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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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偶遇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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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日时间里,柯玉恒、李淑英和戴玉秀三人,一直沉浸在希望、焦虑与新奇交织的复杂心绪中。

一边是伤势稳步好转带来的生机,一边是前路未知、花销巨大的现实压力,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让三人始终悬着一颗心,过得忐忑又煎熬。

柯玉恒被安置在新生居卫生所二楼一间采光极好、干净整洁的病房里。

雪白的墙面搭配制式铁制床架,连床铺的被褥床单都是统一的纯白色,轻轻一闻,便能嗅到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这里没有传统宅院的雕梁画栋、奢华装饰,却有着独属于新式医馆的规整秩序,让人莫名心生安稳,格外踏实。

戴玉秀与李淑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日夜贴身照料柯玉恒的起居与伤势。两人分工明确、轮流值守,每日往返于病房和一楼药房之间,一丝不苟地遵照医嘱抓药、熬药、护理,不敢有半分疏忽懈怠。

百草真人的祖传药方效果极佳,果然不负神医盛名。

戴玉秀每天都会亲手熬煮一大锅漆黑浓郁的汤药,药味苦涩刺鼻,常人闻之都忍不住皱眉,却有着实打实的治病奇效。

除此之外,她每日都会按时将特制草药捣烂成细腻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柯玉恒的伤腿之上,仔细包扎固定。

内服外敷之下,草药见效速度快得惊人,仅仅短短两天时间,柯玉恒那条此前肿胀得如同水桶、皮肤被撑得透亮紧绷的小腿,便肉眼可见地快速消肿,原本大面积淤积的青紫色淤血,也慢慢化开变淡,看着清爽了不少。

而花月谣开具的白色青霉素小药片,更是刷新了柯家人的认知,效果格外神奇。

柯玉恒从前从未见过如此简便的服药方式,无需熬煮、无需外敷,只需取两颗米粒大小的药片,搭配温水吞下即可。

每次服药过后,他体内那股持续多日、引发低烧不退、心绪烦躁的燥热火气,缓缓消散平息。伤口深处那种隐隐发作、如同虫蚁啃噬的腐烂痛感,也大幅减轻,让饱受失眠折磨的他,终于能放下紧绷的神经,睡上几晚安稳踏实的好觉。

这些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伤势好转,一点点抚平了柯家人内心的恐惧。

原本一想到开刀锉骨的手术,就满心惶恐的三人,渐渐生出了真切的信心与期待。

他们愈发笃定,新生居这奇异的卫生所医术虽然手法怪异、颠覆常理,却真实有效、值得信赖。

可身体日渐康复的希望,终究抵不过现实生活的窘迫与绝望,一桩难题死死压在柯家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第三天下午,连日累积的开销彻底让李淑英慌了神。

带来的所有银钱,在住院费、药费、日常三餐的开销中飞速消耗,流水般越花越少。看着日渐干瘪的钱袋,她心里的焦灼与担忧愈发浓烈。

她短暂托付戴玉秀留守病房、照料柯玉恒,自己独自一人走出卫生所,打算出门走走,梳理心绪,也想想解决办法。

她第一站去往了安东旧城,城里有一处专供外来务工人员暂住的大通铺,柯家随行的十几名茶行伙计,全都暂时安置在这里。

踏入住处的那一刻,看着一众伙计无所事事、满面愁容、神色焦灼的模样,李淑英的心里愈发堵得慌。

她此次带来的一千五百多两积蓄,早已全数投入儿子的治疗当中,分文不剩。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她和戴玉秀都要留在安东府陪护养伤,不仅没钱给伙计们结算工钱,就连凑齐路费、送众人平安返回云州,都成了难以解决的大难题。

难道真的要让这些追随柯家多年的忠心伙计,滞留异乡、自生自灭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李淑英满心愧疚,寝食难安。

她不敢继续深想,带着满心的愧疚与茫然,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大通铺。

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安东府的街头,看着街上往来奔波、精神饱满的路人,听着远处工厂源源不断传来的隆隆机器轰鸣。

这座处处透着活力、满载希望的新城,和此刻满心愁苦、濒临绝境的自己格格不入,让她愈发孤独落寞。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安东旧城的火车站台旁。

这座站台紧邻燕王府高大厚重的朱红大门,一条乌黑笔直的铁轨,从城外的新生居片区一路延伸至此,贯通城乡。

那台冒着滚滚黑烟、无需牛马牵引就能自行奔跑的钢铁列车,每日都会数次停靠在这里,往返穿梭,接送城内城外的行人与物资,是安东府独有的新奇景致。

李淑英打算搭乘这列新式铁车,返回城外的卫生所继续陪护儿子,却在人头攒动的站台上,瞥见了一个熟悉到不敢轻易相认的身影。

站台不远处,一名身着华贵丝绸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带着数名精干随从,从燕王府侧门缓步走出。

他面容俊朗沉稳,周身自带豪门贵气,正是云州素有“小滇王”之称的顶级世家——庄家的三公子,庄学义。

云江茶行与庄家常年有茶叶生意往来,交情颇深,李淑英的丈夫柯智南早年也曾带着她登门拜访过这位庄家主事。

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可如今柯家落魄、倾尽家财,自己一身朴素衣衫、处境窘迫,双方身份地位差距悬殊,她根本不敢上前攀附打招呼。

李淑英下意识低下头,悄悄往人群深处缩了缩身子,满心局促,生怕被庄学义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

但庄学义常年执掌庄家庞大的明面产业,早已练就精准识人、敏锐察势的本事。

他刚很有礼貌地拜访完不太想搭理自己的燕王姬胜,客套一番走出了燕王府,便敏锐捕捉到了那道躲闪又带着熟悉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循着目光望去,微微愣神过后,脸上当即绽开了和煦温和的笑容。

“这不是柯大嫂吗?”庄学义主动迈步上前,对着满脸惊惶局促的李淑英拱手行礼,语气亲切熟络,全无豪门架子,“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千里之外的安东府偶遇。柯大嫂此番,是前来此地游玩散心的吗?”

他乡遇故知,更何况是庄学义这般云州顶尖的大人物主动寒暄问候,李淑英又惊又喜,一时间手足无措、慌乱不已。

她连忙躬身福身行礼,连日来积压心底的委屈、无助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尽数爆发。

“庄三爷……您……您竟然还认得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着将所有遭遇娓娓道来。

从带着儿子、准儿媳千里奔赴安东府求医,到柯玉恒腿骨断裂、伤势危重,再到如今倾尽全部家财、囊中羞涩,连伙计返乡路费、婆媳二人的日常食宿都无从着落的窘迫窘境,一股脑倾诉而出,满是无奈与心酸。

庄学义静静听着她的哭诉,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收敛,眉头轻轻蹙起,神色愈发凝重。待李淑英说完所有难处,他当即果断开口,出言安抚。

“柯大嫂,你先莫慌、莫焦虑。令郎的伤势康复才是头等大事!走,我随你一同回卫生所探望。这趟铁车正好即将发车,我们上车细说。”

话音落下,他不等李淑英推辞,便主动拉着还在发愣的她,带着一众随从一同登上了冒着温热蒸汽的火车。

列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充斥着规律的哐当行进声。

庄学义耐心询问着柯玉恒的详细伤情、治疗进度和后续手术方案。当听闻花月谣提出的开刀锉骨、钢板固定的新式疗法后,即便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他,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深深的惊异。

他低头沉吟思索片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淑英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

“柯大嫂,这里是三千两银票,你先拿着应急周转,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不不不!庄三爷,这万万使不得!我们家已然倾尽家财,实在不敢再受您这般恩惠……”

李淑英吓得连连摆手,惶恐推辞,不敢收下这份厚礼。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庄学义轻轻按住她的手,神色认真又严肃,沉稳说道,“柯大嫂,我庄学义是正经生意人,并非开善堂布施之人。”

“你我两家常年合作茶叶生意,本就是多年的生意伙伴,如今你们身陷困境,我出手相助理所应当。这笔钱,你就当作我预付的下几批茶叶定金即可。”

“放心,我庄家在云州还是有头有脸的,绝不会下作到逼迫柯老板典当茶行还债,等令郎伤势痊愈、一切安稳,我们两家再洽谈合作,慢慢抹平这笔账目便是。”

他话锋一转,又贴心宽慰道:“至于你手下的那些伙计,也无需忧心焦虑。过两日我恰好要返回云州,届时直接让他们随我一行搭乘海轮一同返乡,全程无需你们耗费分毫,也省得你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出门在外,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面面俱到,既完美解决了柯家当下的钱财难题,又周全保全了李淑英的颜面,让人倍感温暖。

李淑英紧紧攥着手中厚实的银票,真切感受到这份雪中送炭的暖意,眼泪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而下。千言万语的感激堵在喉咙里,她满心激动,几乎要跪地磕头,答谢这位堪比活菩萨的贵人。

“哎,柯大嫂快快收好,切莫失态。”庄学义连忙抬手制止,压低声音温和提醒,“这车厢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你一个妇道人家手持重金,太过惹眼,切勿露财招祸。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回去照看令郎的伤势。”

“哐当、哐当——嗤!”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大量蒸汽喷薄的巨响,这辆黑色的钢铁巨兽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新生居星月楼外不远的站台边。

庄学义率先迈步走下车厢,他一身华贵精致的丝绸长衫,和周围穿着朴素工装、步履匆匆的路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生机蓬勃、处处透着新奇的城外新城,眼底满是探究。

随后他转过身,姿态温和,自然地朝车厢里还在发愣的李淑英伸出了手。

“柯大嫂,到站了,下车吧。”

李淑英连忙回过神,受宠若惊地摆手推辞,自己扶着车厢门框,小心翼翼地踏下车梯。

有了这三千两银票兜底,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她的腰杆悄悄挺直了不少。即便面对庄学义依旧恭敬谦卑,但眉宇间萦绕多日的愁苦与绝望,已然散去大半。

在庄学义的陪同下,李淑英领着他穿过人来人往、秩序井然的院区,径直走向柯玉恒休养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一股浓郁醇厚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戴玉秀正端着温水,捏着棉签细心湿润柯玉恒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无比,满是心疼。

“娘,您回来了……这位是?”

戴玉秀抬眼看到婆婆身后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轻声开口询问。

“玉秀,快,赶紧拜见庄三爷!”李淑英连忙出声介绍,语气满是感激与郑重,“这位是云州庄家的三公子,是咱们柯家天大的贵人!”

戴玉秀和病床上的柯玉恒闻言,皆是心头大惊、满脸错愕。

云州庄家的地位,他们心知肚明,那是扎根云州多年、权势滔天的土司世家,是真正跺一跺脚,整个云州地界都要为之震颤的顶级豪门。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会千里迢迢出现在安东府,还特意前来探望自己。

“晚辈柯玉恒(戴玉秀),见过庄三爷!”

哪怕卧床不便,柯玉恒依旧强撑着身子,挣扎着想要行礼致意。

“不必多礼,快快躺好静养。”庄学义快步上前,虚扶一把拦住他,脸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容,语气亲和,“柯贤侄,伤势未愈无需拘礼。我与你父亲是多年旧交,今日偶遇柯大嫂,便顺路前来探望一番。”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柯玉恒被垫高固定的伤腿上。短短数日,那条此前肿胀畸形、惨不忍睹的小腿已经消肿大半,虽然依旧缠着厚实的纱布绷带,但腿部轮廓已然恢复正常。纱布外层敷着墨绿色的草药膏,源源不断散发着清凉舒缓的药气。

“庄三爷,让您见笑了。”柯玉恒面色依旧苍白虚弱,但整体精神状态,比刚到安东府时好了太多,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庄学义没有急于答话,而是微微蹲身,仔细端详着整条伤腿的状态,还伸出手指,轻轻按压在完好的皮肉部位,感受腿部的温度与肌肤弹性。

他身具家传武功,是玄阶入门的高手,眼力远超寻常大夫,能清晰看出伤势恢复的细微门道。

“柯大嫂,”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李淑英,神色凝重又惊奇,“我记得你此前说过,令郎这条腿的骨头是整根断成两截、骨骼错位严重的重伤?”

“是啊!”李淑英连忙应声,回想当初凶险的场面,依旧心有余悸,“当时骨头彻底错开变形,云州所有郎中都断言,最多只能勉强保住腿脚,下半辈子必定落下瘸腿的病根,再也无法痊愈。”

“短短三日时间,便能消肿复原至此等状态,就连贤侄体内的脏腑震荡、郁结燥热也尽数平复。这新生居的医术,实在是神乎其技、令人震撼。”庄学义由衷感叹道,眼底满是认可与惊异。

戴玉秀站在一旁,将这几日的用药细节、身体变化和真切感受细细道来,重点讲述了青霉素这种新式药片的神奇效果,字字真切,句句属实。

庄学义越听越是心惊。

他出身滇黔土司第一世家,自己也是久历商海,见过无数灵丹妙药,却从未见过见效如此迅猛、效果如此绝佳的药剂。

无论是消肿生肌的速度,还是平复内腑燥热、舒缓伤痛的功效,都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庄学义温言安抚柯家三人,让他们安心养伤,不必再为钱财琐事忧心。随后便以拜访卫生所管事、想为手术提供些许便利为由,问清了花月谣的诊室位置,起身告辞离开。

他心中自有盘算,此番举动看似探望故人,实则是以庄家核心人物的身份,主动与新生居这一核心机构深度接触,试探双方的合作边界,为庄家谋划长远机缘。

很快,他便抵达了花月谣的诊室。推门而入时,只见看着比戴玉秀还要娇俏稚嫩的花月谣,正与仙风道骨的百草真人围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画满奇特线条、人体骨骼纹路的图纸,认真激烈地探讨着手术方案。

“不行,这个下刀角度极易损伤主干经脉,虽说后续可以修复接续,但工序繁琐、耗时费力。我主张从腿部外侧切入,直接暴露断骨截面,操作更直观稳妥。”

“花丫头所言有理,可外侧切入需要剥离的皮肉组织过多,创伤面积大,术后愈合速度会大幅变慢。老夫认为,可先用银针封锁周边穴位,短暂阻断局部血流,再快速下刀对接断骨,兼顾稳妥与恢复速度。”

庄学义静静站在门口,听着两人口中闻所未闻的专业术语,内心再度掀起滔天巨浪,对新生居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收敛心神,轻轻抬手叩了叩房门,礼貌示意。

花月谣闻声抬头,那双澄澈的小鹿眼还带着钻研医术的狂热,看到门口陌生的庄学义,她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你找谁?”

“在下庄学义,冒昧登门打扰。敢问阁下可是花月谣花大夫?”

庄学义微微拱手,姿态谦和、礼数周全。

“我就是。”

花月谣站直身子,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神色淡然。

“原来是花大夫,失敬失敬。”庄学义连忙致歉,语气诚恳,“在下隶属云州庄家,此前慕容莲小姐曾引荐家父与家兄,和新生居达成合作盟约。此番前来,是为在贵所就医的病人柯玉恒,特意登门拜访。”

听闻“慕容莲”三个字,花月谣清冷疏离的神色悄然松动,眼底的漠然褪去几分,态度也温和客气了不少。

“原来是庄三公子,请进落座。”她抬手示意,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庄学义顺势落座,先是真诚表达了对柯玉恒病情的关切,随后委婉说明来意。

他表示庄家与柯家是多年生意伙伴,深知对方困境,愿意全额承担本次手术的所有费用,还可额外向卫生所捐赠一笔善款,只求院方格外上心,全力以赴保全柯玉恒的伤势,确保手术万无一失。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既是盟友示好,也是温和施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面对这般优厚的提议,花月谣只是扬起一抹清甜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果断拒绝。

“多谢庄三公子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哦?”庄学义微微一愣,心生意外,有些不解。

“新生居卫生所有铁律,第一条便是一视同仁。”花月谣的声音轻柔甜美,话语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严肃与原则,“无论患者是达官显贵、豪门世家,还是平民百姓、寻常商户,只要踏入这里,收费标准、治疗方案、医护待遇全部统一。”

“我们只依据病情轻重制定诊疗方案,从不根据身份财力区别对待。柯玉恒的手术费用,会严格按照所内规矩实报实销,一文不多收、一文不少取。您的捐赠心意我们收下,但卫生所经费充足,无需额外捐助。”

这番软中带硬、坚守底线的话语,让深谙人情世故、游走商界多年的庄学义一时语塞。

他从未见过不慕钱财、坚守规矩的医馆,这般不卑不亢、坚守本心的底气,远比任何豪言壮语,更能彰显新生居的强悍实力与绝对自信。

他不仅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对新生居的格局与底线愈发敬佩,心中评价再度拔高。

“是庄某唐突了,花大夫公私分明,实在令人敬佩。”庄学义立刻顺势改口,坦然认错。

见他识趣通透、懂得分寸,花月谣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态度愈发温和。

“不过庄三公子既是慕容小姐引荐的盟友,便是我们自己人。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我们自然会给予最大程度的关照,全力保障手术顺利。”

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排班记录表,笃定开口:“柯玉恒的术前调理十分顺利,恢复状态极佳。后天清晨辰时整,我们将正式为他开展接骨手术。”

她微微停顿,澄澈的眼眸看向庄学义,忽然抛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邀请。

“恰巧柯玉恒的骨折病例十分少见,极具教学价值。我与百草真人打算将本次手术作为公开教学示范。手术室外侧设有一面特制巨型玻璃幕墙,可清晰观摩内部全部手术流程,所内一众年轻医师都会到场学习。庄三公子若是感兴趣,也可前来观摩。”

“什么?”庄学义彻底愣住了,满脸震惊。

隔着琉璃幕墙直观观摩开刀接骨的精密手术,这般操作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没错。”花月谣随口补充,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柯玉恒的家属,也就是他的母亲与未婚妻,也可全程在场观摩。这是我们的硬性规定,所有手术全程透明,让家属知情放心,杜绝一切暗箱操作。”

待庄学义走出诊室,后背早已悄然渗出细密冷汗,心头震颤不止。

这份凉意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自心底深处的震撼与亢奋。

花月谣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公开教学示范、巨型玻璃幕墙、全程清晰观摩……每一个字眼,都冲击着他数十年的认知。

他自诩商海沉浮、见多识广,早已阅尽世间百态,可今日在这小小的卫生所内见识的一切,彻底推翻了他过往的认知。

新生居掌握的绝非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而是一套体系完整、实力强悍、令人心生敬畏的全新力量。

庄学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他无比清楚,自己无意间撞上了天大的机缘。新生居底蕴深厚、格局宏大、实力莫测,庄家必须死死抱紧这条大腿,不惜一切代价深化合作。

心念既定,他不再耽搁片刻,走出卫生所后立刻传唤随从,雷厉风行地安排各项事宜。

他先亲自赶往安东旧城的大通铺,找到了滞留在此的一众茶行伙计。没有多余说辞,他当场结清众人当月所有工钱,还额外发放了两个月的安家补贴,随后直接安排人手,将一众伙计稳妥送上庄家返程云州的海轮。

看着一众伙计感恩戴德、满心欢喜离去的模样,庄学义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盘算清楚,这笔不算小的投入能为庄家在云州商界积攒极佳的“仁义”口碑,稳固家族声望。

而且这笔钱虽然他不准备找山穷水尽的柯家人要,但也不是真的就拿来打水漂了,他早做好了打算,既然伟鸿粮行的少东家泉映华是此事的罪魁祸首,自己回去便给他老子泉三友发张请帖,让他家本该赔给柯家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庄家在云州家大业大,即便是滇黔巡抚衙门,也得给自己三分薄面,泉家父子倘若拿不出这笔钱,自己可不会像对待柯家这么“仗义疏财”、“急公好义”。

处理完伙计的事宜,他马不停蹄赶往新生居那不起眼的社长办公楼。凭借庄家盟友的身份,他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见到了执掌新生居日常大小事务的总管——太后梁淑仪。

在社长办公室中,面对气质雍容、沉稳端庄的梁淑仪,庄学义坦诚道出柯家的所有困境,以及自己的安排与想法,恳请梁总管为李淑英、戴玉秀婆媳二人安排一处安稳舒适的住处,解决她们未来一年的食宿难题,所有开销庄家愿意全数承担。

梁淑仪静静听他说完,抬手端起桌上清茶轻抿一口,语气温婉却不失上位者的威严:

“庄三公子有心了。既然是慕容女侠引荐的朋友,这点小事无需这般客气。她们二人的食宿,直接记在新生居公账即可。职工宿舍区恰好有空置干净的房间,我即刻安排秘书妥善安置。”

听闻此言,庄学义连忙起身拱手道谢,心中满是敬畏。

他瞬间看透了其中深意,新生居这番慷慨之举,看似无偿相助,实则不动声色地将柯家的人情,从庄家身上转移到了新生居自身,手段高明、格局深远。

这般运筹帷幄、润物无声的处事方式,实在是太高明了。

所有事宜尽数妥善处理完毕,庄学义终于松了口气。他婉拒了梁淑仪的设宴挽留,独自入住新生居专为盟友、贵客准备的专属招待所。

推开窗,远眺远处厂区连绵的烟柱,以及夜色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他静心端坐,静静等待着那场即将颠覆认知、划时代的接骨手术。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花月谣便身着干净利落的纯白色大褂,准时出现在柯玉恒的病房之中。

她依旧是那张清纯甜美、稚气灵动的脸庞,可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却让原本心绪安稳的婆媳二人,瞬间从头凉到脚,浑身紧绷。

“明日辰时准时手术,今日有几项术前注意事项,必须严格遵守。”

她一边低头熟练检查柯玉恒的伤腿恢复状态,一边冷静叮嘱:

“手术中我会使用无忧散让他深度昏睡,全程没有任何知觉痛感。但这种麻药有一个特性,会让全身肌肉彻底松弛,包含咽喉、肠胃的吞咽肌肉。”

她抬眸看向满脸错愕、心神紧绷的三人,语气平淡直白,字字清晰:

“正因如此,为了避免肠胃内的食物、清水在手术时因疼痛痉挛倒灌气管、涌入肺腔,引起窒息,把人活活呛死。从现在开始,严格控制饮食。今日下午申时之后至明日手术结束,禁止一切进食。今夜戌时之后,滴水不准入口,务必严格遵守,明白吗?”

“呛……呛死?”

李淑英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戴玉秀连忙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身子,自己也吓得浑身发抖、心神大乱。

“没错,存在这种风险。”花月谣坦然点头,如同诉说寻常医学常识般冷静,“虽是小概率意外,但风险致命,必须提前规避。想要手术顺利、保住性命,就严格遵照医嘱执行。”

看着婆媳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的模样,花月谣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表述太过直白冰冷。

她沉默片刻,从宽大的白大褂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几颗裹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轻轻放在病房床头的柜子上。

“给你的。”她看向柯玉恒,语气柔和了几分,“夜里若是饥饿难耐、心慌乏力,就含一颗慢慢化开补充糖分。切记只能含化,不能咀嚼,绝对不能喝水。”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贴心举动,和她方才冷酷直白的风险叮嘱形成了极致诡异的反差。

柯玉恒愣愣看着那几颗糖果,心头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花月谣没有过多停留,转头对着李淑英继续交代剩余事宜:“明日卯时准时起身。”

“百草真人会前来为他做最后一次换药,同时用药皂热水,将整条伤腿、双脚,乃至每一处脚趾缝隙都彻底清洗干净,尽量保证卫生。”

“之后我们会用平车将他推送至三楼手术室。届时你和戴玉秀,可以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隔着玻璃幕墙全程观摩接骨手术,全程知情。”

交代完所有术前细则,她转身径直离开病房。

只留下柯家三人,被海量的术前信息冲击得头脑空白,在极致的恐惧与渺茫的希望中反复拉扯,满心煎熬、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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