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赵复回山次日,天色才明,便已起来。洗漱罢,教亲随取些早饭来,正待吃时,只见焦挺引着闻焕章、林冲两个到了门前。
赵复忙起身相迎,说道:“先生、林教头,如何这般早来?可是山中有甚事务?”
闻焕章道:“山中事务,自有各处料理,今日却不是为公事来的。”
林冲走近,把赵复上下看了一回,问道:“哥哥昨日只说江南救人的事情,却不曾说自家。俺听秦兄弟说,哥哥在灵山院前连番交锋,又独敌五将,可曾伤着那里?”
赵复笑道:“俺不曾受伤,二位放心。”
林冲道:“皮肉上的伤,容易看见;若被重兵器震着,初时未觉,过后也须留意。哥哥休因众人面前,便只说无事。”
焦挺在旁道:“林教头,寨主这一遭,确实不曾中他刀枪。只是一路上不是照管这个,便是照管那个,歇息总比旁人少些。”
闻焕章听了,说道:“这便是了。寨主昨日才到,又陪众人饮酒,散后还去看视伤者。山寨中有这许多头领,岂是教寨主一人处处奔走!今日若无紧急军情,便缓着些料理。”
赵复道:“先生所言,俺记下了。只是柴兄病着,昨夜安先生说他已睡稳,不教惊动,今日须先去看一回。”
林冲道:“正要同哥哥去。俺昨日去时,大官人精神已比先前好得多了,还问起哥哥归程。”
三个正说,只见鲁达也从院外进来。跨过门槛,先向赵复道:“哥哥,身上真个无事么?”
赵复笑道:“林教头方才问过,提辖又来问。”
鲁达道:“他问的是他的,洒家问的是洒家的。昨日席上人多,哥哥只管说救得几口人,那个受了伤,偏不说自家。俺等候了许多时,接得书信,只道又同方腊争斗,那里放心得下!”
闻焕章道:“提辖每逢山下来信,来得比送信的还急。”
鲁达道:“如何不急!原说请一个医士,却一路牵出恁多事情。哥哥若教人回来报知,洒家早领兵接应去了。”
赵复见众人言语虽各不同,却都出于一片真心,便收了笑容,说道:“累诸位挂念了。此番遇事仓促,来不及处处报知,是俺的不是。只是兄弟们俱在身边,也不曾孤身犯险。”
鲁达听了,又将赵复肩背看了一回,方说道:“无事便好。救人的勾当,洒家如何会拦!只是日后遇着强敌,休把俺们都留在山里,只教听信干着急。”
赵复点头应了,教亲随添碗箸,众人略用了些饭,便一同往后寨客院来看柴进。
原来柴进自病势稍定,便在清静客房中将养,柴家旧人昼夜照管,安道全每日亲来诊视,并不教闲杂人喧哗。赵复等到了院门,见两个老仆正轻手轻脚搬着温水,便都放低声音。
鲁达道:“俺们只在外间候着,哥哥先进去。休一齐拥在床前,倒教病人不得安生。”
闻焕章也道:“正是。”
赵复才上石阶,柴宁已从房中出来。
她先看见赵复,脚下快了两步,到了跟前,却又立住。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头,再看两只手,半晌才道:“你可曾伤着?”
赵复道:“不曾。”
柴宁并不就信,仍问道:“刀箭不曾伤着,胸背臂膊上可有疼处?你昨日回山,只管安顿别人,我又守着兄长,不曾得空问你。今日须说实话,休又拿一句无事来搪塞。”
赵复见她眼下略有倦色,话中又带着几分急切,便答道:“果然无事。若有半点伤,也瞒不过安先生。一路回来,连日歇息,如今气力也都如常。”
柴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仍说道:“我见信上写你同方腊争持,只知你打退了许多人,却不知有没有伤。来报信的问不明白,旁人又只顾称道你的本事。你在外面得胜,山里人却未必便睡得安稳。”
赵复听到这里,心下不觉一动,说道:“往后传信,先把平安二字写明,不教你们只听见厮杀。”
柴宁道:“写了平安,也须真个平安才好。”
廊下林冲听见,向闻焕章轻轻点头。鲁达本待插口,见柴宁神色,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住。
恰好安道全从客房出来,赵复先问柴进病情。安道全答道:“大官人今夜不曾再发大热,早起也进得些粥,已比前些日子稳当。只是外伤尚须将养,身子又虚,不可多说话,更不能急着下地。”
柴宁便道:“先生既出来,也烦看一看他。”
说着,向赵复指了一指。
安道全笑道:“寨主昨日只教小可看别人,今日却逃不得。”
赵复只得在廊下坐了,伸出手来。安道全诊看一回,又问过几处,方道:“寨主并无伤病,只是长途劳顿,仍须调息几日。饮食睡卧,依时便好,休仗着年轻,便不当事。”
鲁达听了,先道:“这话俺们都听见了。哥哥今番不可再说旁人多虑!”
赵复笑道:“今日却似众人合起来审俺。”
柴宁低声道:“真肯依从,也不枉众人问这一回。”
当下赵复进了客房,只见柴进靠着软枕坐在榻上,面色虽还清瘦,两眼却已有神,见他进来,便把手抬起,叫道:“贤弟。”
赵复赶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说道:“兄长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柴进道:“多亏安先生。初来时,俺连他说甚么也不大晓得,如今却知道嫌药苦了。”
安道全在旁道:“知道嫌药苦,便比先前好些。只是大官人休因精神转好,便又不肯将息。”
柴进笑道:“先生在这里,宁儿又在这里,俺便有些主意,也使不得。”
柴宁听了,说道:“兄长若不偷着教人拿账簿进来,谁又来管你?”
赵复道:“兄长病中还看甚么账?家中事情,自有旧人照应;山寨事情,也有先生们商量,何须急在这一日。”
柴进道:“我并非要管山寨事务,不过想看一看随来的家口,可曾安置妥当。两家人远离故土,若有缺少,也好早些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