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玉刚梳洗完,宝珍正拿着梳篦给她通头发,裴砚舟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佩着剑。他走到林玉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后目光从宝珍几个身上轻轻扫过。
“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玉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朝宝珍摆了摆手。几个丫鬟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轻轻合上,殿里只剩两人。
裴砚舟这才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嘴角含着几分笑意:“奴才给娘娘道喜。陛下今早下了口谕,让娘娘回林家省亲。”
林玉正拿起簪子在鬓边比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他,眨了眨眼,难得地有些错愕:“省亲?”
入宫的女子根本不可能回娘家,除非是天大的恩典,或者是家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入宫这一个多月,虽然受宠,但也完全不可能。
原主记忆里那些闺中旧事在她脑海里闪过,但对她来说,林家的门楣只是个背景,不曾生出什么思乡之情。
可眼下萧承烨忽然让她回家......她记得昨晚萧承烨还懊恼得不行,被她推出殿门时蔫头耷脑的,今天一大早就巴巴儿地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这人哄人的手段,倒是一回比一回下血本。
裴砚舟直起身,走到她身侧,语气温和平稳里:
“是。陛下说了,让奴才跟着娘娘一起去,午膳在府里用完,午后回宫便是。娘娘收拾收拾,咱们悄悄去,知道的人不多。”
林玉回过神来,弯起眼睛,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语气里含着几分嗔怪:“陛下怎么不早些说,本宫一点准备都没有。
回娘家总不能空着手去,总得备些东西,还有本宫这身衣裳,出门见人是不是太素了,传出去还以为本宫在宫里过得不好。”
裴砚舟微微弯起眼尾,跟在她身后不急不缓地走了两步,
“陛下也是今早临时决定的。陛下怕礼部尚书跑去乾清宫门口跪着骂人,便让奴才先来传口谕,一概从简。
娘娘从西华门走,没人知道。礼物奴才已让人备好,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今日这身鹅黄色的素纱衫子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娘娘穿什么都好看。回家见爹娘,家常些反而更亲。”
林玉连忙坐回梳妆台前,身子往前一倾,声音里含着几分急切:
“那还不快些!你看看这些簪子,哪个配本宫今天的衣裳,快些选一支,本宫现在就要回去。”
她面前摊着一只锦缎托盘,里面码着七八支簪钗,金的银的玉的,样样精致。
但她已经拿不定主意了,手指在簪子之间拨来拨去,蹙着眉犹豫不决。
裴砚舟应了一声,走到她身后。
两人离得近,他站在身后半步。微微俯下身,从她身后伸出手去拿托盘里的簪子。
这个姿势,像是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肩膀就在他胸口前方,只要他再往前倾半寸,就能碰到她后背散着的发丝。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里。
镜中她正蹙着眉翻拣簪子,鹅黄的衫子在镜中显得格外娇嫩。
微微咬着下唇,手指从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上滑过又搁下,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偏偏又拿不定主意。
然后她抬起头,朝镜中的自己偏了偏脸,大概是想看看哪边鬓角更适合簪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尾弯弯。
裴砚舟的手指停在托盘边缘,忘了去拿簪子。
铜镜里她的笑容明亮而自在,不是对着皇帝时的骄纵,或者是对着妃嫔们时的敷衍。
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目光从她弯起的眼尾滑到翘起的唇角,最后定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
心跳乱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强迫自己去看托盘里的簪子,指尖碰到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时。
发现自己连簪子的颜色都没有看清。
但着急的贵妃娘娘完全没有在意。
她拿起一支羊脂白玉雕兰花纹簪,这是她常戴的那支,又觉得今日穿得太素该配点亮色,纠结得眉头越蹙越紧。
裴砚舟知道自己不该靠这么近。
但他没有往后退。
林玉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他垂下眼帘,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耳后的发丝,嗅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耳后,细腻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林玉盯着托盘里那几支簪子,脑子里叮里咣啷响个不停。
【好感度+5,-3,+2,-4,+3……】她忍着不抬头,盯着眼前碧玉簪,耳朵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呼吸拂在她鬓边的热度。
她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两个人离得有多近,他方才低头嗅的那一下,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玉不抬头,也不出声,手指继续在托盘里拨着绒花,像是在认真挑选,心里却在跟着那些提示音一起数。
等声音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微微偏头,从铜镜里斜斜地看了他一眼。
【目标人物裴砚舟,好感度当前35/100。】
裴砚舟伸出手,从托盘里拿起一支碧玉雕叶纹的发簪。
簪头是几片薄薄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翘,玉质清透,配她今日鹅黄的衣裳正好,不抢眼。
他垂下眼帘,将簪子放在她手边,“娘娘,这支簪配今日的衣裳正好,素雅不失贵气。”
林玉拿起簪子在鬓边比了比,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微微侧过身去:“就这支,裴公公替本宫簪上。”
裴砚舟接过簪子,上前半步,微微低下头,将碧玉簪小心地穿过她鬓边的发丝。
簪子缓缓推入发间,叶子在她鬓边轻轻晃动,碧玉的清透衬着她鹅黄的衫子,恰到好处。
“好了。”他收回手,退开半步,声音平稳。
林玉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弯起眼睛。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撩开帘子朝外间唤了一声:“宝珍!”
宝珍领着几个丫鬟快步进来,林玉站在门槛后面,没让她们进殿,就隔着帘子吩咐:
“本宫今日宝芝跟着。你们几个守好灼华殿,有人来找就说本宫身子乏了在歇息,谁都不见。嘴巴紧些,别让人瞧出什么。”
宝珍几个齐齐应声。
宝芝已经利落地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沉稳地站到林玉身侧。
林玉脸上未施脂粉,只淡淡扫了一层润面的膏脂,配着鬓边那支碧簪,清爽干净。
偏头看了裴砚舟一眼,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骄纵里含着几分迫不及待:“带路。”
裴砚舟先一步出了殿门,不多时便取来一顶帷帽,白纱垂至肩下,轻薄透气,刚好遮住面容。
“娘娘,从西华门走,车已备好了。”他双手将帷帽呈上。
林玉接过来戴好,白纱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轮廓。
宝芝伸手替她理了理帷帽边缘的纱帘,确认不会轻易被风吹开。
三人没有走正宫甬道,而是从灼华殿后面的小径穿过去,绕过御花园北角,一路沿着宫墙根走。
这条路线裴砚舟显然提前探过,沿途一个当值的太监都没碰上。
西华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没有宫里的徽记,看上去像是寻常人家用的。
赶车的是个穿便服的东厂番役,见裴砚舟出来,低声说了句“都打点好了”。
裴砚舟上前一步,伸手撩开车帘,侧身让开。
林玉扶着宝芝的手踩上车凳,弯腰坐进车厢。裴砚舟随后跟上,坐在外面。
车内空间不大,铺了竹丝凉席,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冰鉴,丝丝凉气从鉴缝里渗出来。
马车轻轻一晃,车轮碾过青石板,往林府方向驶去。
林玉摘了帷帽放在膝上,偏头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
宫墙外的街道她从未走过,商铺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路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还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她看了片刻,觉得新鲜,又觉得久违。
林玉给宝芝使了个眼色。
宝芝会意,伸手轻轻敲了敲车壁,掀开帘子朝坐在外面的裴砚舟道:“裴公公,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裴砚舟回头看了一眼,应声起身,与宝芝交换了位置。
他弯腰坐进车厢,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日光,车内光线暗了几分。
“娘娘有何吩咐。”他坐姿端正,目光落在她面上。
林玉歪头看着他,手指在膝上的帷帽边缘轻轻敲了敲:“府里有人知道本宫回去吗?”
“今早下朝后,奴才派人已跟世子提过。世子会安排妥当,娘娘放心。”
裴砚舟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此事不宜声张,只当是寻常来客。耳目多,陛下也是怕节外生枝。”
话音刚落,马车颠簸了一下。
车轮大约是碾过了一块突起的青石,整个车厢往旁边一歪,林玉的身子被颠得往前一倾,险些滑下坐榻。
裴砚舟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托住。
外面赶车的番役连忙告罪:“娘娘恕罪,方才路上有块石头,奴才没来得及避......”
“无事,再快些,别误了时辰。”林玉扬声回了一句。
她半个身子都靠在裴砚舟身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另一只手被他握着。
鹅黄的衫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柔软,鬓边的碧玉簪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她没有立刻坐正,只是微微偏头,从下往上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睫毛能碰到他的下颌,呼吸拂过他的脖子。
裴砚舟没有松手,低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身上,姿态慵懒,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马车又晃了一下,她随着颠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抓住他肩头的衣服,指尖微微陷进去。
他垂下眼帘,手臂在她腰后稳稳地托着,没有松开。
林玉在他怀里动了动,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眉头微蹙,语气含着几分嗔恼:“你怎么这么硬,都硌到本宫了。”
裴砚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推在他胸口的手力道很轻,手臂上还残留着她腰肢柔软的触感,掌心贴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脉搏微微的跳动。
他松开手,将她的身子扶稳坐好,收回手垂在身侧,微微低下头。
“是奴才的错。娘娘恕罪。”他开口,声音低哑了几分。
林玉坐正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鬓边被他蹭歪了一点的碧玉簪,拿眼尾扫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渐渐减速。车厢外传来番役压低的声音:“九千岁,到了。”
宝芝先从外面打起帘子,裴砚舟先一步下车,转身替林玉撩开车帘,伸手扶她。
林玉将帷帽重新戴好,扶着裴砚舟的手踩下车凳,抬头望去,镇国公府的大门紧闭,和任何寻常官宦人家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裴砚舟上前几步,伸手叩了叩门环。
门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打开的,开门的老仆见了裴砚舟先是一愣,目光往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女子身上扫过,脸上闪过不敢确认的惊疑。
裴砚舟微微偏身,老仆顺着他的动作看清了林玉帷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嘴唇一哆嗦,扭头就往里跑,边跑边压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快禀夫人......”
林玉跨进门槛,穿过影壁,正厅里已站了几个人。
镇国公府世子林子期一身玄色便袍,腰间还挂着没来得及解下的佩剑,显然是刚从朝中赶回来。
他身旁站着大嫂顾氏和二嫂温氏,身后是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老太君被侍女扶着站在正厅中央,旁边是母亲镇国公夫人苏氏。
几人显然也是刚得了消息不久。
苏氏的发髻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子,连平日戴的抹额都没来得及系上。
倒是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得最稳当,衣襟整整齐齐,银发一丝不乱,只是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
林玉摘下帷帽递给宝芝,迈过门槛。
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氏的眼眶立刻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双手交握在身前。
二嫂温氏张了张嘴,被大嫂顾氏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两人齐齐低下头去。
“臣等给贵妃娘娘请安......”林子期率先撩袍跪下去,声音沉稳有力。苏氏、顾氏、温氏紧随其后,厅里跪了一地。
林玉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弯腰,扶住老太君的手臂。老太君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抬头看着林玉。
看了很久,才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玉扶在自己臂上的手背,声音沙哑:“好。回来就好。瘦了些,不过气色好。”
苏氏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拿帕子掩着嘴角不敢出声。
林玉扶完老太君,转身道了声,“母亲快起来。”
苏氏这才站起来,抓住林玉的手上下看了好几遍,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了句,“娘娘在宫里可好。”声音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