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时,爱丽丝已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那些模拟白昼的光线太过真实,的确是具备恒星光的各种性质。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身侧,伊迪丝开启了节能模式,变成了成巴掌大小的一团,窝在枕头的凹陷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总是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几分……乖巧。
爱丽丝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窗外传来的鸟鸣,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而定睛一看,那些鸟似乎并不是从温德兰所带出来的任何生物,也许是那龙裔从什么地方搜集来的物种吧。
至少,爱丽丝从没听说过温德兰有什么鸟可以将速度从0加速到近乎音速只需要30秒,并且可以不产生音爆的。
“咚、咚、咚。”三声极轻的叩门,礼貌而不急躁。
伊迪丝的耳朵动了动,那团小人从枕头里拱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重新变大,坐在爱丽丝身边。
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她还是会注意下自身形象的。
爱丽丝也从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衣领。“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走进来,她们穿着样式简洁的长裙,颜色一深一浅,腰间系着同色的缎带,在身侧挽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们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然后,爱丽丝看见了她们头顶上那对弯曲的角。
不是装饰,不是发饰——而是从额侧生长出来的、与头骨融为一体的角。
角质细腻,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从发间探出,微微向后弯曲,像两道被精心打磨过的月牙。
“贵客,早上好。”左边那位少女微微欠身,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茶壶和几只杯子。“缪斯大人吩咐我们送来早餐前的清茶。她说,如果贵客愿意,可以去花园的凉亭用早膳。”
右边那位少女则捧着一只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她将花瓶轻轻放在窗边的几案上,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着眼,姿态恭敬而克制。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对龙角上,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弧度,那个质感,那个从发间探出的角度——那对角的形状与她记忆中的巨龙并不完全相同,更纤细,更秀气,像某种被驯化过的、温和的变体。
“你们的角……”爱丽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是生来就有的吗?”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位抬起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右侧的角尖,动作自然得像在拨弄一缕头发。
“是的。”她回答,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解,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问的,“这是我们族的特征。每一代人都有。”
“你们族?”伊迪丝从枕头上飘起来,落在爱丽丝肩上,盘腿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打量那两个少女,“你们是什么族?”
两个侍女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右边那位开口了,声音比左边那位更轻柔一些:“我们……没有特定的族名。缪斯大人说,我们的祖先来自星海深处,是某个早已毁灭的文明的幸存者。但那些事太久远了,久到连传说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看向爱丽丝,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期待的情绪。“贵客……是知道些什么吗?”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她当然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们的祖先……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故土的记载吗?”。
两个侍女同时摇了摇头。左边那位说:“有是有,但都是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东西。‘大灾变’、‘救世主’、‘逃离星海的方舟’——像歌谣,又像寓言。谁也说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后人杜撰的。”
“那龙角呢?”伊迪丝插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个东西的来历,总该有说法吧?”
“这是……”右边那位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救世主的馈赠’。传说中,我们的祖先在濒临灭绝时,被一头从星海深处降临的巨兽所救。相传,巨兽将自己的血分给了祖先们,从此,作为后裔的我们便有了角。”
“那头巨兽,”左边那位接过话头,“据说化作了人形,以‘王’的身份统领这片土地很多年。后来她离开了,将这片土地托付给缪斯大人。但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回来看看。”
爱丽丝闭上眼睛。血液交融——这就是答案。
她此前一直困惑,温德兰人那致命的基因缺陷,是如何被解决的。
那些被视作馈赠的能力——将自身生命能量转化为能源——本是一份礼物,让温德兰在资源匮乏的庇护所中得以延续。
但那也是一枚定时炸弹,随着代际更迭,能量转化会逐渐失控,最后在生命周期的某个节点,整个人会像过载的熔炉一样,从内部燃烧殆尽,那不是一个文明能承受的代价。
但龙裔不同。不朽星神“龙”的血脉,拥有着远超寻常生命体的稳定性和包容性。如果将龙裔的血融入温德兰人的血脉,那些失控的能量或许会被引导、被吸收、被中和——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流被引入宽阔的平原,流速减缓,河床拓宽,最终变得温顺而驯服。
这不是拯救,这是再造。将一个即将自毁的文明,从基因层面重新编织,赋予它新的形态、新的可能、新的未来。
“你们的身体……”爱丽丝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能储存能量?能转化能源?”
两个侍女同时睁大了眼睛。左边那位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您怎么知道?这在我们族中,也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我们之中,有少数人的体质确实和常人不同,能够储存和转化一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一种说不清的力量。那力量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从天地间汲取、储存在体内,需要时再释放出来。”
右边那位补充道:“缪斯大人说,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遗产’。是我们的祖先曾经拥有、后来失去、如今又重新获得的能力。”
爱丽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知道答案了。这些温德兰人的基因缺陷已经被修复。那些曾经致命的、不可控的能量,如今被龙裔的血脉驯服,变成了一种遗产。
这些幸存者的后代不再需要面对突然自燃的恐惧,他们拥有了更稳定、更安全的体质。代价是——他们不再是从前的温德兰人。
他们有了角,有了龙的血脉,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文化、新的记忆。
过去的温德兰,已经死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被遗忘、被替换、被重塑,直到连传说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两个侍女安静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的下一个问题。但爱丽丝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了。”她说,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茶放下吧。我们收拾一下就过去。”
两个侍女点了点头,将托盘和花瓶在桌上摆放整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安静下来。伊迪丝从爱丽丝肩上飘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歪着头看她。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模拟晨光照亮的庭院。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花,石板小径蜿蜒穿过草坪,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凉亭,亭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挺好的。”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她顿了顿,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窗面。
“他们活下来了,伊迪丝。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这就够了。”
“温德兰只是个名义,人才是最重要的,那份血脉依旧在寰宇中的某一处生根,我已经没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