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干部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正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飘散着尘土、干草和牲畜混合的味道。路旁的田埂上,去年留下的庄稼茬子还立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一排房子尽头,一个独立的小院前,王干部停住了脚步,指了指那扇用旧木板钉成的院门:
“平凡书下来之后,顾老就从牛棚搬到了这里。你们……进去吧,好好说说话。”
顾清如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近乡情怯,喉咙发紧。
陆沉洲握了握她的手,“去吧,你父亲在里面等着你。”
顾清如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很小,打扫得很干净。一个身影背对着门,正弯腰侍弄着角落里一小畦刚冒出点绿意的菜苗。他听见动静,缓缓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顾清如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
记忆里那个挺拔儒雅、总是穿着整洁中山装的父亲,已经模糊了。
眼前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皮肤黝黑粗糙。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肩膀处似乎还有些不太合身的宽大,更显得人有些瘦削。
但已经比她预想中的那种枯槁绝望,要好上太多太多。
父亲,没有被打垮。
顾崇山也在看着她。他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丽坚韧的年轻女人,目光从她的眉眼,一点点仔细地看到她的嘴角,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回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爸……”
顾清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哽咽。
顾崇山踉跄了一步,有些不敢置信的迟疑。
顾清如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抱住了父亲。
顾崇山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随即猛地收紧,用力地回抱住女儿。
父女俩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相拥,泪水无声地滑落,所有的思念、委屈和牵挂,都藏在了这无声的拥抱里。
院门外,陆沉洲站在一旁,对着陪同的王干部诚恳道谢:
“王干部,这些年真是辛苦您了,顾同志在农场,多亏了您多照拂。”
王干部笑着摆了摆手,“好说,好说,顾同志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我也只是尽本分。再说托你的福,我家孩子也都顺利参军了,了了我一桩大心愿啊。”
屋里,父女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顾清如扶着父亲坐在土炕上,慢慢说起了这些年的过往。这些年她一直没放弃追查张文焕的相关情况,就是想为家里洗清冤屈;还有黄志明同志,保住了铜马的秘密,但还是牺牲了。
顾崇山静静地听着,手指微微攥紧,眼眶自始至终都是红的。
等女儿说完,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清如的背,
“清如,辛苦你了。难为你一个女孩子家,扛了这么多事,受了这么多苦,还能把你弟弟照顾得好好的,爸对不起你。”
说着,他的看到院门外那个挺拔的身影,轻声问道:
“小院外面站着的那个男人,是啥来头?”
顾清如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他是钟维恒首长的下属,他的驻地和我下乡的地方挨得很近,我们慢慢就走到一起了。有今天,多亏了他。爸,我们已经结婚了。”
顾崇山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欣慰,欣慰女儿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又有几分不舍,仿佛自家的姑娘,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丫头。终究是自己没本事,让女儿受了那么多苦,连为自己平反、找靠山,都要靠着别人。
顾清如看父亲神色复杂,便起身走到院门口,喊陆沉洲进来。
陆沉洲应声走进屋,神色恭敬地对着顾崇山鞠了一躬:
“顾叔,您好,我是陆沉洲。没能早点来看您,让您受委屈了。”
顾崇山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干练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点了点头:“坐吧,还叫顾叔?既然你和清如结了婚,以后就是一家人,好好待她,别让她再受委屈。”
陆沉洲连忙改口:“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清如。”
几人没再多耽搁,收拾了行李,便坐着车离开了农场。顾崇山的行李简单,一个旧包袱皮,裹着两身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其他零碎都送给牛棚里的老友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牛棚,沉默地上了车。
车子一路颠簸,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赶到了红星农场,径直去了王裕华、刘淑芬家。
听到动静,一个半大少年像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了出来,正是顾青松。他长高了一大截,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身板看着挺结实,只是眼神里还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些许怯生和早熟。当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被顾清如搀扶下车的顾崇山身上时,整个人猛地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青松……” 顾崇山的声音沙哑,朝儿子伸出了手。
“爸——!” 顾青松大喊一声,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害怕、委屈、思念,一次性全都哭出来。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顾崇山搂着儿子肩膀, “好了,好了,青松,爸爸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咱们回家了,回家了……”
王裕华和刘淑芬闻声也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圈也都红了。
刘淑芬牵着一个三岁大的小女孩,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王裕华则快步上前,用力握住了顾崇山的手:“顾老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顾崇山反手紧紧握住王裕华的手,声音哽咽:
“王老弟,淑芬妹子,大恩不言谢!这些年,青松多亏了你们……我这心里……”
顾清如将带来的两个沉甸甸大网兜递给刘淑芬:“淑芬姐,王大哥,多亏这几年有你们照顾青松。一晃妞妞都这么大了,这是我在京市给妞妞买的。一点心意请一定要收下。”
网兜里是京市带来的稀缺品,奶粉,京市的糕点,厚实的新棉袄棉裤,棉帽、保暖袜子、还有布娃娃、铁皮青蛙、小汽车等小玩具,在这边疆农场,都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刘淑芬推辞,“这…这太贵重了…清如妹子,你这就太见外了…”
“应该的,”顾清如抹了下眼泪,目光落在刘淑芬隆起的腹部,“还没恭喜淑芬姐和王大哥呢,又要添丁进口了,是大喜事。”
刘淑芬脸上浮现出母性的柔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几人进屋,围坐着聊了聊这些年的境况,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急切的女声:“清如?是清如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