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看着李长安。半晌,点了点头。
“你说的,比很多大人说得都清楚。”
“但还有一个问题。”
李晨重新拿起冰棒棍,冰棒棍在空气里停着,木头上还带着绿豆的甜味。
“太阳每天把热量送来,为什么有些地方越来越热,有些地方越来越冷?白天吸热,夜里散热。但大气层里的水汽、云层、还有人类制造的烟尘,都会改变热量进出的平衡。”
“现在的潜龙城,比五十年前热了还是冷了?”
“学生听老人说,潜龙城以前没这么热。夏天最多热个二十来天就过去了。现在能从六月一直热到八月。”
陈默放下笔。
“为什么?”
“树砍多了,空地大了,房子密了,人多了,工厂多了。”
陈默说得很快。
“这些都会让城市吸热更快,散热更慢。光秃秃的地面把太阳热量全吸收了,到了晚上又慢慢往外放。要是到处是树和水塘,热量会被蒸发和光合作用消耗掉,夜晚降温也快。”
“说得好。”
李晨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北大学堂里要种这么多树。树木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城市降温的。一条有树的路,和一条没有树的路,温度能差三四度。树荫下站着,比太阳地站着凉快,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可偏偏有人把树砍了去盖房子。房子有了,夏天更热了,冬天更冷了。这就是不明白热的本源。”
“爹,你还没说吃冰棒为什么能降温。”
李海生惦记着冰棒厂的事情,把话题拽了回来。
“你吃过了,你说说看。”
“冰棒进了嘴,冰棒自己热起来,我的嘴冷下去。它化成了水,我的喉咙凉快了。因为热量从我的身体跑到了冰棒上。”
“说对了一半。”
李晨又剥开一根冰棒。这次是红豆的,暗红色的冰晶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冰棒进嘴,先发生的是热传导。你的舌头和冰棒直接接触,热量从高温的舌头流向低温的冰棒。冰棒表面受热融化,变成冰水混合物,温度维持在接近零度。这些冰水顺着嗓子流下去,继续吸收沿途的热量。所以你觉得从嘴巴一直凉到胃里。”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蒸发的功劳。冰棒化成的水,一部分被你咽下去,一部分残留在口腔和舌头上。这些水分蒸发的时候带走大量热量,让你的口腔温度进一步降低。这就是为什么吃完冰棒嘴里还有凉意。不是冰棒的凉气还存在那里,是水分蒸发在继续带走热量。”
“所以吃冰棒能降温,靠的是两件事。一是冰棒本身温度低,直接吸热。二是冰棒化成的水蒸发,继续吸热。如果冰棒里没有水分,全是冰块,降温效果反而没有冰棒好。因为蒸发这一步大大减少了。”
“那冰棒厂里的盐水池子为什么用氯化钙溶液?”
陈默抓住一个技术细节。
“因为盐水溶液的冰点比纯水低。纯水零度结冰,氯化钙溶液可以降到零下三十多度不结冰。冰棒模具放进去,要冰得透,得用比冰点更低的液体来带走热量。这叫温差驱动力。温差越大,热量传递得越快。做压缩机也是一样的道理。”
“温差驱动力。”
陈默把这四个字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
“《万衍百科概要》里没有这个词。”
“那是自然。这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说穿了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另一个说法。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温差越大,流得越快。想让人凉快,就得制造足够大的温差。想搬动热量,就得在高温和低温之间架一座桥。”
“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陈默手里的笔没停。
“太阳把热量送给地球,地球把热量辐射回太空。这个平衡,人能不能打破?如果城市的烟尘把更多的热量困住了,时间长了,整个地球会不会越来越热?”
“会。”
李晨说得很轻,却很肯定。
“时间长短而已。但要注意一点。烟尘和水汽的保温作用在晚上最明显。白天它们把太阳光反射出去一部分,晚上它们把地面辐射的热量挡回来。两相抵消,全球变暖还是变冷,要看哪种作用更强。这个账很难算。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确实能改变大气层的成分。”
“就像人确实能改变国家的命运。”
苏文走过来,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灰布衫子湿透了半截。
“王爷今天讲的是热的本源,学生听了一路,倒觉得句句都是在说国政。太阳是朝廷,地面是百姓,空气是官员。朝廷恩德再厚,中间的官员把热全截走了,地面还是冷。”
李晨笑起来。
“你是被太傅的信刺激到了。”
“太傅的信说了什么?”
陈默问得直接。
李晨从袖中取出折子,展开,却没有念。
“老张头在京城茶馆里说书,讲《分工记》。那些读书人哑口无言。但他们不甘心。御史台有人上折子,说一个说书匠在京城妖言惑众,要查办。太傅把折子压下来了。”
“压得住吗?”
苏文问。
“压得住一时。但那些人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不想让老百姓听懂《富国论》。老百姓懂了,他们就再也装不了睡。”
李晨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但暑气一点不减。空气里浮着尘土和热浪,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像一个个往天上写字的笔。
“苏文,明天给北大学堂的学生加一讲。就在这棵槐树下。题目就叫《热的本源》。不讲给学堂里的学生听,也讲给所有来听的人听。”
“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听明白的热学原理,没道理让大炎的读书人觉得高不可攀。”
“老张头在京城说,我们在潜龙城讲。一个说书人,一个王爷。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堵住几张嘴。”
“学生也能讲。”
阮秋说。
“王爷今天给学生讲的,学生能讲给其他人听。”
李晨看了她一眼。
“能讲清楚吗?”
“讲不清楚也要讲。讲了就清楚了。”
“好。明天你在我之后讲。陈默帮着准备。把冰棒也搬过来,一边吃一边讲。学了能致用,才是学问。”
阮秋用力点头。额头的汗珠甩下来,砸在青石板地上,瞬间蒸干了。
“陈默,今天就到这里。先去冰棒厂把数据抄了,顺便把厂里情况摸一下。明天冷风机和冰棒都要用。”
“学生这就去。”
陈默合上本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爷,您刚才问学生的那个问题。学生的压缩机是谁。学生现在没有答案。但学生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冰箱里的压缩机要通电,才能把热量从低温搬到高温。没有电,压缩机就是一堆铁。学生的压缩机,也得找到一个像电一样的东西。不是逼着人往上走,是让人自己往上走。”
“你想通了。”
“还没有。但方向应该没错。”
“那就去冰棒厂吧。多闻闻那十五台压缩机的味道。闻久了,答案自己会冒出来。”
陈默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腰板比刚才直。
阮秋抱着那本《初等物理学讲义》,朝李晨行了个礼,也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温差驱动力……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
“海生,长安,回屋去。今天讲的内容,明天讲给别人听。讲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知道了,爹。”
李海生拉着李长安的手,往王府方向跑去。尉迟辰追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像两只小鼓槌。
孙采薇含笑跟上。
槐树下只剩李晨和苏文。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电站的泄洪声,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
“明天这一讲,恐怕比《富国论》还难讲。”
苏文摇着蒲扇。
“热的本源,说到底,和财富的本源是一个道理。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流向高温,财富也不会自发地从富人流向穷人。但人会。人可以造压缩机,可以造制度,可以造一条路,把该动的东西,从不动的地方搬走。”
“所以你不只是要给学生讲物理。”
“对。”
李晨把冰棒棍插进槐树下的土里,像插下一根小小的界桩。
“我要让所有人都听懂。太阳的热不是天生的。人身上的热不是凭空来的。财富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源头,所有的流动都有方向。看懂了方向,才知道该在哪一处用力。”
“就像你在水泥厂里流过的那些汗。”
苏文说。
“你流的汗没有白流。它变成了今天的压缩机。今天的压缩机,会变成明天的冰棒。明天的冰棒,会变成更多人桌子上的凉水。凉水又会变成时间。时间久了,人就愿意去想一些比生存更深的事情。”
“等那天到了,北大学堂里会有人研究更冷的冰、更远的星、更高的山。”
“那是以后的事。”
李晨转身,朝王府走去。
“现在先把眼前这个夏天熬过去。”
苏文站在槐树下,看着李晨的背影消失在王府侧门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东边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热气还闷在院子里。但北大学堂的槐树底下,多了一根插在土里的冰棒棍。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刚刚埋下去的温度计。
知了又响起来。
叫得整个夏天都在往天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