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的汗珠子甩下来两滴。
“回王爷,看不太懂。这里说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物体流向高温物体。学生想不明白。冬天的时候,外头冷屋里热,热气怎么往屋外跑?那不成了热量从高温跑到低温了吗?这跟定律说的不一样。”
“你说得对。冬天热气往屋外跑,正好符合定律。热量自发地从高温的屋里流向低温的屋外。定律就是这个意思。”
“那夏天呢?外头四十度,屋里三十五度。屋外的热量往屋里跑,也是高温流到低温。不管冬夏,热量都是从高温往低温流。学生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流向高温,那王爷说的冰箱和空调,怎么就能把屋子里的热量搬到屋外去?屋子里的温度比屋外低,这热量是怎么从低温的屋里跑到高温的屋外去的?”
李晨看着这女生。十五六岁的年纪,问题问得又准又尖。连陈默在旁边都愣了一下,低头在麻纸本子上记了一笔。
“你叫什么?”
“回王爷,学生叫阮秋。物理科第二期的。家在楼兰白杨镇。”
“阮秋,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李晨走到她对面坐下,抽出一张草稿纸。
“热量确实不会自发地从低温流向高温。自发的意思是什么?是不需要外界的帮助。冬天屋里热气往外跑,自发。夏天屋外热气往屋里跑,也是自发。热量从高温到低温,这是天理。”
“但空调做的事,不是让热量自发地跑。是用外力逼着它跑。”
李晨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
“压缩机就是那个外力。它消耗电,把制冷剂压缩成高温高压气体。这个气体温度比室外的空气还高,所以热量从它流向室外,是自发的。等制冷剂到了蒸发器,它已经降压降温,温度比室内空气还低,所以室内的热量流进它,也是自发的。”
“整个过程里,热量每一步都是从高温流向低温。但通过压缩机这个外力,热量被一步一步从低温的屋里搬到了高温的屋外。这就像……”
李晨顿了顿。
“就像你要把一块石头从山脚搬到山顶。石头不会自己滚上去。但你修一条盘山道,推着车一圈一圈绕上去。每一步都走的是平路,甚至有的地方稍微下坡再上坡。但你出了力气,石头的最终位置升高了。”
“压缩机出的力气,就是电。”
阮秋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手指点着草稿纸上的圈,来回画了几遍。
“学生明白了。压缩机不是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而是利用了这个定律。每一小步都顺势,但整体方向上逆势。靠的是消耗电功。”
“对。以后学完卡诺循环,你会更清楚。”
李晨站起来,把草稿纸推给她。
“你的问题不比你同科的任何人差。热力学第二定律是物理学里最难懂也最迷人的东西。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学物理不会差。”
阮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汗珠子还在往下淌,但眉头舒展开来了。
“王爷,学生还想问一个。”
“问。”
“为什么是我?”阮秋的声音很小,“楼兰白杨镇是个小地方。来北大学堂的第一年,学生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物理课上先生讲的东西,别人听一遍就懂了,学生要听三遍。学生有时候觉得,我这种笨人是不是不该学物理。”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李晨指了指窗外那棵槐树。
“你该去问问那棵槐树。它从小树苗长到腰那么粗,用了十来年。每年都会遇到旱天、遇到虫害、遇到风吹。它没问过自己是不是不该活。它就活着,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粗。到今年,它能把半个操场的阳光都遮住。”
“楼兰白杨镇的人说自己笨,但全唐国第一个镇长选举是在白杨镇完成的。胡姬一个妇人,识的字不多,敢在议事厅里提动议把驿站翻修工程包给私人商队。她笨不笨?她不笨。她只是没进过学堂。你比她多了个进学堂的机会,倒问起自己该不该学物理了。”
阮秋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弯腰鞠了一躬。
“谢王爷。学生明白了。”
李晨转身往外走。陈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阮秋已经坐下了,拿起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汗珠照样滴在书页上,但嘴角微微翘着。
下楼的时候,苏文正站在大厅里跟几个学生说话。看见李晨下来,迎上来。
“王爷,刚才图书馆管理员来说,屋顶有两处漏雨。去年秋天修的,今年又漏了。图书受潮发霉,损失了好几十册。这图书馆是木结构,屋顶是瓦面。年久了,瓦片松动,雨水渗进去。”
“正好。做中央空调的时候,一起把屋顶修了。瓦面下加一层油毡防水,再铺保温层。屋顶做平,冷却塔直接放上去。”
“那工料费可不少。学堂今年预算里没有这一项。”
“走财政税收部。沈明珠那里有专项教育经费。这笔钱该花。图书馆不是几间屋子的事,是北大学堂的根。学生能来读书,这屋子就是他们最应该待得住的地方。别的钱可以省,这钱省不得。”
苏文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图书馆出来,热气兜头罩上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知了叫得像在打鼓。
几个学生端着铜盆从井边过来,盆里浸着毛巾,水一路走一路洒。
李晨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撒了一地。从这棵槐树种下去那天起,北大学堂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
树越长越高,屋子也越来越旧。但屋子里坐着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年轻。
“王爷。”
陈默跟上来,站在李晨侧后。
“学生想,如果明年夏天图书馆装上了中央空调,学生们在里头读书不再流汗。那时候再回头想今天这个午后,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从热得在书页上洇汗,到坐在凉爽的阅览室里读热力学第二定律。这两件事之间的路,是王爷带着大家从无到有一寸一寸铺出来的。”
李晨没回头。
“你这话说早了一年。空调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但路已经在走了。”
陈默翻开麻纸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管道、温度、流速、水泵、冷却塔的数据。最后一页上写着阮秋问的那个问题。
“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流向高温。但人可以。人可以自发地从舒适走向艰难,从艰难走向更难。然后从最难的地方,把舒服的日子造出来。”
李晨转过身,看着陈默。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学生刚才听王爷给阮秋讲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学生以前只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管着天底下所有热量的流动。现在知道了,它也管着人。”
“怎么说?”
“人要舒服,是天性。热量要从高温到低温,也是天性。但人跟热量不一样。人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压缩机,逼着自己往更高的地方走。”
“你的压缩机是谁?”
陈默愣了一下。没说话。
槐树上的知了忽然不叫了。
有一瞬间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水电站的泄洪声,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
然后知了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夏天的热浪都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