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阿芷送药进来,兄弟两个便把母亲的心愿说知。阿芷道:“老夫人近来气息平稳,只是年高病后,行路不可贪赶。临走时再请医人看过,药物带足,船中也须遮风保暖;遇着不自在,便停下来调治,休怕误了日期。”
张横道:“这些自当理会。娘若一时起行不得,俺们便多住几日,那里争这半日先后!”
老夫人听了,心中方才安稳,教两个儿子到席上,亲自向赵复说知。
因此今日席上,张顺听赵复仍在分付安顿苦人,心中越发敬服,便把酒碗放下,向张横递个眼色。
张横会意,也放了酒碗。
两个一齐离席,来到赵复面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赵复吃了一惊,慌忙起身,一手扶住一个,说道:“二位兄弟,这是怎地?有甚言语,只顾说来,何须行此大礼!”
张顺拱手道:“小弟兄弟两个,有一件事相求,今日当着众位哥哥,须禀个明白。”
赵复道:“自家兄弟,有甚话只顾说来,何必如此!”
张顺道:“俺兄弟两个,生长江边,凭着些水里本事,也曾会过许多江湖好汉。以往只道敢厮杀、肯舍命,便是了得的人物。小弟如今随哥哥走了这一遭,方知好汉二字,却不只在刀枪上。”
赵复道:“兄弟休把俺说得过了。俺也是众人相助,方才做得这些事。”
张顺道:“哥哥且听小弟说。那日俺们拿了冯喜,夺了贼船,赶到院前报捷,哥哥不先问擒了几员将、夺了几只船,开口却问那四船妇人孩儿可曾有失。这一句话,小弟记到如今。”
厅上众人听了,都停下酒碗,看着张顺。
张顺又道:“那些人无钱无势,非亲非故,日后也未必报答得哥哥。哥哥却为他们,同方腊舍命争持,分毫不肯相让。俺这身水里本事,若能随着哥哥,多救几个苦人,也不枉在江上过了这些年!小弟已与家兄商议停当,情愿同上梁山泊,随哥哥同聚大义。万望不弃,收录则个!”
张横也向前说道:“小弟这个兄弟,生来性傲,等闲不肯服人。此次归庄,别的话倒说得少,只管称道哥哥如何救人,如何照管老幼。小弟虽不曾同到灵山,这些时日在庄上,看哥哥待人接物,心里也自省得。能使刀枪的,江湖上不为少;肯替无告的人出头,事后又不撇下不管,却不是人人做得。俺兄弟两个心意已决,只求哥哥带挈。”
说罢,两个又拜。
赵复连忙架住,说道:“二位兄弟休如此!俺与你们相交,早已看做自家骨肉。今日肯上山同聚,正是求之不得,那里有不容的道理!”
张顺听了,喜形于色。
赵复又道:“二位肯来,自是好事。只是令堂病后,须人奉养,可曾将这话禀过?江州这里,家私船只,并一应牵挂,也须料理明白,休只顾一时意气。”
张横道:“哥哥放心。俺们不是席上多吃了几碗酒,才说这话。前日商量之后,已亲自禀过老娘,她老人家也情愿同去。只是又须劳哥哥在山上,替老娘寻个安静住处。”
赵复道:“令堂肯同往,正好一家团聚。住处、衣食,都由山寨照管,如何教老人家受屈!只是路上不可急,须等医人看过,行得时再行。”
张横道:“老娘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临行再请医人看视便是。至于家中该收拾的、该了却的,小弟们自去料理,不教留下拖欠。”
赵复道:“既恁地,俺便在这里相候。待二位料理停当,一同回山。”
张横、张顺大喜,再拜相谢。王寅、秦翊、阮小七等都起身相贺。
阮小七笑道:“张顺哥哥,前日在水门,一处舍过命,俺早只当你是山寨里的人。如今这话说定,却越发好了!”
张顺道:“到了你那水泊里,须领俺认一认港汊。待认熟了水路,俺与你赌一遭,看谁先到对岸。”
阮小七道:“你只管来,却不要输了时,说俺占着熟水路的便宜!”
张横笑道:“上山的事才说定,你两个便要赌水!且把这杯酒吃了,到了那里,还怕没有水教你们钻么!”
众人都笑起来,便教庄客添酒,各饮了一杯。
张氏兄弟方才归座,李立早已起身,说道:“两位张家哥哥,且慢坐下。你们只顾说自家的话,却把俺们撇在一边!”
李俊也离了席,童威、童猛跟着上前。几个人一齐来到赵复面前,躬身施礼。
赵复忙起身答礼,说道:“众兄弟有话,只管说,休得多礼。”
李立道:“俺在揭阳岭开店,迎来送往,见过的江湖人物,也不算少。席上说义气的,那个没有三五句?真到利害上,肯不肯替人出头,却又是一般。哥哥归庄以来,如何安顿那些苦人,俺不是只听传言,都自看在眼里。”
说着,将手向后院指了一指。
“先前只闻梁山赵寨主棍棒了得,如今方知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那些穷苦老小,那里会奉承人,又那里有银钱谢你?哥哥却肯为他们费这许多心力。俺若还只守着岭头那座小店,眼见有这等去处,偏不去投,日后想来,也自懊悔。哥哥若不嫌小弟粗疏,俺也愿上山入伙,听候使唤。”
赵复道:“李立兄弟有此好意,俺感激不尽,如何反说嫌弃!”
李俊接着道:“小弟也正有此心。灵山这场事,小弟也曾出力。先听得哥哥独敌众将,心中十分敬服;后来亲见人已救出,贼也败了,哥哥却还要检点暗账,查问那些未曾寻着的人,方知不是只为争一时意气。”
赵复道:“人既救得出来,后面的事,也须有个着落。”
李俊道:“正为这句话,小弟才肯把心放定。跟着哥哥,晓得这口刀该向甚人使,船上弟兄该为甚事出力。小弟别无所求,只愿到了山上,仍与众兄弟一处管船习水。若有用得着处,便舍这条性命,也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