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起。
李文忠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向前一指:“出征!”
大军如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向南,向着那片云雾缭绕、战火初燃的西南之地,滚滚而去。
应天城头,朱元璋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眉宇间带着担忧。
“重八,这次……能顺利吗?”
“顺利?”朱元璋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旧,“仗,没有必胜的。但机会,不容错过。云南必须拿下,内部的隐患,也需要这场外战来转移、来锤炼。至于结果……”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天际,“就看文忠他们,还有老二老三的造化了。”
大理的烽火,明朝的远征,即将在洪武十二年的早春,猛烈碰撞。历史的轨迹,在这一连串的“意外”与“决断”中,继续向着未知的方向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