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那几块从江西带回的鹅卵石,冰凉粗糙,躺在铁铉的手心。就着营房里昏黄的油灯光,他一块块拿起来,凑近了仔细端详。
石头是常见的河石,大小不一,颜色多是青灰或赭褐色。所谓的“涡纹”,其实是石头内部不同矿物质在漫长水流冲刷和地质作用下形成的纹理,有些是同心圆状的色带,有些是扭曲的螺旋线,还有些是杂乱无章的云纹。自然造化,千奇百怪。
铁铉拿起沈先生根据店主描述摹画的“星纹”纸样,那是一组相对规整、由中心向外扩散的弧线组合,确实有点像简化或抽象的旋涡。他将纸样叠在鹅卵石上比对,有些石头的纹理局部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但整体差异极大。毕竟一个是天然随机形成,一个是疑似人工设计的符号。
他盯着那些石头纹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那个疑似“梅先生”的人,为什么会因为一块天然鹅卵石的纹路,就联想到“星纹驳杂,节点偏移”?是这些纹理无意中触动了他脑子里某个敏感的“图案库”,还是说……“星纹”本身,可能就包含或借鉴了某些自然纹理的特征?
这个念头让铁铉心里一动。他立刻翻出“玄字三号”图纸的复刻本,将其与石头纹路并排放在一起,来回对比。
图纸上的线条极其复杂精密,充满了人工设计的冷硬感,与石头的天然随意截然不同。但看得久了,铁铉隐隐觉得,图纸某些区域线条的“流动感”和“聚集发散”的态势,似乎……和某些水纹、云纹、乃至树木年轮的天然韵律,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呼应。就像最顶级的匠人,在极致的人工设计中,暗合了某种天地至理。
“难道……他们的‘技术’或‘知识’,部分源于对某种特殊自然现象的观察和解析?”铁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太玄乎了,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他把这个模糊的念头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准备下次报告时提一下,但没抱太大希望会被采纳。
接下来的几天,铁铉白天继续跟队进行日常训练和外围巡查,晚上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手腕印记”和“特殊矿物”两条新线索的思考中。
手腕上扭曲的“8”字或双圆印记。这个特征很具体,如果真是“降临者”或其中某一派的身份标识,那价值就太大了。他反复在脑子里勾勒那个印记的形状,试图将其与已知的所有图案进行比对。除了“玄字三号”图上有大量圆形和扭曲结构,胡康描述的祖传器物纹饰里似乎也有类似元素,但都不完全一样。
他想起沈先生讲过,古代有些秘密教派或工匠行会,会用特殊的身体标记(纹身、烙印、胎记伪装)来识别同门。这个印记,会不会是类似的玩意?如果是烙印或伪装胎记,那应该不怕被人看到,甚至可能有意在特定场合显露。王三身上没有,可能因为他层级不够,或者属于不同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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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特殊矿物的采购渠道,秦老头被紧急请来,和铁铉以及平安、廖永忠开了个小会。
秦老头看着那份采购清单,眉头紧锁。“朱砂、硝石、硫磺,量大管够,南方不少道观、丹房、甚至烟花作坊都常买,不算稀奇。‘荧粉’这玩意儿,一般是西南一些矿井的伴生矿,产量很低,主要用来做夜间标识或者检验某些稀有金属,买的人少,渠道相对固定,可以从黔、滇几个大矿场的出货记录查起。”
“‘寒晶末’就更偏了。”秦老头咂咂嘴,“这东西出自极北苦寒之地的深山洞穴,或者极高雪山之巅的冰层之下,采集艰难,性极阴寒,除了少数修炼特殊寒性功法(他瞥了一眼廖永忠和平安,显然知道些内情)或炼制极阴丹药的方士,再就是……一些处理特殊‘阴秽’之物或保存极易腐败的灵材时会用到。中原流通极少,每一两的来路都应该有迹可循。”
“有没有可能,他们自己就有稳定的矿物来源?”平安问,“比如,他们掌握的‘特殊地点’本身就出产这些东西?”
秦老头沉吟道:“不无可能。但既然此人在市集采购,说明要么他当前所在地点缺乏这些物资,要么他需要的是特定配比或品相的成品,自己手头的不够或不合用。从采购种类看,很像是在配制某种东西,而且这东西需要‘阳性’的火药基础材料(朱砂硝石硫磺),也需要‘阴性’的调和与显迹材料(荧粉、寒晶末)。这种阴阳并举、刚柔相济的方子,在正统道藏丹方里不常见,倒更像是一些古籍野录里提到的……‘炼器’、‘布阵’或者‘沟通异力’的偏门手段。”
“炼器?布阵?”廖永忠眼神锐利起来,“胡康祖上所谓的‘仪轨法器’?”
“有相通之处。”秦老头点头,“但胡康祖上所传,最多算是皮毛,甚至可能是早期接触者根据自己的理解记录的残缺版本。此人采购的物品和可能的用途,显得更……‘专业’,也更接近核心。”
讨论结束后,相关的调查指令立刻通过秘密渠道下发。追查特殊矿物源头和近期流向,成为东厂、锦衣卫和廖永忠手下暗桩的新重点。同时,关于手腕扭曲双圆印记的特征描述和可能的变体(如颜色、大小、位置细微差异),也被加密送往各地。
铁铉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入信息洪流中的小舟,四面八方涌来的线索、推测、命令,让他应接不暇。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已知所有关于“梅先生”的信息单独整理出来,形成一份简明的档案:
目标:疑似代号“梅先生”(姓名、年龄、相貌不详)
已知特征:
1.口音:可能带外地口音,但能一定程度模仿或本身不突出,疑似长期在南方活动。
2.外貌:中等身材,戴笠帽遮面习惯,具体面容未知。关键标记:左手腕内侧有暗红色、扭曲“8”字或双圆印记(疑似胎记或烙印)。
3.行为:谨慎,疑似具备反追踪能力。对带有特定纹路(尤其是螺旋、同心圆类)的古旧金属物件有浓厚兴趣。掌握特殊知识(可能涉及星象、能量、器物制作等)。凤阳地宫暴露后,活动区域疑似转移至江西龙虎山一带。
4.近期动向:约一个多月前(凤阳事件后),出现在龙虎山上清镇,采购特殊矿物组合(朱砂、硝石、硫磺、荧粉、寒晶末等)。采购时曾因天然鹅卵石纹路触发自语:“星纹驳杂,节点偏移”。
5.关联:与凤阳地宫“降临者”组织高度疑似同源。可能为其中高级成员或技术骨干。采购行为暗示其可能在准备新的活动或布置。
这份档案被他反复默记。任何一点新的信息,都可能像钥匙,打开通往这个幽灵藏身之处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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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铁铉和其他人将主要精力投向江西和“梅先生”时,另一条看似沉寂的线索,却在不经意间泛起了微澜。
那天负责整理近期各地送回情报文书的吏员,在处理一批从京畿地区返回的例行巡查报告时,注意到其中一份来自通州(京城东面重要漕运枢纽)的报告里,提到码头上近期出现了一些关于“红土”的流言。
报告本身很简略,只说有码头力夫和船家闲谈时提起,最近夜里在码头一些老旧仓库区附近,偶尔能看到地面或墙根有“像掺了朱砂的土,但又不太一样”的暗红色粉末,很细,风一吹就散,但第二天同样的地方可能又会出现一点。有人觉得晦气,有人以为是哪个作坊偷倒的废料,没太当回事。负责巡查的小旗只是例行记录,未作深究。
但这名吏员因为参与过部分文书的初步筛选,对“红色粉末”这个词有点印象。他想起之前似乎在哪份密级更高的报告里见过类似描述。他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份普通报告和那份记忆中的报告(铁铉关于皇城司库房外墙发现暗红色粉末的报告副本)一起,呈送给了他的上级。
这份来自通州的普通报告,几经转手,最后和铁铉那份报告一起,摆在了廖永忠和平安的案头。
“通州码头……也有类似的红色粉末?”平安看着两份报告,眉头紧锁,“铁铉发现的是在皇城司库房外墙,虽然用途不明,但好歹是在皇城根下。通州码头……那里南来北往,鱼龙混杂,出现点奇怪的东西也不稀奇。两者有关联吗?”
廖永忠没有说话,只是将两份报告并排放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在“皇城司库房”和“通州码头”两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秦老头说,那粉末疑似‘星髓石’磨成,极其稀少珍贵。”廖永忠缓缓开口,“如果真是同一种东西,出现在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用这东西……做标记?或者,进行某种探测?”平安猜测,“皇城司库房里有他们感兴趣的古物,所以在那附近‘感应’或‘标记’。通州码头……那里有什么?货物集散地,人员流动大……难道他们在找人?或者,追踪某件正在运输中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降临者”的触角已经不仅限于寻找静态的古物,而是开始动态监控特定的人员或物品流动,那他们的渗透程度和行动能力,就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查!”廖永忠果断下令,“立刻秘密调查通州码头所有仓库、货栈、近期抵港离港的船只、以及码头所有力夫、把头、牙行!重点排查有无异常人物活动,有无物品异常丢失或神秘交接,尤其是与‘古物’、‘矿物’、‘特殊器物’相关的!同时,重新彻查皇城司库房近期所有出入记录、物品变动,尤其是铁铉发现粉末那段时间前后的情况!”
命令迅速下达。通州码头和皇城司库房这两个地方,顿时被无数双隐形的眼睛盯上了。
铁铉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校场练习弩箭。听完平安简短的告知,他愣了好一会儿。通州码头……红色粉末……如果真是同一种东西,那范围就太大了。皇城司库房还能理解,通州码头那种地方,怎么去锁定目标?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新的任务已经下来。第七小旗被临时抽掉,配合其他小队,参与对通州码头一处可疑仓库区的夜间秘密监视。老疤得到的信息也很有限,只知道要留意一切异常,尤其是与“红色粉末”、“特殊交接”、“可疑人员聚集”相关的迹象。
夜幕再次降临。铁铉跟着队伍,潜伏在通州码头潮湿阴冷的角落里,眼睛透过杂物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片在昏暗灯笼下显得影影绰绰的仓库群。江风带着水腥味和隐约的货品气味吹来,远处有船只夜航的微弱灯火和摇橹声。
手腕的印记,诡异的粉末,神秘的采购,自语中的星纹……还有这江边码头无言的黑暗。无数的线索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而铁铉知道,自己和身边的同伴,正是这张网上最前沿、也最危险的触须。他们屏息凝神,等待着黑暗中,那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细微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