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星系外环第三行星,轨道防线。
这颗行星在安卡星系的二十三颗行星中排第三,体积比蓝星略小一圈,表面覆盖着一层以氮氧为主的大气,南北两极各有一片浅海,赤道附近延伸着大片温带森林和草原。
在安卡星系被选为阻击阵地之前,公司的一支探索队伍曾对这颗行星做过一次快速生态评估。
结论是具备改造为殖民星球的潜力,评估报告里还附了一句“碳基生物群落结构完整,生物质总量丰富”。
现在,这句“生物质总量丰富”成了所有人最不想听到的话。
此时,云骑防御舰队和公司的十二座超重型轨道防御平台正在轨道上与第六波虫群激战。
防御舰队由五十艘战舰构成,其中最大的是一艘百万吨级装甲星舰。厚重敦实,轨道防御这种硬碰硬的战斗是它最擅长的作战方式。
剩下四十九艘从千吨到十万吨不等的驱护舰只分布在外围,以交叉火力网的形式封锁着虫群可能的突破通道。
但真正撑起防线中坚的,不是舰队,是那十二座重型轨道炮台。
每一座的直径都在五十公里以上,轮廓像是被拆下来的巨型齿轮,粗壮的炮管从平台中心延伸出去,在真空中燃烧着淡蓝色的能量光晕。
这是第六波攻击。
前面的五波已经被打退,代价是舰队折损了四艘护卫舰,两座炮台的散热系统发生过短暂过载。
而现在正在进行的第六波,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
轨道炮台的炮口持续喷射出炽热的能量束,在太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每一次齐射都会在虫群中切开一道燃烧的豁口,但虫群被切开的队形会在数分钟内重新聚拢,然后继续推进。
轨道炮从十个小时前就开始不间断射击,炮管内部的温度已经高到足以融化大部分合金。
冷却系统已经逼近极限,每一轮齐射之间的间隔从最初的十秒拉长到了三十秒,又从三十秒拖到了一分钟。
炮台内部的冷却液管道发出持续的低频震动,那是冷却液过热气化后的水锤效应,如果继续这样不间断满功率输出,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出现第一台因过热而主动停机的炮台。
云骑舰队开始填补炮台冷却期出现的火力空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虫群往内又推了一层。
一些零散的虫子在舰队与炮台的换防缝隙中穿入,数量不大,被近防火力清理掉了。但穿入的频率比前五波战斗都要高。
第七个小时,主舰的舰载深空雷达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十个体型巨大的个体从虫群后方进入了探测范围。
它们的体积比此前在哨站遭遇的任何一种虫子都要大,而且它在用自己臃肿的躯体持续吸收着周围零散虫群射向它的碎片,将其转化为一道覆盖在身体表面的厚重外壳。
“是巨真蛰虫。”战术分析官将识别结果投上主屏幕,“生物能量特征比常规虫子高出至少五十倍。”
“优先击毙。”云骑军的卫校官没有犹豫,“所有轨道炮冷却完成后优先锁定巨真蛰虫,别让它们靠近炮台。”
十二座轨道炮在一分钟后完成了新一轮冷却。
当射击窗口开启时,六座炮台同时将炮口转向那只巨真蛰虫的方向,能量束齐齐命中它的正面甲壳。
橙红色的爆炸光在它身上炸开,甲壳碎片纷飞,体液在真空中喷溅出一道暗绿色的轨迹。
巨真蛰虫的冲锋势头被打断了,它的身体在接连不断的炮火轰击下剧烈抽搐,几条肢体被能量束切断,漂浮在它的身边。
但它没有死,它甚至在承受炮击的时候开始产卵。
巨真蛰虫的身体表面鼓起了数十个半透明的囊泡,每一个囊泡膨胀的速度都极快,像是被从内部吹起来的气球。
在探测器的成像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囊泡里面都蜷缩着一只尚未发育完全的子虫。
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内部的器官脉络清晰可见,六条细小的肢节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像胎儿蜷缩在子宫里。
“它在产卵!”
“集中火力,快!”
卫校官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轨道炮的炮管刚刚完成了一轮齐射,冷却液循环系统正在发出过载警报,下一轮齐射至少需要二十秒。
二十秒的时间里,巨真蛰虫身上的囊泡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当炮管重新亮起时,一枚穿甲弹从前主炮中射出,直接洞穿了巨真蛰虫的头部。整只巨真蛰虫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团扩散的火焰,冲击波将周围的零散虫群全部掀飞。
但在它爆炸的同时,那几十个囊泡也同时破裂了。
数十只尚未发育完全的子虫从囊泡中飞射而出,它们的体型比标准战斗虫族小得多,但速度极快,而且是分散飞行,径直冲向这颗星球。
轨道炮的近防模式自动启动,密集的点射在太空中编织出一道拦截网,大部分子虫在半空中被蒸发。
但有三只子虫借着爆炸冲击波的掩护,成功穿过了轨道封锁线,坠入了星球大气层。
三只子虫坠落在北半球的一片温带森林里,撞击点周围扬起一圈尘土和断枝。
画面里,其中一只的后腿在撞击中折断了,但它用五条腿撑起身体,毫不犹豫地开始挖地。
另外两只也没有任何停顿,一只钻进了一片灌木丛,另一只直接跳进了旁边的一条溪流里,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漂了不到几百米,它爬上岸,钻进了一片潮湿的腐殖土层,也开始挖洞。
从坠落到开始筑巢,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启动净化模式。”卫校官在指挥席上站得笔直,声音很冷静。
主舰和周围驱护舰上搭载的共计二十组高能激光阵列启动了。
舰体腹部的聚焦阵列缓缓展开,三道极细的红色光束从轨道高度垂直落下,在大气层中折射出瞬间的光痕,精准地覆盖了三只子虫的着陆点。
激光从左到右呈螺旋推进扫描,将每一个可能的藏匿角落全部灼烧了一遍。
烧完第一个来回之后开始第二个来回,温度高到森林在燃烧之前就直接碳化成了灰烬,土壤中的水分瞬间汽化,岩石表面开始熔化。
烧到探测器上再也检测不到任何虫族生物信息素信号时,那片森林已经不存在了。
三只子虫,导致了面积约十二平方公里地表的轨道轰炸。
高温将森林、灌木、溪流、土壤全部熔成玻璃化的黑色镜面,在行星的绿色表面上烫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
在舰桥后方的观察区,两名东联观察员目睹了全过程。
其中一位年轻的军官没有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被熔成玻璃的地面。他的上级,一位肩章挂着两枚银星的中校,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司说不能让它们碰到地面了。”年轻军官低声说,声音不大,但观察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表因高能烧灼产生的气溶状尘雾上,不自觉地吞咽了。
从子虫坠落到净化结束,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而其中头顶大气有着云雾的那个虫子所在的位置,探测器已经在那片被烧毁的森林下方探测到了虫巢的初级结构。
观测区的空气有些安静,这时候军官转过了视线去。
“才不到半小时,那个虫子居然就弄出了一个小型母巢。”
飞船的残骸,虫群的尸体,轨道炮排出的废热,被烧成玻璃的大地。
这一切的一切,一点点铺在了行星轨道每一寸可观测的空间内,无声地陈列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上。
矿物的造物用燃烧对换了虫群的生物质,这就是整场战役最核心的交换。
至少到目前为止,天平还没有开始明显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