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每到宿歇之处,阿芷先看张老夫人的饮食起居,再同相帮妇人照看石宝和几个伤者。张家弟兄轮流来陪母亲,有时端饭,有时取水,虽各有船上事务,却不曾误了奉养。
司家妹子伤臂渐好,也只做些轻省针线,帮着叠衣、分布,并不逞强搬抬。石宝在船中坐得气闷,偶要上岸行走,阿芷便教火家相扶,只走一回,仍回舱里歇息。
一夕泊在背风湾里,赵复来问众人安否。石宝见了,笑道:“哥哥这几只船,倒比官府的关防还严。小弟才想多走几步,早有人来劝回。”
阿芷正在旁边收药碗,便道:“石大哥只嫌人管你。若真不管,教你一路又把伤处震开,到山上却如何出力?”
石宝道:“姑娘说得是,小弟不过说句笑话。”
赵复道:“兄弟既已同来,便安心坐船。路上少受一分颠簸,到了山上,也早一日将养得好,何必争这几步路。”
张老夫人在邻舱听见,隔着窗道:“这句话也说与我那两个孩儿听。平日在江上浪大些,便要显本事;如今船里有老有小,可不许还像独自过江一般,只图个快。”
张顺在外面应道:“娘放心,孩儿们不敢。”
众人听了,都笑。待各船灯火收定,前后巡哨齐备,方才分别安歇。
一行人水陆相随,在路非止一日。逢村过镇,遇渡登舟,前后俱有人照应,虽带着许多家口、行李,却不曾失散一个。
这日到了山东,取路来到梁山泊边。陆路人马也已会齐,把马匹、行李分别装上宽稳船只,一同向泊中进发。
张横立在前艄,望着那一片烟波,看了多时,向李俊说道:“果然好个去处!俺在江州过了这些年,也走过许多水面,却不曾见这般港汊。外面看时,只是一湾芦苇,转将进去,却不知通到那里!”
李俊道:“这才是藏船用人的去处。得几个熟谙水性的,引着好船好手出入,任他外面人多,也未必寻得着门路。”
张横点头道:“俺今日倒要仔细认一认。”
童威、童猛早已看见芦苇中有小船出没,却不近前,只在远处往来。阮小七认得是山寨巡船,便取出号旗,向那边招了几招。
一只快船看见,飞也似迎将过来。船上火家认得阮小七,又望见赵复,齐声叫道:“寨主回来了!”
赵复便问:“山寨中众兄弟都好么?”
为头的火家答道:“都好。前日接得书信,各处早已准备,只等寨主同众位头领到来。”
便教一只小船先去报知,余下的引着众船,拣熟港里行。后面又有接应船只次第出来,将载人的、装粮的,各各引向稳便水路。
但见:
烟水阔,远山青。芦花丛里橹声急,杨柳岸边旗影明。前舟引路,后舫相随;老者凭篷看寨栅,儿童倚母望沙汀。数重曲港通幽处,一片平波送远人。
穆老太公坐在舱前,看那山势时,只见关隘层叠,寨栅相连;再看水上,船只往来,各有去路。那些巡哨的,虽见寨主归来,却不曾一齐拥着跟走,依旧分头照管本处。
老太公向穆弘说道:“只看这些人进退有法,便知山寨号令严整。老汉先前虽闻梁山名声,终究不曾亲到;今日见了,却不是寻常草草聚在一处的。”
穆弘道:“爹爹如今可以放心了。”
老太公点了点头,又将山上看了一回。
不多时,众船来到泊岸处。留守的几位头领早已引人相迎,岸上摆定接应人手,搭好跳板。老幼、伤者先扶上岸,粮船、行李船另引到一旁卸载,不教都挤在一处。
赵复下了船,众头领都来施礼,问候一路辛苦。
赵复答礼道:“俺们在外奔走,多亏众兄弟守护山寨,也自劳神。”
众头领道:“哥哥分付的事,如何敢不用心!只是久候哥哥不至,心中悬望。如今一行都到了,众人方才放心。”
赵复便指着江州众人,向众头领说道:“这几位,都是江州、江南结识的好兄弟,今番情愿同来聚义,日后便是一家。诸位且各各相见。”
张横、张顺、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并司行方,便与留守众头领逐一叙礼。石宝也由火家扶着,在一旁拱手相见,赵复特地将他救人受伤、今日情愿入伙之事说知,众头领都来慰问。有先前闻名、不曾识面的,也有原曾相会的,此时都甚亲热。
赵复又引众人来见穆老太公并张老夫人,说道:“二位老人家远路到此,都受了些劳苦。众兄弟须以自家尊长相敬,休得怠慢。”
穆老太公忙道:“老汉随小儿们到此,多有搅扰,那里当得众位这般礼数!”
张老夫人也道:“老婆子又来劳烦众位,实是过意不去。”
众头领都道:“二位老人家只管宽心,到了这里,便如自家一般。”
安道全也已带着药童赶来,先与赵复相见,又看张老夫人并石宝。阿芷上前拜见师父,将一路起居、用药的情形,逐一说知。
安道全听过,说道:“书中所记,我已看了。先将病家送到房中,歇过这一程劳乏,再仔细诊看。你也随来,有甚不明白的,当面说便是。”
阿芷应了一声,将药箧交与药童,仍在旁边照应。
早有人抬过两乘轿子,请穆老太公、张老夫人分别乘坐上山;石宝另用软兜抬着,不教强撑步行。其余家口,自有头目引往预备的住处。
张老夫人行路劳乏,先由阿芷陪往静房歇息;石宝也随安道全到安置伤者的院里。穆老太公却要随众人到厅上坐一坐,赵复便与众好汉或步行,或上马,一同过了关隘,径到大寨聚义厅前。
穆弘抬头看时,只见那面替天行道的旗号,迎风舒卷,不觉住了住脚。
想起在穆家庄听众人说到灵山之事,赵复为救那些苦人,寸步不肯相让,所争的正是这四个字。彼时听来,只觉胸中气壮;如今自家父亲安坐轿中,身后随来的老幼也都有人照应,方知那些言语,果然不是空说。
穆春在旁叫道:“哥哥,众人都进去了。”
穆弘这才回过神来,同弟弟一齐入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