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的图书馆是潜龙城最安静的地方。
也是这个夏天最热的地方。
三层砖木结构，青砖墙厚两尺。冬暖夏凉那是说冬天。到了七月伏天，厚砖墙把热气全捂在里头，窗户开得再大也散不出去。
人往阅览室里一坐，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书页上滴，翻一页洇湿一页。
学生们管这叫“蒸书”。
李晨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未时。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墨香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二十来张长桌，桌边坐了不到一半人。平时这个时辰阅览室都是满的，现在空了多半。
留下的几个学生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边擦汗一边翻书，面前的本子上字迹都让汗水洇得模模糊糊。
苏文在门口等着。灰色儒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敞着。
“王爷来得正好。”
苏文压低声音。
“一楼大厅里摆了两盆冰，可是地方太大，冰化得比什么都快。刚换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剩一盆底水了。你看看这些学生。”
“早上热晕了两个，校医抬到槐树底下才缓过来。下午又有一个，是楼兰来的学生。打小在绿洲边上长大，哪受得住这个。一边哭一边说想回楼兰。同窗们劝了半天，说再熬一个月就入秋了。”
“不用熬一个月。”
李晨穿过大厅，走到一扇朝南的窗户前。窗户大敞着，外头的风一丝也没有。树影子印在窗台上，纹丝不动。
“简易冷风机明天就能进馆。先摆四台在大阅览室，让最热的地方先有冷风。等学生缓过劲来，再慢慢改。”
“王爷昨天说三天做四台。墨大匠他们现在弄到哪一步了？”
“壳体和风机已经装好了，下午试机。我先来图书馆看看情况，量一下每个房间的尺寸，确定摆哪几个位置。”
李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图纸。上面是图书馆二楼的平面图，李清晨昨晚画的，每根柱子每扇窗户都标了尺寸。大阅览室长十二丈，宽五丈，中间四根柱子。
四台冷风机怎么摆，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王爷，学生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一个学生从角落里站起来。瘦高个，穿着北大学堂的青色制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是陈默。
他今天没去冰棒厂，在图书馆里整理《富国论》第三讲的课堂笔记，额头上全是汗。
“讲。”
“四台冷风机只能救急。图书馆三层，四台机器管一个二层阅览室都不够。学生算了一下，每台冷风机出风量六百方每时辰，制冷量两百五十瓦。四台加起来一千瓦，能把二层阅览室的温度降下来三度左右。但一层大厅、三层藏、还有西边的小阅览室，照样热得待不住人。”
“所以冷风机只是第一步。”
李晨走上楼梯，木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
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麻纸本子，边走边记。苏文也跟上来了，手指头在楼梯扶手上轻轻叩着。
“王爷之前提的冷水系统，学生跟几个物理科的同学讨论了一夜。有几个地方没想通。”
“说。”
李晨走到二层阅览室门口站定。门大开着，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有学生在抄书，有学生在默背讲义，有学生趴在桌上打盹，脸上压着湿乎乎的手帕。角落里一个女生在给另一个女生扇扇子，扇的是课本，风小得可怜。
“第一个问题，冷水机组的冷冻水温度定多少合适？”
陈默翻开麻纸本子。
“学生查了《万衍百科概要》，上面说冷水机组的供水温度一般在七度到十二度之间。但潜龙城夏季室外温度经常超过四十度，室内温度如果降到二十八度以下，末端盘管需要更低的供水温度。七度的水到末端，风机盘管出风温度大概十六七度。房间温度能降到二十六七度。这个温度够不够？”
“二十六七度，人坐在房间里出汗会少很多。够了。再低反而容易着凉。”
“那供水温度定七度。第二个问题，冷冻水管道的保温怎么做？管道从地下室的冷水机组通到三层，全长大概三十丈。管子如果不保温，冷水走一路，温度就升一路。到末端的时候可能从七度升到十度以上，制冷效果大打折扣。”
“用矿渣棉管壳。”
李晨走到阅览室中间的一根柱子旁，用手比了比管道的走线。
“矿渣棉便宜，保温性能足够。外头包一层铝皮，防潮又好看。固定管道的支架要用木托，不能用铁直接箍。铁传热快，会在支架位置形成冷桥，水珠凝结在管子上往下滴。时间久了楼板全让水滴穿了。”
陈默飞快地记。
“第三个问题。冷凝器放地下室，热量怎么散出去？地下室里本来就不通风。冷水机组的冷凝器把热量排到冷却水里，冷却水温度可能升到四十五度以上。这个冷却水得送到屋顶的冷却塔，通过风扇蒸发散热，温度降下来之后再送回冷凝器循环。冷却塔的循环水量大概需要多少？”
“看你制冷量。三十千瓦的制冷量，冷凝热大约是制冷量的一点二倍。三十六千瓦的排热量。水每升一度吸收四千二百焦的热量。按冷却水进出水温差五度来算，每小时大概六吨水。水泵选个每小时十吨流量的，留点余量。”
“冷却塔的水会蒸发损失，要补水。这个学生能算。按照十吨每小时循环量，蒸发损失大约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一天大概两吨水。图书馆用水可以从学堂的水井取。”
陈默把这段记完，抬起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螺杆压缩机是全新的东西。墨大匠那边二十天做样机。样机测试通过之后，正式做图书馆用的那台，又是一个月。加上管道安装、末端盘管安装、冷却塔安装，最快也要到十月份才能全部完工。十月份天气都凉了，今年根本用不上。这个系统做出来，是为了明年夏天。”
“对。就是为了明年夏天。今年用简易冷风机过渡，明年夏天中央空调正式投用。后年再复制到教室和医院。”
李晨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西边的小阅览室。
小阅览室面积不到大阅览室的三成，但朝向更差，西晒的日头把墙面烤得发烫，屋里跟个小蒸笼没什么两样。
小阅览室里只坐了一个女生。
十五六岁，穿的是学堂最普通的青色制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滴在书页上她也不擦。手里的炭笔在本子上写写停停，眉头紧皱。
李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是《初等物理学讲义》。翻到的那一页是热力学第二定律，页角让汗水洇得皱巴巴的。
“能看懂吗？”
女生抬起头。看见是李晨，眼睛猛地睁大，站起来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