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再至夜幕深沉,最后迎来第二日凌晨的熹微。圆姐与惠嫔几乎未曾合眼,轮流为保清用温水擦拭身体,密切关注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期间,保清的高热依旧顽固,时有反复,但到了后半夜,那骇人的滚烫终于如潮水般,开始一点点退去。孩子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灼人,变得平稳绵长了许多,虽然依旧昏睡,但紧蹙的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待到天光彻底放亮,太医再次被允许入内诊视。他仔细检查了保清的脉象、舌苔,又查看了身上发出的红疹,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转身对紧张万分的惠嫔和圆姐躬身道:
“恭喜惠嫔娘娘,安嫔娘娘!大阿哥洪福齐天,高热已退,脉象趋于平稳,身上的痘疹色泽转暗,已有收敛之象。最凶险的关头,总算是度过了!接下来只需好生调养,清除余毒,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此言一出,惠嫔紧绷了数十个时辰的心弦骤然松弛,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得圆姐在一旁及时扶住。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涌上心头,惠嫔眼泪夺眶而出,却是喜极而泣。她猛地转身,面向圆姐,竟是要屈膝跪下去:“李妹妹!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昨日赶来,拿定主意,悉心照料,我的保清……保清他恐怕就……请受姐姐一拜!”
圆姐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架住她,不让她跪下,声音也带着疲惫的沙哑:“姐姐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大阿哥能够转危为安,是皇上洪福庇佑,是太医尽力诊治,也是姐姐你慈母之心感动上苍,更是大阿哥自己福大命大!妹妹不过是尽了本分,何功之有?大阿哥无事,便是我们所有人最大的福气!”
她看着惠嫔激动难抑的样子,心念微动,柔声道:“姐姐若真要谢我,不如……日后多帮妹妹照看些昭意便是了。那孩子顽皮,我有时难免顾不过来……”
惠嫔立刻紧紧握住圆姐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无比的真诚:“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昭意格格便如同我亲女一般!只要有我在,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姐姐在此立誓!”
圆姐感受到她掌心的力度和话语中的决然,心中慰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抹温和而疲惫的笑意:“有姐姐这句话,妹妹便知足了。”
话音未落,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彻夜未眠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圆姐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李妹妹!”
“安嫔娘娘!”
惠嫔和一旁侍立的婢女同时惊呼出声。
……
不知过了多久,圆姐在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额角隐隐作痛。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视四周。
入眼是陌生的床帐帷幔,房间陈设简单,并非她所熟悉的永和宫,也不是乾清宫的西暖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艾草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主子!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又强压着喜悦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圆姐循声望去,只见春桃正守在床边,脸上蒙着一方素净的棉布帕子,只露出一双写满担忧的红肿眼睛。
“春桃?”圆姐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你怎么来了?这……这是何处?”
春桃见主子醒来,激动得又想哭又想笑,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回道:“主子,您忘了?这是南三所的厢房。您……您昨日劳累过度,又染了病,晕过去了。奴婢放心不下,求了管事的嬷嬷,进来照顾您。”
“染了病?”圆姐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自己的额头,却觉得手臂沉重无力。
春桃见状,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主子别担心!太医来看过了,说是……说是染了天花,但发现得极早,症状很轻,只是有些低热乏力。太医说了,您身子底子好,用药及时,好好将养着,不出两三日,热度退了,痘疹发出来也就好了,绝不严重的!”
尽管春桃说得轻描淡写,但“天花”二字还是让圆姐的心沉了一下。她果然是染上了。她立刻抓住春桃话中的关键,急声问道:“那天花也是天花!你怎么就进来了?!谁让你进来的?!昭意呢?昭意谁在照看?”她最牵挂的还是女儿。
春桃赶紧安抚:“主子放心!小主子在敬嫔娘娘那里,敬嫔娘娘亲自看着呢,断不会有事。至于奴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这是南三所,原本伺候的阿哥的宫女嬷嬷们都在各司其职,能调配来伺候主子的,也只有些原本就在南三所当值的粗使太监和小厮。奴婢想着,他们笨手笨脚的,哪懂得细心伺候?奴婢进来,总好过让他们近身。”
圆姐闻言,又是感动又是气急,她猛地夺过春桃手中准备给她擦脸的湿帕子,厉声道:“胡闹!我自己来!你……你快离我远些!去,再去多熏些艾草,好好去去这晦气!莫要离我太近!”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自己擦脸。
“主子!您还病着呢!”春桃急了,想伸手去拿回帕子,“让奴婢来吧,您好好躺着歇息才是正理!”
“不必!”圆姐侧身避开,语气带着少有的严厉,“我说了自己来就自己来!春桃,你听好了,这是天花!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要命了吗?!”
春桃看着主子因急切而泛红的脸颊,眼圈更红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清晰:“主子是为了照顾皇子才染了这病,是积德,怎会是晦气?奴婢既然进来了,就不怕得这劳什子天花!只要能伺候在主子身边,看着主子好起来,奴婢就知足了!什么命不命的,奴婢不在乎!”
“你……”圆姐看着她倔强而忠诚的模样,心头酸涩难言,知道硬赶是赶不走了。她无力地靠回枕上,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担忧:“傻丫头……你真是……哎,也罢。既然进来了,现在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吧?这南三所怕是封禁着呢。”
春桃见主子不再赶她,连忙点头:“是,主子说得对。要等大阿哥和主子您都大好了,这封禁才能解除。”
圆姐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终是不忍再苛责,只轻声嘱咐道:“既然如此……春桃,你留在这里,自己也要万分当心,莫要大意。能远些便远些,该防护的定要防护周全。”
“奴婢晓得!主子放心!”春桃见主子松口,破涕为笑,连忙应下,又小心翼翼地接过圆姐手中攥着的帕子,“主子,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您手上都没力气。”
这一次,圆姐没有再拒绝,只是疲惫地合上眼,任由春桃轻柔地为自己擦拭脸颊和脖颈。主仆二人在这被隔离的寂静厢房里,相互依靠,等待着病魔的退却,也等待着解禁之日的到来。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希望的火苗,已然在每个人的心中,微弱而顽强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