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出现了妹妹朱若溪那张脸——
她站在汉城方舱医院的休息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
护目镜上全是雾气,脸上压痕清晰可见。
她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再鞠一躬,第三次鞠躬时,她的身子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徐阿姨,对不起,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在您身边,我在前线,没法回来。但我会替您守住更多人的命,您放心走……”
她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来,闷闷的,“
视频另一端——
刘紫涵和林朵儿也是泪如雨下。
杨景升举着手机,让三姐妹对着镜头,向徐萍做最后的告别。
刘紫涵擦干眼泪,努力微笑说:
“徐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爸,您在天上一定要看着我们。”
林朵儿咬着唇,颤声说:
“徐阿姨,你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我们早就把你当亲妈了,下辈子换我来做您的女儿。
“到时候,我一定天天陪您,给您做饭,陪您散步,再也不让您一个人。”
朱若溪说:“徐妈妈,作为医生,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每一个像您一样平凡而珍贵的生命,也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温柔,坚韧,永远把别人放在心上。”
告别结束。
视频挂断,病房重归寂静。
杨景升收起手机。
这时候,两名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进病房。
他们动作利落,几乎不带一丝情绪地将徐萍裹进双层尸袋,再套上黄色医疗转运箱,放在推车上,迅速推着箱体快步离开。
推车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发出空洞回响——
仿佛不是送别一个人,而是一袋被分类处理的垃圾。
“等等!”
杨景升想喊,可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刘海波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没动,也没看。
那只刚抚过徐萍额头的手,此刻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最后一点温热。
可是,那温度正在迅速消散,如同他们二十多年婚姻里所有细碎温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连灰烬都不剩。
一名穿防护服的院感科人员低声说:“两位,请立即随我们前往隔离观察区。”
“现在?”杨景升一怔。
“是。你们与患者有密切接触,且未全程佩戴N95。按规定,必须即刻转入单人隔离病房,进行14天医学观察。”
杨景升歇斯底里地说:“她……她是我继母!我们连处理她的后事,送她最后一程都不行吗?”
对方解释说:“这是规定,遗体已按最高风险流程闭环转运,家属不得接触,不得尾随,不得拍摄,请您理解和配合。”
刘海波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空洞地掠过那扇已被关上的专用通道门,然后对杨景升说:
“走吧。”
父子二人穿上防护服,被工作人员引至另一栋楼的隔离病区。
电梯下行时,杨景升透过防护面罩的缝隙,看见窗外天色微明,灰蒙蒙的云压着城市天际线。
楼下广场上,已有市民排成长龙,裹着厚衣,在寒风中等待核酸检测。
队伍蜿蜒如蛇,看不到尽头。
有人跺脚取暖,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
一张张脸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却透着同一种疲惫与麻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群消息疯狂弹出:
“紧急通知,xx小区新增3例无症状感染者,活动轨迹涉及超市、公交、学校……”
“网传,某医院护工隐瞒行程,导致整栋楼医护被隔离!”
“辟谣?还是真相?为何官方通报总比流言慢一步?”
……
杨景升手指滑过那些标题,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这场疫情早已不只是病毒在蔓延,更是恐慌、猜忌、愤怒在撕裂人心。
而徐萍,一个普通退休老人,一生与人为善,竟成了这庞大机器里一枚被迅速清理的“感染源”。
隔离病房狭小,仅容一床一桌一椅。
父子俩分住相邻房间。
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窗,可以看见彼此,却无法触碰。
刘海波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开一个重要会议。
杨景升知道,父亲在发抖——
不是身体,是灵魂在震颤。
中午,护士送来餐食。
刘海波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那份盒饭,忽然开口,说:
“她最爱吃清蒸鲈鱼,火候要刚好,鱼肉嫩而不散。每次我回来晚,她都会留一份在锅里,用小火煨着……”
杨景升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刘海波顿了顿,眼眶泛红,继续说:“她说,人这一辈子,不怕苦,就怕等不到那个愿意为你留饭的人。
“可现在,连给她烧一炷香的机会都没有。”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割在杨景升心上。
窗外,晨光终于撕开云层,照进隔离病房的玻璃窗。
那光落在刘海波花白的鬓角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霜色。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
那里原本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
是徐萍用第一笔退休金买的,说“不值钱,但戴一辈子”。
昨夜抢救时,护士为方便操作,已将戒指取下。
如今不知收在哪个密封袋里,随遗体一同运走。
杨景升隔着玻璃窗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楚酸。
他默默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朱若溪发来的消息:“哥,汉城今天新增确诊破千,我们组刚接管新病区,徐妈妈的后事,我能理解,你别你太难过,照顾好自己,等疫情结束,我们就回海城与家人见面,你和刘叔叔及其家人多保重……”
杨景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却迟迟没能回一个字。
他知道,此刻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经历类似的告别——
无声、仓促、被规则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有灵堂,没有挽联,没有亲人的最后一握,甚至连一缕青烟都升不起来。
死亡被简化为一串数据、一份报告、一个闭环转运的流程编号。
可人心不是流程能框住的。
他慢慢走到窗前,从防护服内袋里摸出一小截断掉的红绳——
那是昨夜整理徐萍随身物品时,从她衣兜里掉出来的。
据说,她是早年去庙里求的平安结,早已褪色,却一直贴身带着。
杨景升将红绳轻轻按在玻璃窗上,正对着父亲房间的方向。
刘海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头。
父子俩隔着一道玻璃,一人握着虚空,一人贴着红绳,在晨光中静静对望。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两双通红的眼睛。
他们在寂静中完成了一场无人见证的祭奠。
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杨景升的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