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行方却先往后院看了妹子。兄妹两个,自白沙洲分别,直到今日才又相见。妹子问起灵山之事,他把周方已经正法的消息说了,见妹子低头拭泪,也不再夸说厮杀,只在旁边陪她坐了许久。
众人在庄上安歇了两日,伤者都有医人看视,老幼也各得安顿。穆老太公便教厨下杀鸡宰羊,安排酒食,请众好汉到厅上叙话。
是日厅前排开桌椅,摆列杯盘。后院妇孺、两边庄客,也都有饭食送去,不曾漏了一个。张老夫人不耐久坐,只在静房用些软饭,教两个儿子自去陪客;石宝已能出房,众人便替他在席旁安一张有靠背的椅子,教他暂坐叙话,以茶代酒,休得勉强。
赵复再三推让,请穆老太公坐了上首,自己在侧首相陪。众头领依次坐下,庄客筛酒上来,彼此相敬。
酒过数巡,便说起灵山院前交锋、水门夺船之事。
焦挺说到秦翊与方杰两个,坐骑乏倒,人都跌在尘里,兀自不肯罢手,笑道:“俺见过不少厮杀的,却不曾见这般争强!马已走不得了,两个还只管揪住不放。若不是众人扯开,只怕要厮缠到天明!”
秦翊听了,说道:“你休只管说俺!俺是坐骑跌了,才撒了兵器;你见贺从龙使钢鞭来,倒先把朴刀撇在一边,赤着手迎他,却又怎说?”
焦挺笑道:“俺这两只手,是祖上传下的吃饭本事,几曾丢了!你那双锏,却真个撒在地上,还是火家替你拾回来。”
众人听罢,都笑起来。
秦翊也笑道:“只教你这张嘴占便宜!”
王寅道:“秦兄弟与方杰,都是逢着敌手,一时性起,那里肯先让一步!这一场虽不曾分出高低,却也不枉费了气力。”
张横拍着桌子道:“好厮杀!只可惜俺不曾同去,亲眼看这一场。”
张顺道:“院前虽斗得紧,终究是明刀明枪。后埠那只火船,却才叫险!两口油瓮,满舱干柴草把,只等送进水门,便要点火。若真烧将起来,那四船老幼,那里躲得!”
他说到这里,众人笑声渐止。
穆老太公叹道:“才从贼手里救出,又险些遭这一场祸!若非众位用心,这些苦人,不知还要受多少磨折。”
赵复道:“人既保得无事,太公也不须挂怀。且教他们在庄上养息几日,有亲属的送还亲属,无依的再寻个安身去处,总不教流落。”
张顺听见这话,把酒碗在手里转了一转,便向张横看去。
原来张顺归庄之后,早同张横有一番商议。
那日夜间,张顺到了张横房里,把水门前后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到潜入敌船,断索夺火,张横听得甚喜,不时插口动问;及至说到捉了冯喜、拿住伍应星,押着放火头目去见赵复,张顺却停了一停。
张横问道:“后来怎地?赵寨主听说得胜,想必十分欢喜?”
张顺道:“他倒不曾先问得胜的事,开口只问:‘四只船上的妇人孩儿,可曾有失?’李俊哥哥说俱各安稳,他这才问起拿的甚么人。”
张横道:“这却是他心里放不下。”
张顺点头道:“正是。那些人非亲非故,无钱无势,日后也未必还得他甚么恩。他却为这些人,同方腊争了这许多时候,打也不肯让,说也不肯让。俺在水里拿个人,也算不得甚难;只这一片心,寻常那里见得!”
张横听了,沉吟不语,过了一回,又问道:“方腊退了之后,却又如何?”
张顺道:“也不曾忙着摆酒庆功,只教看伤的看伤,送饭的送饭。亲属近的,给些盘缠,遣人护送;无处可去的,仍留在一处照应。临起身,又把那暗账收好,还要替人寻失散的骨肉。”
张横笑道:“你今日说话,倒与往常不同。往常只爱说那里水深,那个本事高,拿得几个人;今日却把这些送饭敷药的事,记得恁般仔细。”
张顺道:“哥哥休笑。俺起先也只服他武艺高强,如今却不只为那条盘龙棍了。若只爱结交有本事的人,请人吃酒,使人卖力,这样的江湖人物,俺也见过。却是事情完了,还把这些穷苦人的饥寒记在心上,不肯撇开,这便难得。”
说罢,将椅子挨近了些,又道:“俺这些年在江边讨生活,自道有几分手段,也不肯轻易服人。今日见了赵寨主,却想:有这一身本事,若不随着这样的人做些好事,仍旧只在江上争强赌狠,过了一世,又有甚么意思?”
张横听他言语恳切,便收了笑容。
他兄弟二人,自来相知,最晓得张顺性情。若只因得了些酒食钱财,断不肯说出这番话来。如今见弟弟亲身去了一遭,回来不夸自家水上功劳,倒只记着赵复如何待人,便知这心意不是一时兴起。
张横也暗暗寻思:“俺在江边会过许多好汉,平日吃酒论交,都说有难相救;真到用人时,也有只顾自家的。赵寨主为不相干的苦人,尚肯如此,何况同聚的弟兄!”
想了一回,便问道:“兄弟,你这话,莫不是有意随他上梁山泊去?”
张顺道:“正要同哥哥商议。只是俺兄弟两个,向来大事都在一处商议,哥哥若另有主意,俺不好独自说定。”
张横道:“你把哥哥看做甚么人!赵寨主的为人,俺虽不曾同你到灵山亲见,这些时日在庄里,却也不是全无知觉。你既有此心,俺便与你一同去。”
张顺听了大喜,起身道:“哥哥果然肯去?”
张横道:“如何不肯!只是这等事,不可酒后说过便罢。家中船只生计,须料理明白;到赵寨主面前,也须亲口禀知,他若肯容,俺兄弟便一同入伙。”
张顺道:“这是自然。”
兄弟两个又商议了多时,直到夜深,方才各自安歇,却不曾越过母亲,便向旁人说定。
次早,兄弟两个同到母亲房里,将有意投梁山的话禀了。张横说罢,又道:“孩儿两个虽有此心,娘身子才好,却不敢径自说定。娘若不愿远行,孩儿仍在江州奉养,决不敢把娘撇下。”
张老夫人看了他们一回,问道:“你们当真是自家情愿,却不是怕欠了赵寨主的恩情,不好推辞?”
张顺道:“孩儿虽受了哥哥厚恩,却也不是只为报恩才去。只看他待人行事,孩儿心里便服,愿随他做些济困救人的事。”
张横也道:“孩儿也是这个主意。”
老夫人道:“既如此,老婆子又拦你们做甚么!赵寨主为不相干的人,也肯费这许多气力,你们能同他一处,自比在江边只管使性子强些。”
张横道:“只是娘这身子,远路上劳苦——”
老夫人道:“身子须将养,老婆子岂不晓得!只是你两个都去了,留我一人在这里,便吃得下饭,也睡不得安稳。我也情愿同去,到了山上,看着你们做事,反省得朝夕悬心。”
张顺听了大喜,忙道:“孩儿自去备一只好船,一路伏侍娘。”
老夫人道:“休只嘴上说得好。到了山上,须听寨主号令,不可还把江上的旧脾气带去。人家有不是,自有公道处置;休只因一碗酒、一句话,便提刀去争。”
张横、张顺一齐应道:“孩儿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