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北方，大周朝最繁华的工业重镇，也是整个王朝最重要的核心枢纽——安东府。
海面之上，一艘高悬新生居专属旗帜的巨型海轮，破开层层碧波海浪，发出一阵悠长厚重的汽笛鸣响，缓缓朝着这座由钢铁与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宏伟港口靠拢。
船体庞大巍峨，稳稳停靠之际，也衬得整座港口愈发气势磅礴。
轮船宽阔的甲板上，云江茶行的少主柯玉恒，正被店里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小心抬在担架上。
他的右腿被厚实的木板牢牢固定捆紧，半点动弹不得。近二十天的水路颠簸、日夜折腾，加上伤势反复折磨，让他原本俊朗精神的脸庞变得苍白憔悴，毫无血色。断骨处无时无刻不在传来刺骨剧痛，再加上对未来的迷茫、惶恐与绝望，层层情绪叠加，几乎彻底压垮了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担架旁，柯玉恒的母亲、云江茶行的当家主母李淑英，正拿着干净手帕，不停擦拭着眼角止不住的泪水，满心都是心疼与焦灼。
而担架另一侧，紧紧攥着柯玉恒手掌的，是他的未婚妻戴玉秀。当初泉映华百般纠缠追求，她始终初心不改，坚定选择了真心待她的柯玉恒。
此刻她俏脸紧绷，眉眼间写满了浓重的担忧，一刻不敢松懈地守在爱人身侧。
“玉恒，你再忍一忍，我们到地方了，我们终于到安东府了！”李淑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还有一丝历经艰险、终于抵达的颤抖，心底又盼又怕。
伴随着她这句满含希冀的话语，船上所有随行的柯家人、伙计，全都不约而同抬眼望去，目光紧紧锁定在这座传闻中能逆天改伤的神奇港口。
下一秒，所有人都彻底看呆了，怔怔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眼前所见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们从小到大，对“港口”二字的所有认知与想象，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固有见识。
这里没有普通码头杂乱拥挤的帆船，没有密密麻麻停靠的小渔船，更没有此起彼伏的商贩叫卖声、苦力吆喝声，半点杂乱喧嚣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耸林立、如同巨人长臂般直指天际的钢铁吊臂，也就是旁人口中的起重机。
这些钢铁巨臂姿态优雅又充满力量，精准且有序地运作着，将一个个方正巨大的集装箱从船舱稳稳吊起，再平稳精准地安放到一辆辆自动滑行的轨道车上，全程流畅高效，毫无混乱。
整座港口连同远处的城区，布局方方正正、规整有序，像一块精心排布的巨大棋盘，条理分明。一排排高耸的工厂烟囱矗立天际，缓缓吐出洁白的蒸汽，袅袅升腾，与天边的流云融为一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混着煤炭的独特气息，清新又陌生，是他们在西南小城从未闻过的味道。
“天……天哪……”戴玉秀下意识捂住嘴巴，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震撼，久久无法回神，“慕容女侠……她真的没有骗我们，这里果然不一样！”
她低声喃喃自语，眼底慢慢亮起细碎的光芒：“这么厉害的地方，玉恒的腿……真的有救了，我们真的有希望了。”
这句朴实又满含希望的话，像一束暖光穿透了重重阴霾。让担架上早已心如死灰、濒临绝望的柯玉恒，黯淡无光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生机。
他强忍着浑身的疲惫与断骨的剧痛，费力挣扎着抬起头，越过母亲和未婚妻的肩头，望向远方这座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崭新城池。
这段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懊恼、彷徨、不甘与无助，还有右腿日夜不休的折磨人的剧痛，在亲眼见到这番宏伟景象的瞬间，都被悄悄冲淡、消解了大半。
他眼里看到的，不只是林立的起重机、冒烟的烟囱，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全新力量，一种规整高效、足以改天换地的全新秩序。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真切看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厚重的钢铁舷梯缓缓落地，与船身衔接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每一处衔接、每一步落脚，都透着沉稳厚重，也让众人的心跟着微微紧绷。
四名体格壮实、力气过人的茶行伙计，小心翼翼抬着担架，一步步缓慢走下舷梯。柯玉恒仰面朝天躺着，视线里只有被无数钢铁巨臂分割得错落零碎的天空，还有不断飘过的白色蒸汽。
空气中混杂着煤炭、机油与海风的独特味道，微微呛人，让他忍不住轻声咳嗽。每一次胸腔震动，都会牵扯到断裂的右腿骨头，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李淑英和戴玉秀寸步不离地跟在担架两侧，刚走下船踏上码头，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她们不像平躺的柯玉恒只能看见天空，而是将整座港口高效、规整、全然陌生的景象尽收眼底。
随处可见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动作麻利、步履匆匆，驾驶着冒着淡淡黑烟的轨道铁车来回穿梭。巨大的钢铁吊臂从天而降，轻轻松松就能吊起万斤重的厚重货物。
这里没有赤膊卖力的苦力，没有凶神恶煞的监工和鞭子，只有沉稳的机器轰鸣，以及一种井然有序、让人莫名敬畏的安静氛围。
“快，你们快看，那边是新生居临时接待处！”
李淑英常年打理生意，见过不少世面，是一行人里最先稳住心神的人。
她很快从震撼中回过神，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高高竖起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宽大的白底黑字布幡，清清楚楚写着她们一路日夜念叨、寄予全部希望的“新生居”三个大字。
众人立刻打起精神，快步朝着布幡的方向赶去。
接待处搭建着简易的遮阳棚，棚下拼着几张长条木桌，几名年轻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忙碌，认真登记往来人员的信息，全程有条不紊。
“麻烦各位小哥，我们是专程来求医的！”李淑英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诚恳，声音都带着几分紧绷的尖锐，“我们从滇中云州一路赶来，是一位慕容女侠指点我们过来的，说这里能治好骨头断裂的重伤，我儿子腿断成了两截，求你们帮帮忙！”
她焦急的呼喊，立刻吸引了桌后一对年轻夫妻的注意。
二人正是活宝夫妻崔宏志与云舒，平日里在新生居商务馆任职，今天是临时顶替同事，过来负责港口接待登记的工作。
崔宏志一听是求医的急事，再转头看到担架上面色惨白、虚弱不堪的柯玉恒，还有一旁满眼焦急、容貌清丽的戴玉秀，当即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身，拍着胸脯热情应道：
“哎呀，原来是求医的大事！人命关天，千万别急！我这就带你们去卫生所，我们那儿的花大夫，医术高超，简直是神仙手段！”
他话音刚落，腰间软肉就被身旁的妻子狠狠掐了一把，力道十足。
“嘶——”崔宏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对上了云舒似笑非笑、带着警告的眼神。
云舒直接伸手把莽撞的丈夫拽到身后，动作干脆利落，快速从桌上抽出一张登记表格和一支炭笔，对着心急如焚的李淑英温和开口。
“这位夫人，别听他咋咋呼呼乱吹嘘。求医确实紧急，但规矩不能乱。所有进入安东府的外来人员，都必须登记清楚身份、来历和此行目的，这是为了全城的安全秩序，还请理解。你们先把信息填好，登记完毕我立刻带你们去卫生所。”
她一边说着，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崔宏志耳边低声警告：“花大夫如今是社长夫人，你少胡乱吹捧凑近乎。忘了之前被她打发去停尸房处理尸体的狼狈模样了？还敢嘴贫！”
一听这话，崔宏志的脸色瞬间唰地变白。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停尸房里的画面：奇形怪状的尸体、令人作呕的腐烂脏器，还有花月谣那张甜美笑脸下，如同看待实验材料般冰冷淡漠的眼神……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连忙摆手低头，小声讨好辩解：“我没那想法，绝对没有！我老婆最漂亮、最厉害，谁都比不上！”
李淑英将夫妻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虽然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带儿子就医，但也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不敢随意失礼闹事。
她当即果断开口商议：“姑娘说得在理，规矩我们都懂、一定配合。我留下来登记我们十几个人的全部信息，保证一丝不漏。”
“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准儿媳先带着我儿子跟你去卫生所？他伤势太重，实在耽误不起。”
云舒转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疼得嘴唇发白、浑身紧绷的柯玉恒，稍加思索便点了点头：“可以，这么安排最稳妥，不耽误救治时间。”
她随即给了崔宏志一个“老实待着、不许乱跑”的严厉眼神，转身走到棚子后方，推出一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两轮铁车，正是安东府随处可见的奇特“铁马”——自行车。
“你们几个伙计，抬好担架，紧紧跟在我身后，别掉队！”
云舒利落跨上自行车，回头对着几名茶行伙计叮嘱一声，双脚轻轻一蹬地面，车子便轻盈顺滑地向前滑行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方便众人跟上。
云州城里也有自行车，但都是达官贵人、富家少爷小姐专属的奢侈玩物，寻常人根本见不到几次。可此刻众人放眼望去，安东府的大街上，几乎随处都有人骑着这种铁马出行，早已是寻常物件。
几名伙计看得眼花缭乱、满心惊奇，直到戴玉秀焦急催促，才猛然回神，连忙稳稳抬起担架，大步踩在平整异常的水泥路上，紧紧跟随着前方骑车的云舒，朝着这座陌生城市的深处奔去，奔赴唯一的希望。
云舒骑着自行车，身姿利落，像一道轻盈的黑影，穿梭在安东府宽阔平坦、干净整洁的主干道上，一路顺畅无阻。
柯玉恒被平稳抬在担架上，沿途轻微的颠簸依旧牵扯着断骨伤口，让他数次险些晕厥过去。
他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剧痛，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贪婪地打量着这座全新的城池。
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规整的红砖楼房，这种新式建筑云州也有，尤其是擢仙池周边配套了自来水的坊市，大多都是这种方正实用的样式。
但不同的是，安东府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镶嵌着整块晶莹剔透的巨大琉璃，通透亮眼，这般奢侈的布置，让他心里满是震撼。
街上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忙，却井然有序、神色沉稳，没有一丝慌乱狼狈。众人身上的蓝色、灰色工装样式朴素简单，却干净整洁、规整统一。
整条街道干净开阔，看不到沿街乞讨的乞丐，也看不到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流民，处处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安稳兴盛的生机，是西南边城从未有过的景象。
一路直行片刻，一栋挂着红桃心白幡标识的三层白色小楼，清晰出现在众人眼前。
云舒稳稳刹车，回头指着门口的卫生所牌匾，对着气喘吁吁的一众伙计说道：“到地方了，这里就是新生居的卫生所，你们可以放心了。”
众人抬着柯玉恒迈步进门，一股干净清冽、略带刺鼻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完全没有传统医馆里浓郁厚重、常年散不去的草药味，只有这种清爽又呛人的特殊气息，让戴玉秀和一众伙计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格外不习惯。
卫生所大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穿着统一白大褂的大夫、护士来回穿梭，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每一项工作都做得细致规整。云舒将一行人引到专属诊室门口，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回去继续值守接待处的工作。
负责接诊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大夫。
他耐心听完戴玉秀焦急的哭诉，又仔细查看了柯玉恒肿胀畸形的伤腿，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神色格外凝重。
“腓骨直接断成两截，看这严重的肿胀淤血，伤势已经拖延很长时间了。”大夫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这位夫……姑娘，这伤势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治窗口期，寻常传统的正骨续骨法子，已经无力回天，我这里治不了。”
“治不了？！”
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戴玉秀和柯玉恒的心上，瞬间击碎了他们刚刚燃起的所有希望。
一家人耗尽心血、倾尽心力，甚至变卖部分家产、千里迢迢跨域奔波，冒着一路风霜艰险来到这座寄托所有希望的城池，换来的却是这样令人绝望的答复。
戴玉秀再也绷不住情绪，眼泪瞬间汹涌而出，趴在担架边失声痛哭，满心都是无助与绝望。
而柯玉恒原本就黯淡的心境彻底崩塌，面如死灰，眼底刚燃起的微光被彻底浇灭。他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默默滑落，浸透了身下的担架布。
“哎，你们先别急着哭！”中年大夫见状连忙抬手安抚，伸手指了指楼上，“我治不了不代表没人能治！你们这种陈旧性骨折，得请楼上的前辈出手。百草真人和药灵仙子花大夫，都是杏林顶尖的高人，还掌握着社长亲传的新式独门医术，大概率还有一线生机，你们快上楼问问！”
这一句及时的提醒，瞬间将深陷绝望深渊的两人重新拉了回来，熄灭的希望再次被点燃。
戴玉秀连忙抬手擦干满脸泪水，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快速指挥伙计们小心翼翼抬着柯玉恒，快步朝着二楼诊室赶去。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加安静肃穆，空气中那股独特的清冽刺鼻气味也更加浓郁。众人很快找到挂着“百草真人”木牌的诊室，轻轻推门而入。
诊室宽敞明亮、采光极好，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背手而立，对着身前几名侍立的年轻弟子，细致讲解着医术药理。
这位老者，正是曾经玄天宗的丹鼎长老，如今在新生居卫生所坐诊的百草真人。
看到一行人风风火火闯进来，还抬着一名重伤病患，百草真人微微愣神，随即淡淡挥手，语气温和却带着杏林圣手的威严：“闲杂人等尽数出去，诊室无需多人逗留，只留一名家属陪同即可。”
几名伙计下意识看向戴玉秀，得到她点头示意后，众人小心翼翼将柯玉恒抬到铺着干净白布的诊断床上，轻手轻脚退出诊室，在外安静等候。
百草真人这才缓步走到病床边，不多废话，直接伸手拆开固定柯玉恒伤腿的木板绷带。只见那条小腿肿胀得粗壮异常，堪比象腿，皮肤表面泛着一片吓人的青紫色，淤血堆积严重。
老头的手指干枯有力、触感精准，在小腿伤处轻轻按压摸索，细致检查伤势。
“啊——！”
指尖按压的瞬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断骨处炸开，蔓延全身。柯玉恒再也忍不住，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百草真人神色不变，丝毫不受影响，收回手指缓缓捻着胡须，语气平淡地说道：“腓骨中段断裂，伴随错位，好在骨头没有刺穿皮肉，不算最凶险的伤势。若是受伤当时立刻前来，开刀接骨复位，不出半月便能下地行走。只不过……”
他话锋微微一转，抬眼看向疼得满头冷汗的柯玉恒，沉声问道：“你这伤，拖了多久了？”
柯玉恒大口喘着粗气，强忍剧痛，声音颤抖着回话：“回、回神医，大概十八九天了。当时我在滇中云州城外，被人蓄意报复，对方是求娶我未婚妻不成、心怀怨恨的仇家。当时马车受惊翻倒，车身直接压断了我的腿，”
“都快二十天了？”
听到这个时长，百草真人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紧拧起，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神色愈发凝重。
看到老者这般神情，戴玉秀和柯玉恒的心瞬间再次沉到谷底，后背阵阵发凉。
难道折腾了这么久，跨越千里而来，最终还是没救了？两人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不停打转，满心都是无力与绝望。
“哭什么哭！老夫何时说过治不了了？”
百草真人没好气地呵斥一句，随即转头对着身后的年轻弟子吩咐：“去药理室，把花大夫请过来。就说这里有一例陈旧性骨折重症，需要她过来协同诊治、配合手术。”
他再度转头看向满脸疑惑的两人，耐心解释道：“这伤能治，而且治好之后，骨头会比原先还要坚固。我们用社长亲传的钢板骨钉固定术，重新对接断裂的骨头、稳固伤处。”
“只是伤势拖延太久，体内堆积了大量淤血和腐坏血肉，手术风险极高、难度极大。我一人难以稳妥完成，需要找个医术精湛、心性沉稳的帮手一同开刀。”
百草真人话音刚落，诊室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洁白大褂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少女”身形娇小玲珑，宽大的白褂衬得她愈发纤细单薄，身形看着格外柔弱。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她的容貌吸引。
她长相清纯甜美，一双小鹿般的眼眸水润无辜、澄澈透亮，眨眼时灵动可爱，笑起来脸颊会浮现一对浅浅的梨涡，格外惹人喜爱。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卫生所里清冽刺鼻的特殊药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又独特的违和感，让人印象深刻。
这位看似天真单纯的“少女”，正是飘渺宗赫赫有名的药灵仙子，如今新生居卫生所里医术顶尖、最让人敬畏的花大夫——花月谣。
“百草道友，你找我？”
花月谣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黄鹂鸣啼，格外动听。她对着百草真人甜甜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可爱梨涡，模样乖巧灵动。
可当她的目光转向病床，落在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的柯玉恒，以及那条肿胀畸形的伤腿上时，那双纯真无害的眼眸瞬间一变，迸发出浓烈的兴奋与狂热。
那是猎人偶遇珍稀猎物、学者发现全新研究样本的极致探究欲，纯粹又专注，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眼前这个和自己看似年纪相仿的“少女”，她眼中那冰冷又专注的目光，让柯玉恒和戴玉秀浑身莫名发冷、心底发慌。
此刻的他们，完全不像是求医问诊的病人，反倒像是被摆上展台、等待细致解剖研究的稀有标本，让人无比忐忑。
百草真人简明扼要，将柯玉恒的伤势、拖延时长和诊治难点，快速复述了一遍。
花月谣听得格外认真，眼眸越发明亮、兴致盎然。
不等百草真人说完，她便快步走到病床边，全然无视柯玉恒和戴玉秀紧张戒备的神情，伸出纤细白嫩的食指，轻轻戳了戳那条肿胀发硬的小腿。
指尖触感僵硬浮肿，毫无弹性，能清晰感受到皮下异常堆积的组织液，伤势远比寻常骨折要复杂严重。
“哇，重度组织水肿，还有严重的肌肉粘连，体内肯定已经形成血栓了！”花月谣满眼惊喜，语气里满是发现新病例的赞叹，“太完美了！这可是绝佳的教学素材，刚好能让所里的后辈大夫好好观摩学习，积累重症诊治经验！回头手术一定要全员到场观摩！”
她自顾自兴奋地低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医学研究世界里，丝毫没有留意到柯玉恒和戴玉秀的神情，早已从局促不安变成了满心惊恐。
“咳咳！”百草真人重重咳嗽两声，及时打断了她的研究兴致，“花丫头，先别琢磨教学，说正事。这接骨手术，你能不能做？”
“能！当然能做！”花月谣立刻挺直腰身，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身前的白大褂，语气笃定十足。
随即她话锋一转，神情瞬间褪去稚气，变得无比专业、严肃：“不过百草道友，单凭我们两人不够稳妥。这种陈旧性重症骨折手术，必须保证全程无菌环境，术后还要精准监护。”
“你看他这条腿，肿得粗壮僵硬，若是贸然开刀，体内积压的淤血会大量喷涌，不等骨头对接固定，他就先失血过多断气了。”
这番直白又残酷的专业分析，让一旁本就忐忑的戴玉秀，脸色瞬间惨白，手脚都变得冰凉。
花月谣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情绪，随手搭在柯玉恒的手腕上一按，指尖停留不到两息便从容收回。
“气血两虚、心火旺盛，都是长期伤痛煎熬引发的小问题，不影响手术。”她淡然做出判断，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方案，“我的建议是先住院保守调理。你开几副内服汤药、外敷药膏，内外兼治、活血化瘀、快速消肿，等腿部浮肿完全消退、恢复正常状态，我们再开展手术。”
她像是突然想起关键细节，眼底的探究光芒更盛，继续补充：“伤势拖延二十多天，断裂的骨头边缘已经长出畸形骨痂，开始错位愈合了。直接对接根本长不牢固，必须用骨锉把两端错位的骨痂、坏死骨茬全部锉掉，打磨出新鲜粗糙的骨创面，才能保证后续骨头完美愈合、结实牢固。”
“骨锉……锉骨头……”
柯玉恒听到这几个字，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心底阵阵发寒。
一想到要用锋利的锉刀，在自己的断骨上来回打磨修整，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花月谣完全无视他恐惧的神情，语气冷静平稳，继续细化手术方案：
“这种清创打磨的痛感极强，远超骨折本身的疼痛。需要提前备足麻药‘无忧散’，剂量要足够让病人昏睡六个时辰以上。同时必须提前备好直系亲属的同型血液，至少储备半升，应对术中突发大出血，避免手术风险。”
“血型？备血？”
一连串从未听过的新奇术语，彻底打乱了柯玉恒和戴玉秀的思绪，两人完全陷入茫然呆滞的状态，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新式医术的操作逻辑。
花月谣不再顾及两人的茫然，自顾自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硬壳小本本和炭笔，低头飞快书写勾画，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复盘方案。
“腓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延迟愈合二十天……采用消炎消肿、清创、复位、内固定四步疗法……术中重点保护血管神经……术后七日复查对位情况……选用中号固定钢板，六根骨钉上下固定……术后加倍注射青霉素，预防创面感染……”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发亮、语速飞快，一边书写一边推演方案的清纯少女，听着那些如同天书般的专业术语，还有纸上完全看不懂的图案线条，柯玉恒和戴玉秀彻底懵了。
此刻的他们，完全没有看病的真实感，反倒像是在旁听一场精密器械的拆解、维修、组装课程，而需要被修整调试的“零件”，就是柯玉恒这条受伤的腿。
锉骨、备血、钢板、骨钉……这些冰冷陌生的词汇，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柯玉恒的心上，让他头晕目眩、心惊胆战。但深处的求生本能，是黑暗里唯一的微光，让他死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不肯放弃。
他强撑着浑身的剧痛与恐惧，费力撑起上半身，声音颤抖微弱，带着满满的恳求：
“花大夫……您说的这些法子，真的靠谱吗？我这条腿，真的还有机会彻底治好，不会变成瘸子吗？”
正在记录方案的花月谣停下笔，缓缓抬头，歪着脑袋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如同打量一件略有瑕疵的精巧物件。
“当然有救啊。”她语气轻松随意，像在闲聊日常天气，“要是没救，我们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制定方案？再拖几日，腿部组织彻底腐烂坏死，直接截肢反而更省事。”
这番直白冰冷的话语，听得人心头发寒，但那句笃定的“有救”，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大半阴霾，让柯玉恒和戴玉秀灰暗的心底重新燃起光亮。
可不等两人彻底松气，花月谣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手术过程会特别煎熬。”她脸上再度浮现甜美无害的梨涡，声音软糯甜腻，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就算有我的麻药‘无忧散’镇痛，打磨骨头时不会有痛感，但骨头被锉刀来回摩擦的咯吱震动感，会清晰传遍全身、钻进脑子里。”
“很多人都扛不住这种诡异的体感，总觉得有虫子在啃噬骨头，心理折磨远比身体疼痛更难熬。”
她一边柔声说着，一边伸出纤细的食指，在空中模仿锉刀来回打磨的动作，笑容天真烂漫，画面却格外惊悚。
柯玉恒看着她纯真的笑脸，听着这番刺骨的描述，浑身冰凉、头皮发麻。他仿佛亲身感受到了冰冷锉刀摩擦断骨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忍不住浑身打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诊室气氛紧绷压抑之际，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焦急的身影匆匆冲了进来。
“恒儿！恒儿你怎么样了！”
来人正是办完登记手续、心急火燎赶上来的李淑英。
她连日奔波、忧心过度，面色憔悴苍白，一进门就看到儿子惨白虚弱的模样，还有那条肿胀骇的伤腿，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满心都是心疼与慌乱。
“娘……”
柯玉恒见到亲人，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声音虚弱沙哑，满是委屈。
戴玉秀连忙上前扶住身形摇晃的李淑英，快速将两位大夫的诊断结果、详细的手术方案，还有其中的风险与煎熬，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开刀、锉骨、备血这些惊悚的字眼时，李淑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重伤的儿子还要难看，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冷。
在她眼里，仙风道骨的百草真人还算沉稳靠谱，可眼前这个长相甜美、笑容可人的“年轻少女”，简直就是披着温柔皮囊的女罗刹，行事手段太过骇人，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们……你们这是治病还是害命！”李淑英一把将戴玉秀护在身后，指着花月谣，声音尖利颤抖，满是警惕，“要切开我儿子的腿，还要用锉刀磨他的骨头，甚至还要抽我的血！天底下哪有这样治病的道理！”
她第一时间心生猜忌，下意识觉得这两人打着治病的幌子，大概率是要施展邪门歪道的术法，图谋不轨。
面对李淑英激烈的抵触与质问，花月谣神色淡然，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轻轻合上手中的小本本，拿起炭笔轻轻敲击桌面，清脆的笃笃声，瞬间压住了室内的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夫人，还请冷静。”她甜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清冷的严肃，先纠正对方的误区，“第一，不是抽血，是备血。手术中大出血风险极高，提前备好直系亲属的同型血，是为了危急时刻保住你儿子的性命。你可以选择不备，但所有致命风险，需要你们自行承担。”
“第二，我给你们两个明确的选择，利弊得失都说清楚。”
花月谣站起身，缓步走到李淑英面前，澄澈的眼眸直视着对方慌乱恐惧的双眼，不偏不倚、坦荡直白。
“第一个选择，接受新式手术方案。我们会切开伤腿，清理淤积淤血与腐坏组织，用骨锉修整畸形断骨，再用新生居特制的不锈无毒钢板与骨钉，精准固定断裂骨骼，让骨头重新牢固愈合。”
“手术风险极高，存在术中死亡的可能。你们不是新生居内部人员，属于外来求医者，整套手术耗材、药材、住院养护的预估费用，至少也需要两千两白银。”
“特制钢板、骨钉造价昂贵，损耗极大，这笔费用仅用于抵扣材料与养护成本，我和百草真人纯粹是为了带教弟子、积累教学案例，分文不收人工费。而且术后需要在安东府静养一年，明年还要二次手术拆除钢板骨钉，避免在体内生锈腐坏。”
“第二个选择，放弃新式手术。”花月谣收敛了所有笑意，语气平淡无波，“我们可以用传统正骨手法，隔着皮肉强行对接断骨，对错位之处全凭医者手感与运气。之后口服活血化瘀汤药，敷上特制接骨膏，静养百日即可。”
“这个方案没有性命之忧，花费也极低，百十两银子便能搞定。只不过……”
她转头瞥了一眼满脸冷汗、身心俱疲的柯玉恒，一字一句淡然说道：“伤处会畸形愈合，你儿子这辈子都会落下瘸腿的病根，每到阴雨天，断骨处就会酸痛刺骨，终身无法根治。”
说完这番话，她不再理会心绪大乱的母女二人，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小本，继续梳理手术方案，态度坦然随性，仿佛在说选择权全然在对方，她还有诸多研究工作要做，无需过多耗费口舌。
诊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两千两白银，这个沉重的数字，像一座巍峨大山，狠狠压在柯家人的心头。
柯家本就为了千里路费变卖了不少家产，早已家底空虚，此刻李淑英听闻这笔巨款，瞬间眼前发黑、双腿发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戴玉秀及时稳稳扶住。
对如今的柯家而言，两千两白银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是足以彻底压垮这个衰败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淑英嘴唇剧烈颤抖，目光反复在儿子惨白的脸庞、畸形肿胀的伤腿之间游走。
一想到“终身瘸腿、常年病痛”的结局，想到一家人千里奔波的艰辛，想到儿子本该光明顺遂的人生，她的心就像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痛得无法呼吸。
他们倾尽所有、赌上一切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治好伤势，绝不能让风华正茂的儿子，从此变成一个终身残疾的废人！
一股决绝的力量从心底迸发，支撑着濒临崩溃的李淑英。
她咬紧牙关，颤抖着抬手，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善保存的厚实包裹。
一层层拆开紧实的油纸，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沓银票，这是丈夫交给她的全部流动资金，足足一千五百多两，是柯家仅剩的全部家底，也是原本留给儿子成婚立业的所有积蓄。
“我们治！这手术我们做！”李淑英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花大夫，百草神医，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她双手高高捧着所有银票，浑身颤抖，眼底满是卑微的哀求：“这些是我们全部的家当，若是不够，我愿意留在安东府为你们做牛做马、任劳任怨，只求你们治好我孩儿的腿！”
面对这份倾家荡产的恳求，花月谣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半分动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叠足以让普通医者眼红的银票。
“夫人，你误会了。”她语气清亮坦荡，不偏不倚，“新生居卫生所从不会坐地起价、借机牟利。我说的两千两是预估费用，后续会根据实际耗材、用药、住院时长精准核算，账目每日公示，清清楚楚、多退少补，绝不占你们分毫便宜。”
她抬眼看向眼底重燃希望的柯玉恒，继续补充道：“另外，我们不需要任何人做牛做马。我和百草真人愿意接手这台高难度手术，只是因为这个陈旧性骨折病例极具研究价值，适合用来给年轻大夫教学示范，全程人工费分文不取。”
这番公事公办、规矩分明的话语，没有虚情假意、没有道德捆绑，反倒让满心忐忑的李淑英彻底安下心。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敲骨吸髓的江湖郎中，眼前这位清冷守规矩的“少女”，反而让人无比信赖。
花月谣不再多余寒暄，对着诊室里等候的年轻弟子抬手吩咐：
“你们几人过来，平稳将病人抬至二楼东侧丙号病房安置，动作轻点，切勿晃动伤腿、加重伤势。”
“收到，花大夫！”
几名白大褂弟子应声而入，动作专业娴熟、沉稳有序，稳稳将柯玉恒连人带床抬起，平稳送出诊室前往病房。
诊室里此刻只剩下花月谣、百草真人和柯家两名女眷，氛围安静平和。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走到桌前，提笔快速书写药方，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花月谣的药方极为精简，只有短短一行小字。
写完后，她从随身的精致药箱里，取出一个雪白的小巧瓷瓶，瓶身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青霉素，是柯家众人从未见过的药剂。
“这个药专门用来消炎抑菌，防止腿部伤口内部腐烂化脓。”花月谣将瓷瓶和字条一并交给戴玉秀，细致叮嘱，“每日早中晚三次，温水送服两粒，切记按时服用，不可中断。”
百草真人则写下两张密密麻麻的完整药方，一张是内服固本、活血化瘀的汤药配方，一张是外敷消肿、祛腐生肌的膏药配方。他将药方递给李淑英，语气温和地细致嘱咐用药方法。
李淑英小心翼翼收好药方和药剂，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谨慎询问：“花大夫，那我孩儿的手术什么时候安排？备血又是什么时候进行？”
“不用着急。”花月谣一边收拾纸笔药箱，一边从容回话，“如今他腿部肿胀严重，血管、神经全部挤压错位，贸然开刀风险极大。先按药方内外同治、稳步调理，快则三日、慢则五日，等腿部浮肿完全消退、恢复正常状态，我们再通知手术时间与全部注意事项。”
她贴心补充道：“备血安排在手术当日清晨即可。目前没有办法长期保存血液，提前抽取容易变质失效，届时不仅无法救命，反而会加重风险、危及性命。”
交代完所有事宜，花月谣便转身离开诊室，赶回药理室继续自己的医学研究。
李淑英和戴玉秀拿着陌生的药剂和两张传统药方，两两对视，心底依旧满是茫然与恍惚。
她们始终觉得，自己不像是求医治病，反倒闯入了一座严谨精密、条理分明的新式工坊。
而她们的亲人，即将在这里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骨骼拆解与重装，开启一场赌上一生的惊险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