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敌袭！”
值守的士兵刚敲响警钟，已有上千只虫魔撞击到海港的护阵上。
海面上，灰白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一眼望不到头。
“轰轰轰！”
护阵激烈的颤抖起来，那一千三百六十面阵旗同时亮起极淡极淡的蓝光，将海港团团围住。
那光幕如水波般荡开，每一次虫魔撞上，便有大片大片的蓝光被震散，又迅速凝聚。
甄娘冲到阵眼处，双手结印，将自身情元如决堤之水般灌入护阵。
那光幕顿时厚了三分，蓝光愈盛，将整个登州港映得如坠深海。
可虫魔还在增多。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海底长出来的，永远没有尽头。
最前头的虫魔已经撞得甲壳开裂，灰白色的浆液溅在光幕上，腾起一股极腥极臭的烟。后面的虫魔踩着前者的尸身继续撞。
光幕嗡嗡作响，如一张被千万只拳头同时捶打的鼓皮。
护阵边缘的几面阵旗已经弯了旗杆，眼看就要折断。
甄娘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阵眼之上。那光幕又亮了一分，却仍难掩颓势。
“快！发射火炮！炸死这群狗娘养的！”
柳湘莲跳上一个炮台，亲自点火。
炮口喷出一团极亮的火光，炮弹划着弧线落入虫魔阵营，轰然炸开。
十几头虫魔被掀飞起来，可那些东西实在太多了。炮弹炸开的地方，只死了一两只弱小的虫魔，其余的连队形都没乱。
它们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这无穷无尽的数量，把登州港活活压碎。
柳湘莲骂了一声，又连点两炮。
港中其余炮台也相继开火。
一时间，登州港外炮声震天，浓烟遮日。可虫魔的甲壳厚得惊人，铁砂打上去，只留下一道道白印。
有几头巨型的虫魔甚至不躲不避，顶着炮火往护阵上撞。
那护阵的光幕已被它们撞出了几道极细极长的裂纹。海风灌进来，带着虫魔身上的腐臭。
港中的水手们还在拼命装填，有人被后坐力震得虎口崩裂，有人被飞溅的铁片划伤，却无一人后退。
冯唐站在高台上，举着千里镜望了半会儿，慢慢放下，又叹了一口气。
他带了一辈子兵，最晓得什么叫量力而行。
这些虫魔不是船，不是人。
它们是一群从海底冒出来的、越打越多的畜生。
他转过身来，看向甄娘。甄娘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她那点情元，撑不了太久。冯唐没有再犹豫，道：“甄姑娘，向侯爷求援吧。”
“遵令！”甄娘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双手一搓，那纸符便化作一只极白极亮的光鸽，振翅而起，穿过炮火，朝西南方向疾飞而去。
同一时间，海州、盐城也各自飞起了一只光鸽。
“夫君，登州、海州、盐城发来急报，说遭到大量虫魔的袭击。盐城守将王将军已弃城逃走，盐城……已经沦陷了！”
金陵城内，萧星兰匆忙地走进秘境，将三张信符递到王伦面前。
“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可怜满城的百姓啊！”
人道闻言，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截。他的存在本就与人族休戚相关，人族每死一批，他身上便冷一分。
“候爷，我去增援登州，你去盐城与海洲吧！”
人道主动请缨。
“烦劳大人了！如战事不豫，请坚固防守，等待我的增援！”
王伦没有拒绝。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这局面，已不是一个人能顾全得了的。
他向人道郑重一礼，转身走出殿外。
秦可卿与萧星兰追出去，喊了一声“夫君”。王伦已纵身跃上高空。
他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守住金陵。”话音被风吹散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天边。
须臾之间，王伦已到了盐城上空。
沦陷的盐城，早已没有城的样子。
城墙塌了大半，城中的屋舍十不存一，到处是断壁残垣与烧焦的梁木。
灰白色的虫魔如蚁群般在废墟中蠕动，一层叠着一层，一处挤着一处。
它们有的在啃食房屋的残骸，有的在互相撕咬，更多的则围在一座高塔之下，不停地朝上爬。
那高塔的塔身已经残破不堪，窗洞大开，摇摇欲坠。
可塔顶之上，竟还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蓝色光幕。
光幕下，隐约能看见三个人影。
一道人影是萧星月。她盘膝坐在塔顶，双手结印，正以最后的灵力维持着那道光幕。
她身后，是两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抱在一起，已经吓得哭不出声了。
“垃圾，受死吧！”
突然，天空中闪现出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一只白毛巨手从天而降，将那高塔连同塔中三人一并握入掌中，极尽轻巧地拢住。另一只手，则照着盐城，朝下猛拍。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数十里外的人，都看见了那道从盐城方向腾起的灰白色蘑菇云。
整座盐城，连同城中数以十万计的虫魔，被那一掌压入了地下。房屋、尸骨、残墙、虫甲，皆成齑粉。江水倒流，天日无光。
等那灰云缓缓散去，地面只留下一道巨大无比的掌印。
同期，海州的城墙上，战事已经糜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护城大阵是在半个时辰前被攻破的。一千三百六十面阵旗被虫魔撞断了七百面。部分城墙上，虫魔已登了上来。守军的尸体沿着垛口铺了一地，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年世尧已经记不清这是虫魔第几次冲上来了。
他只知道，自己手中的长枪已经折了三回，身边能站着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他早就听王伦说过虫魔的厉害，却没想到会厉害到这个地步。
十名精兵合在一处，连一只普通虫魔都杀不死。更让他心寒的是，城外还黑压压地伏着数千只体型更大的巨虫。那些东西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只静静地趴在海里，像在等什么。
“星禾姑娘，趁魔虫大军还未合围，你与岳琪将军与带着全城妇孺，突围吧！”
年世尧冲到固守阵眼的萧星禾身边，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妇孺。
“不！大人！还是您撤吧！新国不能没有您！我留下断后！”
钟琪“扑通”一声跪下，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这是军令！”年世尧怒目圆睁，猛地一喝。
他脸上有血，有灰，有汗，可那双眼里的光，仍如刀似火。
“将军保重！”
钟琪狠狠一抹眼泪，翻身上马。
萧星禾也祭起了疾行阵符。那符见风便长，化作一圈极淡极薄的青色光幕，将身后数万妇孺拢在里头。
队伍动了。数万人踩在泥与血里，跌跌撞撞地朝城南走。
可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远处便传来了一声极清极脆的剑鸣。
那剑光是从西南方向来的。初时只是一个极小的亮点，转瞬之间便到了眼前。
它绕城飞了一圈。所过之处，城上城下的虫魔皆齐颈而断。
年世尧先是一愣，继而仰天大笑：“兄弟们！玉运侯来救我们了！给我冲！”
他提起长枪，身先士卒，朝城墙冲去。在他身后，仅存的六千残兵如出笼之虎，嘶吼着跟了上来。
天上，那柄木剑仍在天上飞。
它每飞一尺，便是一大片虫魔应声而倒。
萧星禾远远望见，一道青蓝色的光，在灰白色的虫海中来回穿梭，如织如电。
不多时，城外的虫魔便已死伤过半，连原本蛰伏在海中的巨虫也被斩杀在水波之中。
海州城下，海卫队和守军们站在尸山血海里，有人大笑，有人大哭。钟琪一脚踩在一头还在抽搐的虫魔头上，仰天骂了一句极响极脏的话。年世尧靠着城砖，喘得整个人都在抖，可他的眼却是亮的。
海州，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