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永和宫的路,似乎比记忆中更长了些。轿辇微晃,圆姐靠在软垫上,透过纱帘望着外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宫道。
前几日的大雪已然停歇,积雪被宫人们仔细地清扫至道路两旁,堆成一道道洁白的矮墙,露出底下湿润深色的青石板路面。冬日的阳光算不上炽烈,带着几分吝啬的暖意,斜斜地照射在石板上,反射出一片清冷而耀眼的光泽,竟有些刺目。
宫人们见到她的仪仗,纷纷避让行礼,那些低垂的眼帘之下,除了往日的谦卑与恭顺,似乎还掺杂了些许难以言说的探究与敬畏。
永和宫门前,敬嫔早已领着宫人等候多时。见到轿辇落下,她立刻迎上前,未等圆姐完全走出,便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眼圈瞬间就红了:“妹妹!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可担心死姐姐了!”
圆姐看着她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暖流淌过,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满是欣慰:“劳姐姐如此挂念,是妹妹的不是。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昭意呢?她可好?”
“好,好着呢!”敬嫔连忙答道,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在里面睡着呢,刚喝了奶,睡得正香。知道你今日回来,我一早便让人将正殿里里外外又用艾草熏了三遍,窗棂门户都擦洗过了,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定要让你回来住得干干净净,舒舒心心,去了那病气!”
踏入永和宫正殿,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南三所残留的药味和压抑。圆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真正松弛下来。
她并未急着休息,而是径直先去了偏殿看望女儿。昭意安安稳稳地躺在铺着厚软棉褥的摇篮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呼吸均匀绵长,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拳头放在腮边。
圆姐站在摇篮边,贪婪地看着女儿的睡颜,连日来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抚平了。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昭意柔嫩的脸颊,眼中泛起湿润的柔光。
“妹妹放心,昭意这些日子乖得很,就是前两日有些闹觉,大约是找你了。”敬嫔在一旁低声道。
圆姐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女儿身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姐姐。”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谢里。
回到正殿,敬嫔亲自奉上热茶,又细细问了她身体恢复的状况,饮食睡眠如何,太医请脉怎么说。得知她脉象渐平,确实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些时日,这才将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挨着暖榻说了会子体己话,敬嫔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道:“哦,对了,你病着的这些时日,各宫都送了些东西来探问。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上好的血燕和官绸,说是给你补身子。其他几位也各有表示。最用心的还属惠嫔姐姐,几乎是日日派人来问,送来的药材补品都快堆满小库房了。”
圆姐静静听着,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姐妹们有心了。惠嫔姐姐那里,待我精神好些自会去谢过。”
正说着,春桃进来禀报:“主子,惠嫔娘娘宫里的素华姑娘来了,说惠嫔娘娘惦记主子身子,特送了两支上好的老山参来,给主子调理气血。”
圆姐与敬嫔对视一眼,敬嫔不由得笑道:“瞧瞧,这才刚回来,惠嫔姐姐的关心就到了。快请进来。”
素华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将锦盒奉上,言辞恳切:“我家娘娘说,安嫔主子此次为了大阿哥受累染病,她心中实在感激又愧疚。这两支山参虽不算什么稀罕物,却是娘娘娘家早年得来的,年份足,功效好,定要请安嫔主子收下,好生补养。娘娘还说,待安嫔主子身子大安了,她再亲自过永和宫来,当面致谢。”
圆姐让春桃接过锦盒,温言道:“回去替我多谢惠嫔姐姐,姐姐太客气了。大阿哥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请姐姐放心,我身子已无碍,让她不必挂心。”
送走素华,敬嫔看着那锦盒,轻轻叹了口气:“经此一事,惠嫔姐姐怕是真将你视作救命恩人了。这份情,她记下了。”
圆姐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静无波:“在这宫里,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惠嫔姐姐是明白人,这份情谊,我领受,但也不必时时挂在嘴上。日子还长着。”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姐姐,我病着的这些时日,宫里可还太平?坤宁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她最牵挂的,终究还是桑宁。
敬嫔闻言,神色微凝,收敛了方才的轻松,摇了摇头:“坤宁宫依旧大门紧闭,毫无动静。太皇太后和皇上那边,也未曾再提起。倒是前朝,似乎因着这次阿哥所的天花疫情,有几位御史上了折子,言语间隐隐牵扯到中宫失德,天降警示……不过都被皇上留中不发了。”
圆姐的心随着敬嫔的话语,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疫情虽过,但风波并未完全平息。桑宁的处境,恐怕并未因太子和大阿哥的康复而有所改善,反而可能因这无端的天降警示之说,更加艰难。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刚出疫病牢笼,又入人心战场。这紫禁城,从来不曾让人有片刻喘息。
“妹妹刚回来,且先好好歇息,莫要想太多。”敬嫔看出她的倦色,柔声劝道,“万事,总得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
圆姐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她知道敬嫔说得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恢复精力。只有自身强健,才能在这深宫中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她扶着榻沿,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透过窗隙吹拂进来,却已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一丝柔和。
她望着庭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枝干在天空下舒展,枝头已然孕育出一个个饱满坚实的芽苞,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仿佛积蓄着冲破寒冬的力量。
寒冬终究已尽,春天的气息,正在这宫墙之内悄无声息地酝酿。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