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一百五十里,黑云岭。
说是岭,其实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矮山和丘陵混杂的区域,地图上看着不大,真走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望山跑死马”。时值深冬,草木凋零,山石裸露,更显得萧索荒凉。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杈和岩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铁铉紧了紧身上加厚的靛蓝棉袄,还是觉得寒气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他跟在老疤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上。第七小旗全员出动,加上平安亲自挑选的另外两支“潜蛟”小队,总共十五人,扮作一队深入山区收购皮货和山珍的行商,分散成几个小组,拉成长线,在这片被划定的可疑区域内进行初步侦察。
他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搜索具体目标——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是按照沈先生等人根据“玄字三号”图纸和已知坐标点反推出来的、几种最有可能的“节点”特征,进行排查。这些特征包括:可能存在特殊几何布局的自然或人工地貌(如特定角度的山坳、排列奇特的巨石群、废弃建筑的特定朝向);有关于“发光”、“怪响”、“物件失踪”或“人畜异变”的民间传说地点;以及,任何发现类似“红色粉末”、“特殊刻痕”、“非自然材质残留”的地方。
黑云岭一带,自古就有不少怪谈。有说前朝末年有溃兵在此埋藏财宝,设下机关,进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疯癫失踪。有说山里有成了精的老狈,能吐人言,善迷惑人心。还有说某些山洞深处,午夜会传出类似诵经又似金属摩擦的怪声,偶尔有幽光透出。
这些传说虚虚实实,以前只当是乡野愚民以讹传讹。但现在,在知道“降临者”的存在和手段后,任何怪谈都可能隐藏着真实的线索。
“停。”走在前面的老疤忽然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隐蔽。他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声音,又眯眼看向左前方一处背阴的山坡。
铁铉顺着他目光望去,那里似乎有几间半塌的土坯房,像是废弃的猎户小屋或炭窑。看起来并无异常。
“鹞子,”老疤低声道,“摸过去看看,小心。石头,警戒侧翼。铁铉,跟着我。”
鹞子像只灵巧的山猫,借助枯草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那几间破房子摸去。石头则端着已经上弦的弩,隐在一块巨石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老疤带着铁铉,缓缓靠近。距离破房子还有二十几步时,铁铉的鼻子忽然动了动。他闻到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陈腐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微弱臭氧又带点金属腥气的味道。这味道很陌生,但莫名让他想起通州码头那晚,那个黑影手中器物激发前的一瞬间,似乎也有类似的气味逸散。
“疤叔,有怪味。”铁铉立刻低声提醒。
老疤也吸了吸鼻子,他嗅觉不如铁铉敏锐,但经提醒,也隐约捕捉到了那丝不寻常。“跟紧我。”
两人更加谨慎地靠近。破房子年久失修,门板早已不知去向,窗洞像一只只黑乎乎的眼睛。鹞子已经潜到了最近的一间房侧面,正透过破窗往里窥探。
片刻,鹞子退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头儿,里面是空的,塌了一半,全是灰。但是……地上有些痕迹。”
“什么痕迹?”
“脚印。很浅,但很新,不超过三天。不是兽类的,是人的靴子印,花纹……有点特别,中间好像有点凹陷。”鹞子比划着,“而且,在最里面那堵还算完整的土墙上,好像有些划痕,很浅,看不太清。”
靴印中间凹陷?铁铉立刻想到通州码头那特殊的鞋印!还有墙上的划痕!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疤果断道:“进去看看,但别碰任何东西。铁铉,你眼睛好,仔细看墙上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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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那股怪味稍微明显了一点。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果然有几行浅浅的脚印通向里面。铁铉蹲下身,仔细分辨。靴印的大小、花纹的模糊轮廓,尤其是中间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凹陷,与通州码头的鞋印特征高度相似!
“是同一种鞋。”铁铉低声道。
老疤点点头,示意他去看墙。最里面的土墙相对完好,墙面粗糙。铁铉凑近了,几乎把眼睛贴上去,才勉强看清,在靠近墙角离地约三尺的地方,有几道极其浅淡、像是用尖锐石头或金属随手划出的痕迹。痕迹很乱,乍看像是顽童涂鸦,但铁铉凝神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那几道划痕虽然潦草,但组合起来,依稀是一个未完成的、扭曲的环形结构,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像是辅助标记的点!这个图案,和他烂熟于心的“玄字三号”图纸上某个表示“次级能量节点”或“临时标记点”的简化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是他们的标记!”铁铉压抑着激动,“虽然画得草,但肯定是同一种符号体系!还有,墙上这附近的味道,也更浓一点。”
老疤和鹞子也凑近辨认,虽然看不懂具体含义,但那种刻意的、非自然的痕迹,以及铁铉的判断,让他们确信找到了有价值的线索。
“拍照,取样。”老疤下令。这是“技察司”新配备的工具——一种利用特殊感光材料和精巧镜筒,能快速留下影像的“速写镜”,以及用于刮取微量痕迹样本的特制工具。
铁铉小心地刮下一点墙面粉尘和疑似划痕处的微量附着物,分别装入小油纸袋。鹞子则用速写镜从不同角度拍下了脚印和墙上的划痕。
“脚印通往哪里?”老疤问。
鹞子指了指房子后面:“从后窗出去的,外面是乱石坡,痕迹断了。”
他们没有久留,迅速而彻底地清理了所有他们进入和活动的痕迹,然后退出了破屋,与外围警戒的石头汇合。
“有发现,立刻上报。”老疤通过小队携带的、经过加密的简易通信方式(特定频率的鸟鸣模拟和手势),将初步发现传递给其他小组和平安。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平安指示,以该破屋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重点寻找脚印延伸方向、其他可能标记点、以及任何可能的地下入口或隐蔽空间。同时,其他小组也在各自区域发现了些许异常:一处形状奇特的天然石阵排列似乎暗合某种几何规律;一个据传有“鬼火”出没的山洞洞口,发现了非本地所有的特殊苔藓(秦老头曾提过某些特殊环境可能催生异种植物);还有一处废弃的樵夫小径旁,发现了被掩埋不久的新鲜灰烬,灰烬中有未燃尽的、质地特殊的黑色片状物。
所有这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发现,被迅速汇总。虽然依旧没有找到明确的据点入口或“梅先生”本人的踪迹,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片黑云岭,确实有“降临者”或其关联人员近期频繁活动的痕迹!他们似乎在布设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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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侦查小队在背风的山坳里选择了一处隐蔽地点扎营。不能生火,只能啃冰冷的干粮,喝皮囊里冻得牙碜的凉水。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发现线索后的高度警惕和隐隐兴奋中。
铁铉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小口嚼着硬邦邦的肉脯,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白天看到的墙上划痕。那未完成的扭曲环形,还有那两个点……在“玄字三号”图纸上,类似结构通常位于主要能量线路的“岔路”或“缓冲处”。如果这里是一个“标记点”,那它标记的是什么?是某个物品的埋藏处?还是某个“操作”的定位点?那两个辅助点,又代表什么方位或距离?
他下意识地摸出怀里那个金属小圆柱的复刻模型,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胡康说这是“钥芯”,需要配合“星纹”和“能量”使用。这里的标记,会不会就是需要这把“钥匙”来打开的“锁”的位置之一?
“想什么呢?”老疤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小块姜糖,“含嘴里,驱驱寒。”
铁铉道谢接过,含在嘴里,辛辣甜暖的味道在口腔化开。“疤叔,我在想白天那个标记。还有这小圆柱。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布置了什么,光靠我们这些人,就算找到了入口,恐怕也……”
“恐怕也对付不了,是吧?”老疤接口,声音低沉,“我知道。那晚在通州码头你也看见了,那些人,那些东西,邪性得很。所以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强攻,是‘嗅探’。把狗鼻子伸出去,闻出味儿来,找到大概的窝点,然后……”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等上面调集真正能对付他们的家伙过来。秦老头那帮人不是琢磨出点门道了吗?还有沐英将军的‘技察司’,手里说不定也有新玩意儿。咱们呐,就是前锋的斥候,把路探明,把钉子标出来,就算大功一件。”
铁铉点点头。他知道老疤说得对,但心里那股想要亲手揭开谜底、直面敌人的冲动,还是难以抑制。他忘不了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忘不了刘瘸子一家绝望的眼神,也忘不了通州码头那个黑影眼中冰冷的决绝。
“铁铉,”老疤忽然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你年纪小,但脑子活,眼睛毒,是块好料子。可你得记住,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冒进和贪功。命只有一条,得用在刀刃上。该咱们嗅探的时候,就老老实实把鼻子练灵;该拼命的时候,也别含糊。但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候。把看到的、闻到的、想到的,都记牢了,回去告诉该告诉的人,比你自己冲上去蛮干,有用得多。”
铁铉看着老疤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重重地“嗯”了一声。这是老兵的survivalwisdom,他听进去了。
夜里安排了轮流值哨。铁铉被排在下半夜。裹着冰冷的毛毡,躺在硌人的石地上,他久久无法入睡。山风呼啸,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他睁着眼睛,望着被云层遮蔽、偶尔透出几点寒星的夜空。
“星纹……节点……”他无声地默念着这些词。如果那些“降临者”真的能利用星辰的力量,或者某种类似星辰运行规律的能量……那此刻,在这片寂寥的冬夜山岭之上,无尽的星空之中,是否正有无数无形的“线”,连接着这里、通州、凤阳、江西……以及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秘密?
他握紧了手中的小圆柱模型,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对抗这庞大未知的勇气。就在这时,他负责警戒的那个方向,极远处的山脊线后,似乎……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幽蓝光芒。那光芒的位置,与他白天发现标记的破屋方向,似乎有那么一点关联。
铁铉猛地坐起,瞪大眼睛看去。黑暗中,只有风声和山影,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立刻摇醒了身边刚刚入睡的老疤,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疤叔,两点钟方向,远处山脊后面,刚才有蓝光闪了一下,很快,但和通州码头那晚看到的有点像!”
老疤瞬间清醒,顺着铁铉指的方向望去,良久,什么也没看到。“确定?”
“确定!”铁铉语气斩钉截铁。
老疤没有怀疑,立刻叫醒了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鹞子,发信号,向平安将军报告,疑似发现敌踪或活动迹象,方位……”
小队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抹去扎营痕迹,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那幽蓝光芒闪现的大致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谨慎的潜行。
黑暗的山岭,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而那偶然闪现的诡异蓝光,就像是巨兽偶尔睁开的、冰冷非人的眼睛。铁铉跟着队伍,在崎岖的山石和枯枝间穿行,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猎场、追寻猎物踪迹的猎人般的专注与亢奋。
夜还很长,而秘密,似乎就在前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