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光芒散去，那片曾经扭曲现实、凝聚毁灭的区域在最后的颤抖后归于平静，因为恐怖的亚空间力量而扬起的波动缓缓沉降，露出一片空旷而冰冷的星海。
冈格尼尔的轮廓重新出现在星辰之中，庞大的舰体依然浮在轨道上，但它的核心已经失去了那道凝聚的意志。
无数能量管线停止了运转，充能阵列的指示灯一片暗红，表面的亚空间装甲泛着烧焦般的灰色。
它还能漂浮，还能维持基本的结构完整，但已经无法再瞄准，无法再凝聚力量，无法再毁灭任何世界。
数亿帝国男男女女葬身于冰冷无比的星海之中，以他们为代价，冈格尼尔被瘫痪了。
那些名字不会被刻在任何纪念碑上，那些家庭不会收到完整的遗骸，那些舰船甚至连残骸也没有留下。
但他们的牺牲嵌入到现实之中，嵌入到那片正在熄灭的黑暗里，嵌入到冈格尼尔停止运转的每一根线路中。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改变了命运。
主控室中，乌提奥注视着屏幕上最后一片正在消散的黑色波形。
他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挫败，甚至没有叹息。
那些机械触手停止了运作，红色透镜平缓地扫过已经崩塌的能量曲线。
“数据之外的变化。”乌提奥冰冷地说道。
他没有说“失败”，没有说“不可能”，更没有说“他们怎么敢”。
他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战场上有某种没有被他的模型纳入计算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那东西是什么，他暂时无法量化。
但既然发生了，就值得记录。
“传输冈格尼尔储存的所有数据，以及建造资料，以准备启动冈格尼尔二号计划。”乌提奥缓缓开口。
他的身体仍然停留在主控室中央，庞大的机械结构在通风口的气流中发出低沉的空间震动。
那些触手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缓慢的弧线，不像是紧张，更像是在梳理思绪。
整个主控室内，机械神甫们同时行动起来，备份指令被发送至每一座数据井，庞大的信息流沿着加密通道涌入意识传输系统的备份节点。
乌提奥低头看着那道正在传输的数据流，停了一瞬，仿佛在考虑一件事情。然后他补充道：“记录，凡人的勇气也在数据更新范畴内。”
他并不感到挫败，只有没能记下数据的可惜。
那艘艘冲入黑暗的战舰，那些赴死的舰长与船员们，他们的行为在他的模型中应当被判定为自毁。
但事实上，那些行为造成了他未能预测的偏差，彻底改变了结果。
他渴望将那种无法被计算的意志装入数据管中，拆解、分析、编码，纳入下一次预测。
然而，那些已经消失在深渊中的生命，无法再被提取、无法被观察、也无法被复现。
它们如同划过玻璃的擦痕，可见却不可触摸，留下了痕迹却拒绝被测量。
这才是他最感到可惜的地方。
“开始进行意识传输，所有神甫备份数据完成之后撤离这里。”乌提奥下达了命令。
他的机械触手在主控台表面飞速跳动，确认所有必要的数据已经进入传输序列。
他转身面向主控室中的每一个人，红色透镜在那些仍然沉默的机械神甫身上扫过。
“在撤离之前，摧毁所有不可带走的资料。”
所有存储介质的物理核心将被烧毁，所有无法剥离的硬件将被引爆，任何残留信息都不会留给即将涌入的忠诚派军队。
乌提奥命令下达完成之后，率先启动了意识传输。
他的机械躯体没有颤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在主控室中央，如同一座正在熄灭的炉膛。
那具庞大躯体的内部，代表意识活动的能量信号迅速衰减，最后归零。
此刻，这里的乌提奥的躯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失去意识的机械躯壳在静止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泄漏声，那些曾经活跃的触手软软垂落，如同一具被抽干骨髓的骨架，凝固在它最后站立的那个瞬间。
所有机械神甫也迅速开始意识传输，将自己的意识导入到其他地方。
机械教的操作台上，神甫们的神经插头逐一弹开，他们的身体接二连三地凝固在原地。
最后几秒中，存储烧毁的信号在主控室内亮起。
嗡鸣与火花齐响，大片熔融的数据芯片被灼烧成凝固的残渣。
随后，整座主控室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通风系统还在运转，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
与此同时，远方的帝国战线上，鲁斯和阿巴顿几乎同时齐声喊道：“冈格尼尔被瘫痪了！”
鲁斯站在正在转向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上，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出时带着不可遏制的狂喜。
而阿巴顿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那片熄灭的黑暗，耳朵里同时涌入来自不同舰船的欢呼声与数据确认。
他的战锤在手中微微放低，身体如同一根终于松开的弓弦。
他没有露出笑容，但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终于被踢开。
“撤销所有撤退的命令，以帝皇之名！”鲁斯的声音再度在通讯频道中炸开。撤退的舰船正在调转方向，正在向远方撤离的舰队群停止前进。
无数帝国战舰向着庞大的冈格尼尔包围而去。
船首新星炮在转动，宏炮炮门依次开启，火控阵列锁定着那些仍然漂浮在废墟之上的叛军残骸。
伴随猛烈的炮火，一道道航道被炽白色的光柱覆盖，那些因为亚空间力量而形成的船体，正在火焰之中覆灭。
叛军的残骸在炮火中炸成碎片，舱室内的士兵来不及逃出便被融化在高温中。
冈格尼尔的周围一片明亮的爆破闪光，如同上百颗同时被点燃的星球。
而那些被瘫痪的武器本身，也正遭受着一轮又一轮残忍的拆解。
宏炮将反应堆的残骸轰得稀烂，舰桥的位置在炮击中变形，一层层装甲被剥开，露出内部断裂的骨骼。
庞大的冈格尼尔，曾经能够在群星间投射毁灭的武器，此刻正像一头已经被放血的巨兽，在烟火中被剥皮拆骨。
………………
而在遥远得无法用距离衡量的地方，火星。
乌提奥的意识回到了火星之上的躯体。
那具沉睡在神殿深处的庞大机械身躯重新接收了意识的脉冲，缓缓开始运作。
液压系统重新加压，红色的透镜重新亮起光芒，那具如同山岳般的身体在主控台上苏醒。
乌提奥的手指在台面上划过，目光透过厚重的穹顶望向那片荒芜的红色地表，此刻，叛乱的烈焰还没有波及到太阳星域。
在火星上空，帝国的运输船仍在按部就班地起降，机械神甫们仍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
帝皇仍在泰拉的深处，忙于网道战争，还不知道叛乱的风暴正在席卷银河。
他的注意力被那场更加庞大的工程耗尽，帝皇并未察觉他的屋顶已经在火星的阴影中开始漏雨。
乌提奥认为这是个机会。
他的透镜扫过火星上空那座还在运作的庞大轨道港口，他仿佛已经看到它被交战中的炮火点燃。
一旦火星发生内乱，那么太阳星域必将陷入战火。
封锁泰拉的外围航道，摧毁增援的船队，截断帝皇效忠者的耳目。
一切都将成为可能。
那么，等战帅的舰队抵达，自己与战帅里应外合，泰拉必归于他们之手。
乌提奥的机械触手在黑暗中无声地展开，如同即将踏上猎场的巨兽慢慢伸展自己的肢体。
火星的阴影之下，一场新的阴谋正在缓缓张开它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