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此处通州位于现在的江苏南通市,以下同)码头的夜,不是寂静的,而是一种嘈杂包裹下的沉闷。江水拍打木桩的哗哗声,远处夜泊船只隐约的摇橹和低语,风穿过棚户和货堆缝隙的呜咽,还有不知藏在哪里的野狗偶尔一两声吠叫,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背景音。
第七小旗四个人,分成了两拨。老疤带着铁铉,潜伏在一排废弃空木箱堆成的掩体后面,视线正对着那片被标记为“丁字区”的老旧仓库。鹞子和石头则在更侧面一点、靠近一条污水沟的矮墙阴影里。他们的位置经过精心挑选,既能交叉监视目标区域,又能互相掩护,避开码头上夜间零星巡逻的差役和更夫。
铁铉蹲在木箱后,尽量缩紧身体。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一阵阵往脖子里钻,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他学着旁边老疤的样子,把一块深灰色的粗布披在背上,多少挡点风,也让自己更好地融入周围灰暗的环境。眼睛透过木箱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丁字区那几间仓库黑黢黢的,门上都挂着生锈的大锁,看起来很久没用了。据外围初步排查,这片区域产权复杂,几经转手,目前名义上属于一个早已破产的南方商行,平时根本没人管。正是这种三不管的灰色地带,最容易藏污纳垢。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几只肥大的老鼠窸窸窣窣爬过,和远处偶尔经过的、挑着灯笼脚步匆匆的夜归人,那片仓库区死寂一片。
铁铉的腿开始发麻,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关于“红色粉末”的一切。皇城司库房外墙的那一点,通州码头这里的传闻……秦老头说的“星髓石”,胡康讲述时的恐惧,还有“梅先生”采购矿物时提到的“星纹”……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来绕去。
“疤叔,”他压低了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那红粉……真那么神?能当标记,还能感应东西?”
老疤没回头,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道:“秦老头的话,听着玄乎,但空穴不来风。这帮人用的玩意儿,咱们不懂,就不能按常理猜。记住命令,看到任何不对劲,尤其是发红光、或者有人鬼鬼祟祟撒粉、或者聚在一起搞什么古怪仪式的,立刻发信号。”
铁铉“嗯”了一声,重新集中精神。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这又将是一个一无所获的寒夜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远处船灯和月光的异色。
不是红光,是……一点幽蓝?
那光一闪即逝,仿佛错觉,来自丁字区最靠里那间仓库的侧面拐角,靠近地面。
铁铉心脏猛地一缩,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去。那里又恢复了黑暗。但刚才那一下,绝不是码头常见的光源。
“疤叔,一点钟方向,最里面仓库拐角,刚才好像有蓝光闪了一下,很短,很低。”铁铉用训练过的手势,配合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老疤报告。
老疤身体微微一震,眯起眼睛,顺着铁铉示意的方向死死看去。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看清了?确定不是水光或者别处反光?”老疤问。
“不像,”铁铉声音很肯定,“那光是……从墙根下面自己发出来的,很弱,但颜色很怪,蓝汪汪的,一下就没了。”
老疤沉默了几秒。蓝色光……这倒是新情况。之前的情报里没提过。“盯死那里。”他低声道,同时朝侧面矮墙后的鹞子和石头方向,做了一个“加强警戒,有情况”的预设手势。
----
接下来的等待,更加煎熬。铁铉眼睛都不敢多眨,死死锁住那个刚才闪过蓝光的角落。脑子里各种念头翻腾:是“降临者”在活动?他们在仓库里干什么?那蓝光是他们用的某种工具或信号?还是说……只是某种罕见的萤火虫或者腐烂物发出的磷光?
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觉得刚才真是自己幻觉的时候,异变再生!
那幽蓝的光,又亮了一下!这次稍微清晰了一点,持续时间也长了那么一瞬,看起来像是从墙根一块松动的砖石缝隙里透出来的,随即又熄灭。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片区域的空气,在铁铉凝神注视下,似乎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扭曲,就像高温地面上的热浪蒸腾,但在寒冷的江边深夜,这绝无可能!扭曲的范围很小,只局限于仓库拐角那一片,一闪即逝。
然后,一个黑影,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黑影不高,似乎弯着腰,动作有些僵硬,迅速左右看了看,然后贴着墙根,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朝着与铁铉他们潜伏位置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江边一片乱石滩的方向——快速移动!
“有人!”老疤这次也看得真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那人出现的方式太诡异了!“鹞子,石头,目标往江边乱石滩去了,堵他!铁铉,跟我来,小心点,保持距离!”
命令通过预设的手势迅速传递。侧面的鹞子和石头立刻像两道离弦的箭,利用矮墙和货堆的阴影,迂回着向乱石滩方向包抄。老疤则带着铁铉,从木箱后闪出,借助一个个货堆和阴影,远远地跟在那诡异黑影后面,既不被发现,也不跟丢。
铁铉的心跳得像打鼓,但脚步却异常轻快敏捷。训练的效果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他紧紧跟在老疤身后,眼睛死死锁住前方那个在黯淡月光和远处灯火映照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对码头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阴影重、障碍多、巡逻人员不常走的偏僻小路,动作虽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很快,他就穿过了仓库区,来到了江边一片布满乱石和废弃船板、散发着浓重淤泥和腐烂水草气味的荒滩。
黑影在乱石滩边缘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方向。借着这个机会,铁铉隐约看清,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似乎很贴身的衣服,不像寻常夜行衣那么宽大,头上好像也戴着什么东西,遮住了头脸。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不大的、扁平的物件。
就在黑影准备继续向江边几艘半沉废弃破船方向移动时,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是鹞子发出的预警信号!他和石头已经提前到位,堵住了通往破船的去路!
黑影猛地一震,显然没料到这个荒僻地方还有旁人!他反应极快,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也就是铁铉和老疤大致所在的方向——冲来!看来是想强行突破,逃回仓库区或者钻入更复杂的码头巷陌。
“拦住他!”老疤低喝一声,不再隐藏,从藏身的半截破船后闪出,手中短棍带着风声,直扫对方下盘。
那黑影见状,竟不减速,反而脚下步伐一变,以一种近乎滑行的古怪姿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老疤的短棍,同时手中那个扁平物件似乎对准了老疤。
铁铉跟在老疤侧后方,看得分明,心中警铃大作!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在黑影抬手的同时,猛地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一把用于投掷的、裹了厚布减轻声响的石子,用尽全力朝着黑影持物的手腕砸去!
“噗!”石子砸中了。力道不大,但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黑影手腕一偏,那扁平物件顶端刚刚亮起的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滋滋声的蓝白色电芒,“啪”地一声打在了旁边的乱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和一股焦糊味,瞬间熄灭。
“有古怪!抓活的!”老疤又惊又怒,刚才那一下要是被打中,后果不堪设想!他猱身再上,短棍化作一片棍影,笼罩过去。
鹞子和石头也从侧面逼近,三人呈品字形将那黑影围在中间。黑影手中的古怪器物似乎需要时间充能或调整,一时无法再次激发,只能凭借略显僵硬但力道不小的拳脚格挡招架,显然也受过格斗训练,但面对老疤三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围攻,很快左支右绌。
铁铉没有贸然加入战团,而是遵照训练,在外围游走,一方面防止还有同伙,另一方面紧盯着黑影,尤其是他的双手和那个暂时失效的古怪器物,寻找机会。
---
眼看就要被擒,那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绝望。他猛地将手中那扁平器物狠狠砸向地面!器物撞在石头上,“咔嚓”一声脆响,裂开几道缝,里面似乎有什么细小的晶体或线路断裂,冒出一小股青烟。
几乎同时,黑影用另一只手迅速在腰间摸了一下,似乎按动了什么。他整个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乱石滩上,四肢摊开,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影砸毁器物到倒地,不过两三息时间。
“小心!”老疤示意鹞子和石头停步,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用短棍捅了捅黑影。毫无反应。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脸色一沉。
“死了。”
铁铉心头一凉,又死一个!和那个“王三”一样,决绝地自灭!
鹞子迅速搜索黑影身上。除了那件贴身深色衣物(材质奇特,非布非革),和那个已经损坏的扁平器物,在他腰间找到一个同样材质的暗袋,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制成、结构极其精巧的圆柱体,一端有个小孔,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此外,别无他物。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钱币,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老疤掰开黑影紧握的左手。手腕内侧,在昏暗的光线下,赫然可见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并非完整的扭曲“8”字或双圆,而是一个残缺的、边缘模糊的弧形,像是更大印记的一部分,但特征与江西报告中描述的极为相似!
“是‘梅先生’一伙的!”鹞子低呼。
“未必是‘梅先生’本人,但肯定是他们的人。”老疤脸色凝重,“看这身手和这狠劲,还有这古怪玩意,不是普通喽啰。他刚才想用那东西对付我……”他想起那蓝白色的电芒和焦糊味,心有余悸。
“他毁掉器物,然后自尽,是不想留下任何可供研究的工具和活口。”石头闷声补充,捡起那损坏的扁平器物,小心地用布包好。
铁铉蹲在尸体旁,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这人的脸很普通,三十岁左右,没有任何特点,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那种决绝的死法,手腕上残缺的印记,还有那匪夷所思的出现方式(从墙里“渗”出来?)和那能发出电芒的器物……无不彰显着他们面对的是何等诡异难缠的对手。
“他刚才在仓库那边搞什么?”铁铉忽然想起最初那幽蓝的光和空气的扭曲,“疤叔,要不要回去看看那仓库拐角?”
老疤略一沉吟:“鹞子,石头,你们处理这里,把尸体和所有东西秘密运回营地,注意别留下痕迹。铁铉,跟我回仓库那边看看。小心,说不定还有同伙或者机关。”
两人留下鹞子和石头善后,再次悄无声息地返回丁字区仓库。来到那个闪过蓝光的拐角,老疤示意铁铉警戒,自己上前仔细检查。
墙根下是潮湿的泥土和苔藓,还有几块松动的青砖。老疤小心翼翼地挪开最松动的那块砖,后面是夯实的土墙,并无异常。他又检查了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孔洞或机关。
“奇怪,那人刚才明明像是从这里出来的……”老疤皱眉。
铁铉也凑近观察。他用手摸了摸那块被挪开的砖石背面,又摸了摸旁边的墙面。忽然,他指尖在墙面某处,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墙体的温度差异,那里似乎……比旁边稍微凉一点点,而且非常干燥,不像其他地方有湿气。
“疤叔,这里,”铁铉指着那处,“感觉有点不一样。”
老疤也伸手摸了摸,脸色微变。他抽出匕首,用刀尖在那处墙面上轻轻刮擦。一层薄薄的、颜色与周围墙体几乎无异的粉尘被刮了下来,露出下面一点非常浅的、规则的刻痕。那刻痕很新,形状……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完整的同心圆的一部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墙上有名堂!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刚才那黑影诡异出现的方式,很可能与此有关!这不是普通的墙!
“记下位置,不要破坏。”老疤低声道,“回去报告。这里,需要更专业的人来看。”
离开仓库区时,天色已近拂晓。江面上泛起了鱼肚白,码头上开始有了早起船工和力夫的动静。铁铉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死寂的仓库,又看了看手中老疤让他暂时保管的那个从尸体腰间搜出的、不知用途的金属小圆柱。
一夜之间,他们与那神秘的敌人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腥的接触。对方留下了尸体和残缺的线索,但也再次展现了其冷酷、诡异和难以捉摸。
手腕的印记,红色的粉末,能发蓝光电芒的器物,疑似有问题的墙壁……还有“梅先生”可能就在不远处的江西。铁铉感到,那张笼罩一切的网,正在收紧,而他们,也已经真正触及到了网上那些冰冷而危险的结点。
寒风吹过,带着江水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金属小圆柱上散发出的、极其淡的奇异香气。铁铉握紧了小圆柱,将它深深藏入怀中。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