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姐这一病,虽如太医所言症状不重,但病来如山倒,起初两日仍是昏沉乏力,低热反复,身上也隐隐起了些红点。
春桃日夜不休地小心伺候,严格按照太医的嘱咐,定时喂药、用温水擦身降温,饮食也尽是些清粥小菜,不敢有丝毫怠慢。
圆姐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到了第三日头上,她终于在晨光中彻底清醒过来,只觉得那股沉重的眩晕感散去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思清明,身上那些初发的红疹也开始逐渐收敛、结痂。
太医再来诊脉时,脸上已带了轻松的笑意:“安嫔娘娘底子好,又调理得当,这关算是闯过来了!热度已退,痘毒尽发,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待痂落体复便可。”
消息传到外面,一直悬着心的敬嫔和永和宫上下都松了口气。被隔离在南三所偏殿的惠嫔更是每日都派人来询问情况,送些滋补的汤水,虽不能亲至,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这日午后,圆姐刚喝了药,倚在床头由春桃喂着吃一小盏冰糖燕窝,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安嫔主子可醒着?惠嫔娘娘让奴婢送些新熬的黄芪鸡汤来,给主子补补气力。”是惠嫔身边素心的声音,隔着门板,依旧能听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春桃看向圆姐,圆姐微微颔首。春桃这才起身,依旧用帕子掩着口鼻,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接过食盒,低声道:“有劳素心姐姐,主子刚醒,精神好些了,请惠嫔娘娘放心。”
素心在门外福了一福,并未多言,安静退下。
春桃将食盒提进来,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便弥漫开来。她盛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端到圆姐面前。
圆姐看着那澄澈的汤水,轻轻叹了口气:“惠嫔姐姐有心了。”她接过碗,小口喝着,温热鲜美的汤汁滑入喉中,确实带来几分暖意和气力。她想起那日惠嫔激动之下立下的誓言,心中滋味复杂。经此一事,她与惠嫔之间,似乎多了些超越寻常妃嫔的情谊,但这宫廷之中,真心能维持多久,谁又说得准?
“主子,惠嫔娘娘是真心感激您。”春桃在一旁轻声说道,“昨日她派人来时,还悄悄塞给奴婢一个小锦囊,说是给主子安神用的。”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绣花香囊,递了过来。
圆姐接过,放在鼻尖轻嗅,是一股宁神的沉檀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茉莉。她摩挲着香囊上细密的针脚,没有说话。
养病的日子缓慢而平静。除了惠嫔每日不间断的问候和馈赠,敬嫔也时常托能进出递送东西的小太监带些昭意的近况来,有时是一幅敬嫔画的昭意玩耍的小像,有时是昭意念叨“额娘”的童言童语,这些都成了圆姐病中最大的慰藉。
期间,御前的小太监也来过一次,送来了些上等的药材和绸缎,说是皇上赏赐,慰勉安嫔照料皇子有功,让她安心静养。赏赐规规矩矩,话也说得官方,并未有只言片语的私语问候。圆姐平静地谢了恩,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玄烨此刻的心思,大半在已无大碍的太子身上,小半在前朝政务,能记得给她这份体面的赏赐,已是不易。她所求的,本也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温存。
又过了五六日日,圆姐身上的痂盖已大部分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精神气力也恢复了大半,已能在室内缓缓走动。太医再次诊视后,终于给出了她与春桃期盼已久的消息:“娘娘凤体已基本康复,痘毒尽清,不再具有传染之性。稍后微臣会禀明内务府和御前,解除此处的封禁,娘娘不日便可回永和宫了。”
春桃喜极而泣,连声道谢。圆姐也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舒展的笑容,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彻底落地。
解禁的消息很快传开。次日清晨,圆姐正由春桃伺候着梳洗,准备搬回永和宫,门外再次响起了叩门声,这次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沉稳。
“安嫔娘娘,奴才梁九功,奉皇上之命,前来探望娘娘,并传皇上口谕。”
圆姐心中微动,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春桃开门。
梁九功躬身进来,先行了礼:“奴才给安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见娘娘气色红润,凤体安康,奴才也就放心了,皇上听闻娘娘康复,亦是欣慰不已。”
“有劳公公挂心,也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妾已无大碍,谢皇上隆恩眷顾。”圆姐语气温和。
梁九功笑着应下,随即稍稍正色,道:“皇上口谕:‘安嫔李氏,此次不顾自身安危,照料皇嗣,稳定宫闱,其心可嘉,其功甚伟。着,赐明珠一斛,珊瑚树一对,织金缎十匹,以资嘉奖。望尔日后,继续秉持贤德,为六宫表率。钦此。’”
赏赐比上次更为丰厚,话语中也明确肯定了她的功绩。圆姐从容跪下:“臣妾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心知,这份赏赐,既是褒奖,也是安抚,更是做给后宫众人看的姿态。
梁九功宣完旨,又换上了恭敬的笑容,压低了些声音道:“娘娘,皇上还有一句私话让奴才转达。”
圆姐抬眼看他。
梁九功道:“皇上说,‘圆姐儿此次辛苦了,回去好生休养,昭意很想你。’”
这一句比那满斛的明珠更让圆姐心中触动,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臣妾知道了,多谢皇上挂念。”
送走梁九功,圆姐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清扫积雪的宫人,阳光洒在未化的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疫病的阴霾终于散去,她也将回到熟悉的永和宫,回到女儿身边。
然而,经过这一番生死考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春桃,”她轻声唤道,“收拾一下,我们回宫。”
“是,主子!”春桃响亮地应着,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归家的期盼。
圆姐最后望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余日的厢房,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微微眯起眼,坦然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