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泰山腹地。
崩塌的溶洞内烟尘渐散,碎石如小山般堆积,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灰味与浓重的铜锈气。龙骧卫举着火把在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搜寻,不时传来发现伤者的呼喊,与钟乳石簌簌坠落的脆响交织,更显阴森。
镜台已彻底损毁,八面铜镜的碎片散落一地,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绵忻半跪在青铜棺椁旁,怀中抱着昏迷的弈志。孩子额头的擦伤已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却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小脸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太医!”绵忻厉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随行的太医院院判急忙挤开人群上前,颤抖着手指搭上弈志的腕脉。他闭目凝神片刻,脸色愈发凝重:“皇上,殿下脉象虚浮散乱,似是受了极大惊悸,魂魄不稳。但……但臣能察觉到,殿下体内有一股奇异热流游走,所过之处脉络皆有暖意,此等脉象,臣毕生未见。”
“能救醒吗?”绵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需施针定神,辅以安神汤药。”院判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头顶摇摇欲坠的岩壁,“只是此地凶险,随时可能再度崩塌,需尽快移至安稳处施治。”
绵忻颔首,小心翼翼地将儿子交给身旁的乌雅,语气决绝:“带五十名精锐龙骧卫护太子下山,即刻回京。沿途若遇阻拦,不必多言,格杀勿论!”
“臣领旨!”乌雅郑重接过绵忆,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在龙骧卫的簇拥下迅速退入甬道,马蹄声渐远。
绵忻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口青铜棺椁上。棺盖被震开约三尺宽的缝隙,透过缝隙可见棺内少年面容安详,身着褪色的明黄龙袍,衣料虽历经三百年,却依旧完好无损,龙纹的金线在火光下隐约可见。少年双手交叠于腹前,紧紧握着一卷明黄绢帛,尸身竟无丝毫腐败之气,若非胸膛毫无起伏,简直像只是陷入了沉睡。
林墨被两名龙骧卫搀扶着走来,左臂以粗布带临时固定,显然是骨折了,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棺中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这……这便是前明太子朱慈烺的真身?”
“应该是。”绵忻蹲下身,指尖拂过棺椁冰冷的铜面。棺身铸有清晰的北斗七星图案,七星位置各嵌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宝石,此刻已有四枚碎裂,裂纹狰狞,恰好对应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四面被毁的镜子。
“看来这棺椁与八镜息息相关。”绵忻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镜子毁,棺椁的封印便随之减弱,方才的剧烈震动,才震开了这尘封三百年的棺盖。”
“皇上!”一名龙骧卫小校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在废墟深处发现镜玄子,他重伤昏迷,尚有一息。至于那墨雨……已无气息,胸口被坠落的巨石砸中,尸骨不全。”
绵忻眼神微动:“带镜玄子过来。”
镜玄子被两名军士粗鲁地架着拖来,道袍破碎不堪,胸口洇着一大滩黑褐色的血迹,面色灰败如死。绵忻命人取来水囊,狠狠泼在他脸上。老道呛咳着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先是茫然,随即惨然一笑,口中溢出鲜血:“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镜玄子,”绵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棺中之人,真是朱慈烺?”
“是……”镜玄子咳着血沫,声音微弱,“崇祯十七年,闯贼破城。王承恩公公以混沌镜护住太子一缕魂魄不散,又将太子肉身封入此棺,借泰山龙脉之气温养,以待八镜归位、镜台开启之日,助太子魂魄归位,重塑肉身。三百年了……三百年的谋划,终究还是……”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气息愈发微弱:“皇上不必担心,镜子已毁,镜台崩塌,朱慈烺的魂魄再无归处。那卷遗诏……您可取走了。那是崇祯爷留给太子的,也是……留给后世之君的警示。”
绵忻的目光落在棺中那卷明黄绢帛上。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棺,指尖触到绢帛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手臂蔓延,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缓缓将绢帛抽出。
绢帛展开约三尺长,一尺宽,质地坚韧,虽历经三百年岁月,在棺内特殊的环境中保存得依旧完好,色泽鲜艳。开头是一笔工整的楷书,力透纸背,带着亡国之君的沉痛与决绝: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有七年。兢兢业业,不敢荒宁。然天降灾殃,寇焰滔天,京师不守,宗社将倾。此皆朕之罪也,非将士不肯用命,非百姓不肯效死。”
“今朕将死,唯有一念:吾儿慈烺,年方十五,仁孝聪慧,本可为守成之主。然国势如此,纵得脱身,亦难复兴。故朕留此书,嘱吾儿三事——”
“一、若得生路,勿复以复明为念。朱家气数已尽,天命不在,不可逆天而行,徒增杀戮。”
“二、八面‘天命镜’乃洪武爷所遗秘宝,可通人心执念,映出时空碎片,然用之必遭天谴,祸乱苍生。切记封存,勿使现世。”
“三、朕观天象,三百年后,当有异姓之主得天下而怀仁德,或可终结此镜患。若遇此人,当以此书示之,并告之:镜台之秘,不在铜铁,而在‘人心’二字。”
看到此处,绵忻心头剧震,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颤抖。崇祯竟在三百年前就预言了镜患的终结?更直言朱家气数已尽,断了后人复国的念想,这份胸襟,远超他的预料。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另,朕知后世必有好奇之辈,欲探镜台之秘,妄图逆天改命。故留真言于此:所谓‘镜台’,非铜非铁,乃洪武爷集天下巧匠,以天外陨铁铸‘心镜’八面。此镜不照形貌,只映人心最深之念——执念深者见亡魂,贪念重者见财宝,权欲炽者见万里江山。所谓‘时空裂隙’,实乃千万人妄念交织所生之幻境。”
“然幻境若得众人皆信,亦可化为真实。故镜台一旦开启,千万人妄念汇聚,足可倾覆乱世。切记!切记!”
“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夜,绝笔。”
绢帛末端,盖着一方鲜红的“天子之宝”玉玺印鉴,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朱砂小字,字迹稚嫩,却带着无尽的孺慕之情:“慈烺吾儿,忘掉你是太子,做个普通人罢。父字。”
溶洞内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墨怔怔地看着绵忻手中的绢帛,喃喃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时空裂隙?一切的灾祸,都是……人心妄念所致?”
“但幻境若被千万人坚信不疑,便与真实无异。”镜玄子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这正是镜台最可怕之处。它不创造灾祸,却能将人心深处的欲望无限放大,引诱着人一步步坠入深渊。三百年间,多少人为了镜中幻象疯癫、自杀、相残……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灾祸?”
绵忻缓缓卷起绢帛,贴身收好,心中波澜起伏。崇祯的遗言解开了最大的谜团,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困惑:如果镜子只是放大执念的工具,那朱慈烺在镜中三百年的挣扎,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象?
他再次看向棺中少年,那张与绵忆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竟有些虚幻,仿佛一触即碎。
“皇上!”一名龙骧卫从废墟中捡起一物,快步呈上,“在镜台碎片中发现这个!”
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牌,正面刻着“磨镜第七房”五个古朴的篆字,背面却多了几行新刻的小字,字迹凌厉,带着一股疯狂的气息:“镜虽毁,心未死。八镜散落,终将重聚。破镜人誓——以血洗镜,以镜明心。”
落款是:“墨烬,甲申年九月。”
“墨烬?”林墨皱眉,努力回忆着墨家典籍,“墨家历代长老名录中,从未有过此人。”
镜玄子听到这个名字,浑身剧烈一颤,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墨烬……他是墨家百年来最大的禁忌,也是……‘破镜人’真正的创立者,是贫道的师祖。”
众人皆惊。
“师祖?”绵忻盯住他,目光锐利如刀。
“是。”镜玄子喘息着,声音发颤,“康熙三年,师祖墨烬时年八十,已是磨镜人公认的领袖。可他却突然宣称,自己参透了镜台的终极之秘。他说,镜子映出的不是幻境,而是‘另一种可能的真实’;他说,若能集齐八镜,开启镜台,便可窥见天道,重塑乾坤,让逝去的亲人归来,让覆灭的王朝重现。”
老道的眼神愈发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的疯言疯语,split了墨家。支持他的,成了‘破镜人’;反对他的,便是如今的‘磨镜人’。康熙三十八年,师祖携三面镜子,率十七名破镜人高手潜入泰山,试图强行开启镜台。结果……”
“结果如何?”绵忻追问。
“镜台反噬。”镜玄子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当时在场的十七人,瞬间全部疯癫。有人自戳双目,有人以头撞镜,有人狂笑不止,最终力竭而亡。而师祖墨烬……当场化作一滩血水,渗入镜台基座,尸骨无存,只留下这枚铜牌。”
他看向那枚铜牌,眼中满是绝望:“从那以后,墨家便将泰山镜台列为禁地。可师祖临死前的狂言,却像一道诅咒,在破镜人中流传了三百年——‘镜虽毁,心未死。八镜散落,终将重聚。’”
绵忻握紧铜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凛。所以,即便今日毁了镜台,只要镜子的碎片还在,只要人心的执念不消,这场灾祸,便永远不会终结。
“镜玄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逼人的威压,“你究竟是谁的人?磨镜人?破镜人?还是……你只是被执念操控的棋子?”
镜玄子沉默良久,忽然惨然一笑,笑声凄厉:“贫道……是罪人。贫道本是磨镜人长老,三十年前受命监视破镜人的动向。可日子久了,贫道却渐渐被他们的理念蛊惑。他们说的对,镜子封存了三百年,害的人还不够多吗?与其让它继续散落世间,引诱人心,不如集齐开启,一次性了结所有因果……”
“所以你就勾结墨雨,绑架太子,用朕的儿子做祭品?”林墨厉声喝问,手臂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贫道从未想过伤害太子!”镜玄子激动地挣扎起来,牵动伤口,咳出一大口鲜血,“朱慈烺的执念在镜中苦守三百年,早已成了镜患的根源。太子是唯一能与他血脉共鸣之人。贫道原计划,是以太子的三滴指尖血为引,温和开启镜台,消解镜中积攒的怨念,让朱慈烺的执念得以解脱。可墨雨她……她私下篡改了阵法!”
他老泪纵横,悔恨不已:“她骗了贫道!她说只需三滴血,实则是要引太子全身精血,献祭镜台,助朱慈烺重塑肉身!等贫道发现时,早已无力回天……幸亏、幸亏摄政王及时毁镜……”
绵忻看着这垂死的老道,心中五味杂陈。是痴是妄?是善是恶?或许在镜子的蛊惑下,早已分不清界限。
“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有误。”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军士将镜玄子拖走。溶洞内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辰时初,天色微明。
泰山脚下临时扎起的营帐内,药香弥漫。弈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孩子的眼神初时茫然,随即猛地坐起身,不顾太医的阻拦,急切地喊道:“镜子里的哥哥!那个哥哥呢?!”
“志儿!”守在榻边的绵忻急忙按住他,柔声安慰,“没事了,都结束了。那个哥哥……他回家了,以后再也不会被困在镜子里了。”
弈志愣愣地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中蓄满了泪水:“真的吗?他不会再哭了吗?我听见他哭得好伤心……”
绵忻心中一痛,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真的。他回家了,再也不会哭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乌雅掀帘而入,脸色凝重得可怕:“皇上,京城六百里加急密信。”
绵忻将弈志交给太医,起身走出营帐。晨曦微露,寒风刺骨,乌雅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到他手中,低声道:“张若澄大人急报:昨日深夜,京中三处地点同时起火——潭柘寺藏经阁、白云观三清殿,甚至……太庙偏殿。”
“太庙?!”绵忻的脸色骤然一变,太庙乃供奉列祖列宗之地,岂容有失!
“所幸发现及时,火势未蔓延,并未损伤宗庙神器。”乌雅连忙补充,“但纵火者在每处火场,都留下了同样的标记。”她展开一张纸,上面拓着一个清晰的裂镜图案,图案两侧写着八个狰狞的大字:“镜毁人未亡,八镜终归位”。
“还有,”乌雅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颤抖,“刑部大牢来报,昨夜子时,关押镜玄子的牢房外,值守狱卒全部昏迷,牢门大开。镜玄子……不见了。”
绵忻握紧密信,指节泛白。镜玄子重伤垂死,连起身都困难,如何能逃脱?除非……有人劫狱!
“现场可留有痕迹?”
“留了一面镜子。”乌雅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面普通的青铜小镜,镜面以鲜血写着一行字,字迹扭曲:“泰山之始,京城之终。八月十五,镜月同辉。”
八月十五?今日是十月十一,离明年中秋,尚有十个月。这不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皇上,”林墨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杖走来,臂上的夹板已重新固定,“臣弟以为,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绵忻看向他,眼神沉沉。
“墨烬的铜牌说‘八镜散落,终将重聚’。”林墨分析道,“如今我们已知八镜下落: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四面已毁,混沌镜在臣弟处,凤凰镜在皇兄处。还有最后两面——开阳、摇光,至今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若破镜人真有余党,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剩余的两面镜子。而明年中秋‘镜月同辉’之时,或许就是他们再次开启镜台,掀起乱世之日。”
绵忻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所有镜子的碎片,彻底了结此事。”
“还有一事,”乌雅迟疑着开口,“张若澄大人在信中提及,潭柘寺起火前,有值夜僧侣看见一白衣女子在藏经阁附近徘徊,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绵忻挑眉。
“是。”乌雅点头,“那僧侣说,女子身形飘忽,行走无声,不似常人。且大火扑灭后,在灰烬中发现了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锁。
金锁巴掌大小,锁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背面却刻着一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着一轮圆月。金锁的成色很新,显然是近年打造的。
“查!”绵忻的声音冷冽如冰,“立刻彻查京城所有金铺,近三年来,有谁打造过这样的金锁。同时,调取太医院与顺天府的档案,查近三年京中所有新生婴孩的记录,尤其是那些有先天不足、或是出生后不久便夭折的婴孩!”
他心中隐隐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金锁,这婴儿,或许藏着比镜台更深的秘密。
巳时正,大队人马启程回京。
弈志被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马车内,太医随行照料。孩子的精神仍有些萎靡,却已能小口进食,只是不时会望向车窗外,小声询问:“皇阿玛,那个哥哥真的回家了吗?”
绵忻每次都耐心点头:“回家了。”
但他心中那根刺,却越扎越深。崇祯遗诏说镜子只是映照人心,那朱慈烺三百年的执念是真是假?棺中那具不朽的尸身,又该如何解释?
队伍行至泰安府郊,暂歇休整。林墨拄着木杖,走到绵忻身旁,并肩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皇兄还在想遗诏之事?”
绵忻颔首,语气复杂:“崇祯说,一切皆是人心妄念。可我们亲眼所见——镜台发光、红光裹人、棺椁自开。若这些都是幻象,为何你我,还有在场的所有龙骧卫,都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林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当我们所有人都相信镜子有神力时,它便真的有了神力。”
这个推论,让绵忻背脊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破镜人坚持要集齐八镜,开启镜台,或许不是疯狂,而是……他们在试图创造一个“众人皆信”的真实。
“皇兄,”林墨忽然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还有一事,臣弟不敢在旁人面前提及。”
“讲。”
“昨日臣弟以玉衡镜砸向镜台时,在镜子破碎的刹那,强光闪过的瞬间……臣弟看到了些东西。”林墨的声音发颤,“臣弟看到了一座城,那座城高耸入云,街上跑着不用马拉的铁车,人们穿着古怪的短衣,行色匆匆。然后,臣弟看到了一个人。”
“谁?”绵忻追问。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与那座城格格不入的青色长衫,站在街口,回头看了臣弟一眼。”林墨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脸……与棺中那个朱慈烺,有七分相似。”
绵忻的呼吸骤然一窒。
“臣弟想,或许崇祯遗诏,只说对了一半。”林墨望向远山,眼中满是迷茫,“镜子映照的不止是人心执念,还有……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师祖墨烬所说的,‘另一种可能的真实’。”
这个想法太过惊人,绵忻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前方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是粘杆处的探子,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慌:“皇上!京城……京城又出事了!”
“说!”绵忻厉声喝道。
“今晨,西直门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发现七具尸体!”探子急声道,“死者皆着黑衣,胸前绣着裂镜纹,是破镜人!尸身无任何外伤,但面目扭曲,七窍流血,仿佛死前见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物。每具尸体手中,都握着一面碎镜,碎片拼起来……是开阳镜!”
开阳镜!北斗第六星!
“镜片上可有字迹?”
“有!”探子呈上一块白布,上面拓着镜片上的血字:“开阳已碎,摇光将现。八月十五,镜月同圆。届时,当有‘镜婴’降世,承八镜之念,开新镜之天。”
镜婴?!
绵忻猛然想起乌雅所说的金锁与婴儿。难道破镜人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甚至……培养一个特殊的婴儿?一个能“承八镜之念”的容器?
“还有!”探子的声音愈发颤抖,几乎要哭出来,“七具尸体旁,有人用血画了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月亮,而是……一个婴孩的脸。而那婴孩的眉眼,据在场的老狱卒辨认,像极了、像极了……”
“像谁?”绵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探子伏地,不敢抬头:“像……像康熙爷年幼时的画像!”
绵忻脑中轰然一震,如遭雷击。康熙?这怎么可能!
林墨忽然脸色一变,失声道:“皇兄,还记得墨烬铜牌上的落款吗?‘甲申年九月’!甲申年,是崇祯十七年,也是顺治元年!若墨烬真是那时的人,活到康熙三年才死,那他至少活了八十岁!可若他通过镜子,以某种方式‘延续’了自己的执念呢?比如……将记忆与执念,寄托在镜子中,等待合适的‘容器’降生?”
而这个容器,或许就是所谓的“镜婴”!
“回京!”绵忻翻身上马,眼中寒光如冰,“传朕旨意:即日起,全国彻查近三年所有新生婴儿,尤其是八月十五出生者。凡有异常,无论身份高低,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以谋逆论处!”
他伸手入怀,握住那卷崇祯遗诏。老皇帝在三百年前,真的预见了今日之局吗?那句“镜台之秘,在‘人心’二字”,究竟是提醒,还是……一句绝望的警告?
十月十三,御驾回京。
弈志被直接送入慈宁宫,由太后亲自照料。孩子的身体日渐痊愈,却夜夜惊梦,每次惊醒都哭喊着:“白衣阿姨!镜子里的白衣阿姨抱着婴儿在哭!”
绵忻则一头扎进养心殿,与张若澄、李镜、林墨等人连日密议,灯火彻夜不息。各地的查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济南府急报:三年前八月十五子时,城东破庙发现一弃婴,婴孩左手掌心有天然镜形胎记,被一游方道人收养,此后不知所踪。
——苏州府急报:去年中秋,寒山寺有女香客于寺中产子,婴儿出生时双目澄澈如镜,能映出旁人身影,三日后却离奇夭折,尸身不翼而飞。
——广州府急报:今年八月,有南洋商船抵港,船上携一奇异婴孩,据说能与镜对话,言称自己“等了三百年”。商船抵港当夜,婴孩与照顾他的嬷嬷一同失踪,下落不明。
一桩桩,一件件,皆指向那个诡异的中秋之夜,和那个神秘的“镜婴”。
十月十五夜,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众人脸色晦暗不明。
绵忻正对着摊开的地图,将各地报来的线索一一标注。张若澄忽然急匆匆入殿,怀中捧着一个陈旧的木匣,神色激动:“皇上!太庙废墟清理完毕,在偏殿地基下,发现了这个!”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扭曲的大字:“镜婴养成录——墨烬手札”。
绵忻急忙翻阅,手札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
“康熙三年七月十五,于泰山镜台得悟:镜子可存记忆,亦可移魂。然需纯阴之体为容器,且需与镜主血脉相通,方能承载三百年执念。”
“康熙五年,寻得朱明宗室遗孤女,年方六岁,体阴质纯。以天枢镜照之三月,女渐能见镜中影像,与之对话,心性渐被镜中执念浸染。”
“康熙八年,女长成,嫁与山东孔氏旁支为妾。是年中秋,产一子,出生时手握碎镜一片。此子即‘初代镜婴’,然三岁夭折,魂归镜中,以待下一世轮回。”
“此后每三十年,寻合适母体,以镜光浸染,孕‘镜婴’。至今已传九代……”
看到此处,绵忻的手指剧烈颤抖,手札险些落地。九代!这个疯狂的计划,竟已持续了近三百年!从康熙初年,延续到了如今!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几页,最新的记录,字迹犹新:
“乾隆四十八年八月十五,第九代镜婴降生于京城。此婴承八代镜婴之执念,血脉最纯,当为完美容器。待明年中秋,月镜同辉,以八镜碎片为引,可启‘新镜台’,助吾重归人间……”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
“乾隆四十八年……”绵忻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是十三年前。也就是说,这个‘第九代镜婴’,如果还活着,今年正好……十三岁。”
而十三岁,正是少年心性初定,执念最易扎根的年纪。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声音发颤:
“皇上!慈宁宫……慈宁宫出事了!太子殿下他……他刚才对着铜镜梳妆时,突然浑身一颤,然后说……说镜子里有个哥哥,一直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绵忻霍然起身,厉声喝问。
小太监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那哥哥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镜婴。我等你,等了整整十三年了。’”
绵忻手中的墨烬手札,飘然落地。
烛火猛烈摇曳,映得殿内人影憧憧,如群魔乱舞。
而窗外,夜空无月,唯有北斗七星,在浓云之中明明灭灭。
其中,代表“摇光”的那一颗星,今夜格外明亮,亮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