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众人叙礼已毕,赵复请穆老太公先坐,众好汉分两边坐定,教人献茶。随后把江南一路经过,拣紧要处说了一遍。
说到灵山院贩卖妇孺,众头领都恼;又说水陆争持,张顺破了火船,救下四船老幼,众人都称道;及至说方腊退兵,后来斩了周方,责罚冯喜与放火头目,众人方才明白前后缘故。
赵复道:“此番能救出这些人,水陆众兄弟都有出力。只是暗账里还有失散的骨肉,未曾尽数寻着,往后还须接续访查,不能便算了事。”
众头领都道:“哥哥说得是。”
赵复又唤掌管的头目来问:“随来的老幼,可都安顿了?受伤弟兄,住在何处,可曾教人看视?”
那头目禀道:“房舍都是前日打扫停当的,铺盖、饭食,也都齐备。伤者另有清静住处,已教人前去看视,不曾遗漏。”
赵复听说,这才放心。
穆老太公见庄上随来的人,一个不曾落下,箱笼行李也各有着落,便向赵复说道:“老汉在江州时,虽已定了主意,离了故土,心中究竟还有几分悬念。今日到此,见众位这般相待,方知老汉不曾来错。”
赵复道:“太公只管宽心住下。若有欠缺,教穆家兄弟说知,自当料理。”
老太公道:“别的倒无甚么。只是两个孩儿,往日在庄上使气惯了,未必事事晓得。从今便交与寨主责教,若有不是,只管依号令处置,休因老汉在此,便替他们遮过。”
穆弘、穆春听了,都站起身来。
赵复也起身答道:“太公放心。二位兄弟俱有肝胆,山寨正要相倚。往后有事同商议,有难同担当;若有不当处,彼此也自劝戒,不敢负了太公这一番言语。”
穆弘道:“小弟既来聚义,自当听哥哥号令,不敢再使旧日性子。”
穆春也道:“小弟亦是一般。”
老太公听了,心中甚喜。两个又向父亲并赵复拜过,方才坐下。
当日山寨安排筵席,庆贺新到好汉入伙。众头领轮番把盏,叙说相慕之情;各处火家、随来的庄客,也都分得酒食。安置在后面的妇孺,另有人送饭送被,照应周全,不在话下。
张顺饮了两碗酒,见厅上众人谈得欢畅,便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山下水泊。
此时天色向晚,远处芦苇都成了一片,只有几只巡船,尚在港口往来。张顺看得有趣,不觉倚着栏杆,站了多时。
张横随后出来,见他不语,便问道:“你在这里看甚么?莫不是才上山,便想起江州来了?”
张顺笑道:“俺兄弟两个,在江边过了许多年,如今却真个到了这里。一时看着这片水,倒似还在船上,不曾到岸一般。”
张横道:“前日在江州,只管催着要来;如今既来了,却又舍不得进厅。难道这许多水,一夜便会走了不成?”
张顺道:“哥哥休笑。俺是在认,明日该从那一港先下水。”
阮小七恰从旁边过来,听见这话,便笑道:“这个容易!明日俺领二位哥哥,先认一遍水路。待认熟了,再来赌水,却不教你说俺占便宜。”
张顺道:“正要寻你!你那赌水的话,可不许赖。”
阮小七道:“那个赖了,那个不是好汉!”
张横笑道:“好,好!明日有你两个厮缠。今日且进去吃酒,休教众位等候。”
三个相视大笑,一同回厅去了。
是夜,穆老太公先在预备的静院内安歇。穆弘、穆春离席出来,到父亲房中问安。
看时,房里铺设虽不奢华,却洁净稳妥;行路所用的箱笼,都已送到,热水灯烛,也各有预备。
穆弘问道:“爹爹,这里住得惯么?若还欠甚么,孩儿便去取来。”
老太公道:“都好,都好。老汉又不是只认锦被高床,住得清静,身边有人,便尽够了。你们且回厅上,陪众位兄弟,休只围着老汉。”
穆春道:“孩儿待爹爹睡下了,再去不迟。”
老太公笑道:“你今日倒这般仔细!老汉一路劳乏,坐不得多时,自要睡了。这里有庄客照应,何须你弟兄两个都守着。只记得少吃几碗,莫一高兴,便把说过的话忘了。”
穆弘、穆春都应道:“孩儿记得。”
两个又看了一回门窗,分付庄客仔细伏侍,方才告退。
老太公独坐床前,听见远处厅上笑语,院外又有巡更人的脚步,心中渐渐安稳。想起临行时,回望庄门的那番难舍,故乡自然还挂在心头;只是两个儿子,都在这山上,又有许多好汉相处,倒不似从前听见庄外有人来报,便先疑出了甚么祸事。
坐了片刻,便教庄客收拾灯火,自去安歇。
张横、张顺离了筵席,也到母亲房里问安。张老夫人已经用过些粥,正坐在床边,听阿芷说安道全所嘱的话。
张横道:“娘,这里可还清静?若有不便,孩儿再去说知。”
老夫人道:“清静得很。老婆子在江州时,夜里只听鱼行人来人往,今日倒听不见那些吵闹了。方才安先生又来看过,只教安心将息。你们也不须只管忧虑。”
张顺将薄被往母亲膝上掩了掩,说道:“娘住得安稳,孩儿便放心了。”
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子,过了一回,说道:“今日许多人来相迎,待我这老婆子也恁般仔细,都是看你们弟兄的情分。往后在山上,有该做的事,须尽心去做,休只会席上称哥哥,真到用人时却躲在后面。”
张横道:“娘教训的是。”
老夫人又道:“只是尽心出力,不是教你们轻贱性命。能救人时便救人,能劝住一场闲气时便劝住,休仍旧只认得刀枪。”
张顺笑道:“这一路娘说的,倒与赵哥哥一般。”
老夫人道:“原是一样道理,有甚两般!老婆子虽不曾上过阵,也知道别人家的儿子,不是水里漂来的。”
兄弟两个听了,都低头应诺。
阿芷见老夫人说得多了,便轻声道:“今日走了这一程,也该歇息了。二位哥哥明早再来,还有许多话好说。”
张横、张顺这才替母亲安好枕褥,分付相帮的妇人仔细伏侍,作别出来。阿芷候老夫人睡稳,又到石宝院里,把先前所用药方交与师父,听他分付明日如何看视。
安道全问了几处,她晓得的便答,不晓得的也直说不晓得。安道全点头道:“这一点却好。怕只怕学得三分,便要充作十分。你这一遭照管多人,也见了不少病情,往后更须用心。”
阿芷低头应道:“徒弟记下了。”
石宝靠在床头,听得师徒说话,心里也自安稳。赵复稍后来看时,他便拱手道:“哥哥,今日既到了山寨,小弟便算有了归处。只待伤好,自当听候使唤。”
赵复道:“兄弟只管将养。往后山寨的事,少不得众人一同担当。”
石宝点头,不再多说。阿芷把灯移向外间,教他歇息,随安道全出去商议看伤之事。
司行方也因挂念妹子,酒不曾多吃,告过众人,便往家眷住处看视。到得门前,只见廊下灯火尚明,他妹子正把随身衣物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件叠好。
司行方问道:“这里住得惯么?可还有甚欠缺?”
妹子道:“都已齐备。方才邻舍大娘又送热水来,教俺早些歇息。哥哥只管放心。”
说着,见司行方衣袖上还有一道裂口,便道:“哥哥,明日把这件袍子送来,俺替你补一补。”
司行方道:“你且养好身子,这些不忙。”
妹子笑道:“不过几针线,有甚劳苦!如今兄妹都在一处,俺也该替你做些事。”
司行方听了,半晌才应一声。他先前为寻妹子,往来奔走,听见些消息便去,多少次空走回来;那时只盼再见一面,那里料到今日还听得她说替自己补衣裳。心中一酸,却怕惹得妹子也哭,便将脸转向灯外,叮嘱了几句,方才出去。
自此,张横、张顺与揭阳一带众好汉,都在梁山泊住定;石宝入伙聚义,先在寨中将养伤处;司行方也同众人相聚,其妹另在家眷住处安身。穆老太公一家老小、张老夫人,俱有安顿;阿芷仍随安道全习学医术,照管病家。灵山院所救的苦人,各得容身之处,暗账中尚未访着的亲属,仍教人接续寻问。
江南一行,到此方才了结。
正是:
不独刀枪能聚众,还凭肝胆共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