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星系的正面战场在开战第十九天后陷入了僵持。
双方都找不到一口气掀翻对手的发力点，战线就这样暂时僵持住了。
虫群主力被数千万自动战术机甲、数千座轨道炮台和由货运飞船改装的武装平台死死挡在行星外围，每一次冲锋都在交叉火力网中丢下大量尸体，然后退回去重整，再冲，再退。
这种节奏已经循环了整整八天。
云骑军的防线同样不好过，炮台的冷却系统在持续过载的边缘反复横跳，护卫舰的弹药库存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无人战机的补充线虽然还在运转，但前线指挥官们开始有意识地把无人机的出击批次从每波五千架压到三千架，不是因为造不出来，而是因为就态势而言三千和五千没有质的区别。
既然如此，不如积攒一下力量。等有了合适的时机，就全部压上去。
虽然战线没有变化，但僵局也不意味着就是均势。
交战的双方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先出问题的那一方，会在天平失衡的那一瞬间被活活压死。
然而混乱的星际战场从来不是密闭的笼子。
安卡星系太大了，二十几颗行星加上两条小行星带和遍布在星系外层轨道的矮行星群，要将整个星系彻底密封在防御圈内，哪怕公司把它填满了无人战机和建筑群，也还是会有漏洞。
任何一个在引力平衡上稍微复杂的区域都可能成为防线上的薄弱点，就像在吹泡泡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能导致破裂的一丝裂缝会出现在哪个位置。
云骑军的参谋部在做防线规划时已经尽量堵住了所有能堵的裂缝，但有一处，他们没办法。
漂石迷宫，这个名字是云骑军的侦察兵取的，位于安卡星系第二条小行星带与两颗偏远矮行星之间的引力乱流区。
这个区域的碎石密度极高，粗估至少有数千亿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挤在一个引力平衡极为脆弱的空间腔体内。
最大的碎块相当于小半个常规的大陆板块，最小的细如拳头。
它们在几颗矮行星和小行星带的引力拉扯下做着无规则的交错位移，整个迷宫内部的天体运动完全无法用常规力学模型预测准确值，任何一种智能导航进入这个区域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不规则的碎石撞击或引力拉扯碾碎。
对正常的宇宙文明战舰来说，这里是一片无法航行的天然障碍。
虽然开启护盾可以无视，但有正常航路的情况下也没人撞东西有瘾。
但对不需要导航系统的虫群个体而言，这个区域是一条弯道。它们不需要规划航线，只需要用身体去趟，用数量去堆，活下来的就是探路成功的。
开战后第二十二天，一支由万余只小型侦测虫和两百头中型拟态虫组成的虫群分队从主力编队分了出来。
它们没有参与正面冲锋，而是贴着战场侧翼的碎星带边缘缓慢绕行。
它们的移动方式不同于正面冲锋的楔形集群，侦测虫将身体收拢成更小的轮廓，拟态虫则主动调整体表的结构，将自身折射响应波形调到与周围碎石接近的回波频率。
这种调整在精度上没有改变形态或吸收电磁波来得干净利落，但体表材料和结构让它们在面对雷达时能够大幅削减反射能量。
尤其是对那些自动应答式探测器来说，这种模糊信号很容易被算法归类为碎石背景噪声或被大量空中的粉尘遮挡而误判为误报。
它们用了将近十八个小时飞完了这段在正常航速下只需几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途中不断有个体被随机运动的小行星碎片击中。
一块速度不算太快的碎石撞上一只侦测虫的侧面，外壳在碰撞冲击下直接碎裂，体液和内脏在真空中喷出后被冻结为暗绿色的细小冰晶。
类似的情况在穿越过程中发生了不下千次，但没有任何一只虫子减速或改变路线，被撞碎的个体就那样碎了，旁边的虫子继续往前飞。
当这支分队的先头个体接触到漂石迷宫外围时，安卡星系防线正迎来虫群主力的又一次大规模正面突击。
数十万只虫子同时从黄道面上方和下方压向第三行星轨道防线，云骑舰队和轨道炮台的全部火力都集中在正面战场上，没有多余的探测器资源去盯一个碎石太多的乱流区。
至少在他们看来，虫子从那里通过，能够存活的概率也是小的可怜。
进入漂石迷宫的虫群分队在混乱的引力场中继续减员，碎石密度远高于外围，每一次位移都可能撞上点什么。
侦测虫的损失率在进入迷宫后的前两个小时内就攀升到了四成以上，拟态虫因为体型更大，更容易被碎石击中，原本两百头的数量在这个阶段锐减至不到八十头。
但它们穿过去了。
最后，六千余只虫子从漂石迷宫的另一端钻出，碎石在它们身后的引力场内继续翻滚着。
侦测虫在离开迷宫后迅速散开，展开成一个极薄的扇形探测阵型，确认周围没有云骑军的巡逻编队。
剩下大部分虫子进入到两个巨大的囊腔中开始分头行动，一头调整方向朝银河系更深处飞去，另一头转向了东联边境的方向。
它们的加速度不快但稳定持久，身后的超光速航迹在几分钟内消散在空旷的星域中。
前线指挥舰的战术分析室在当天的战斗结束后，一名参谋在审核被动探测器记录的数据时，注意到漂石迷宫外围有一段异常的回波变化。
持续时间很短，信号强度在噪声阈值上下抖动了几次就消失了。他本可以把它当成碎石干扰直接归档，但他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调出了同一时间段内漂石迷宫附近所有探测器的原始记录，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让他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向舰桥。
这不是碎石噪声。
云骑军立刻向包括东联在内的所有友军发送了通告，一支规模约为千余只的虫群分队已突破安卡星系防线，从漂石迷宫区域逃逸。
确认其中含有至少五十头拟态虫，具备独立繁殖能力。
通告的最后附上了那两头脱离集群的拟态虫的最后航迹方向，一头朝银河系深处，另一头朝东联边境。
消息送达东联观察员驻地时，观察员们正在做每日的战场态势简报。
通讯官将通告内容读到一半，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变了。
之前曾在第三行星目睹轨道净化的那位年轻军官坐在后排，手里的数据板滑到了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的上级，那位肩章挂两枚银星的中校，将通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了后面那组航迹坐标所指的方向确实是东联的疆域。
然后他放下了数据板，对身边的通讯官说了一句话。
“给总参谋部发报，就说轮到我们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