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升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门外站着的,是穿深蓝色制服、佩戴白色口罩的两名疾控中心工作人员。
他们胸前挂着统一制式的工牌,肩章笔挺,神情肃然。
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
车顶警示灯未亮,却已足够刺眼。
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又望向客厅里众人凝滞的脸。
没人说话,但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好像变得沉重起来。
刘海波语气平静地说:“开门吧,该来的,躲不掉。”
杨景升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寒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为首的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说:“我是市疾控应急处置组组长,编号ct-207。我们接到通知,你们这里有聚集性悼念活动,且涉及新冠逝者遗属多人,需进行现场流调与情绪干预评估。”
柳青青大声质问道:“悼念活动?我们只是来看看过世的老朋友徐萍!这算是什么聚集?”
另一名工作人员接过话说:“根据《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心理干预条例》第34条补充细则,凡涉及新冠逝者家属三人以上,在同一空间内停留超过三十分钟,即视为‘潜在哀悼集群’,需登记备案,并接受后续心理疏导安排。”
林耀冷声问:“心理疏导?你们是来送安慰的,还是来收魂的?”
李斌缓缓起身。
虽已退休多年,但他那股久居高位的威压仍在。
他站在杨景升身侧,冷声说:“我对海城市卫生系统十分了解,请问,你们执行的是哪一级文件?文号多少?有没有公示?”
工作人员略显迟疑,但仍然坚持说:“现在是特殊事情,也是内部紧急流程,依据国家卫健委与心理危机干预中心联合下发的密级通知……”
齐美娟冷冷地说:“密级通知就能剥夺公民对亲人的最后告别权?徐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走的时候,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现在,连对着一张照片说句话,都要被记录、被评估、被干预?”
为首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语气缓和地说:
“我们不是来对抗的,只是按流程办事。请各位配合登记身份信息、接触史,并签署《非聚集性悼念承诺书》。若无异常,半小时内即可离开。”
杨景升盯着对方,沉声问:“承诺书?是不是还要我们承诺,不哭、不念、不想?”
对方沉默。
就在这时,朱若溪的电话再次打来。
杨景升没接,任它在茶几上震动。
屏幕亮起又暗下,像一颗跳动却无人回应的心。
刘海波忽然走到门口,直视那两名工作人员,说:
“我老婆死了,死于新冠。医院没让见最后一面,火化没让我们参与,骨灰不给,只给一个‘替代物’。
“现在,连我在自己家里,对着她的照片喝一碗她生前答应给我炖的汤,都要被你们当成‘风险事件’来处理?”
工作人员眼神闪躲地说:“刘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情绪,但规定就是规定。流程已经固化,我们只是执行者。”
刘海波苦笑一声,说:“流程已经固化?是啊,流程固化了,人心也固化了。可人不是机器,感情不是数据,死亡不是报表上的一个勾!”
“你们可以记录,可以评估,可以把我列为‘高风险哀悼个体’。但你们记住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有权记住她,有权为她流泪,有权在家里挂她的照片……”
客厅里一片寂静。
就疾控人员都愣住了。
李斌对工作人员说:“我是李斌,曾任海城市市长,今天这场‘聚集’,是我主动来访,与刘家无关。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你们要登记,登我的;要评估,评我;要干预,先干预我这个老头子。”
齐美娟挽住他的手臂,说:“我是齐美娟,原市海城一中校长,我也来了。你们一起记上。”
杨景升也站出来说:“我叫杨景升,刘海波的儿子,也是海城船舶公司董事长,今天的事由我而起,要担责也算我一份。”
接着,林阳、柳青青、乔欣语和林耀一家人,也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站立。
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在寒风中扎根。
两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上报”,便退到门外拨打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似乎有了指示。
他们收起登记表,说道:“鉴于情况特殊,且无实际传播风险,本次暂不录入系统。但请各位注意,近期避免类似聚集,以免触发自动预警机制。”
说完,两人迅速离开。
黑色车辆无声驶远,如同从未出现过。
门关上的一刻,所有人仿佛才重新学会呼吸。
柳青青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流着眼泪说:
“他……他们连悲伤都要管?”
杨景升疲惫地说:“不是管悲伤,是怕悲伤变成火种。”
“火种?”林耀皱眉。
“对。”杨景升望向父亲,说,“若溪说过,上面最怕的,不是病毒,是人心。一旦太多人开始质疑‘为什么连骨灰都不能拿’,开始追问‘谁决定用假物代替真实’,开始怀念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比病毒更难控制。”
刘海波没说话。
他走到徐萍的遗像前,轻轻抚摸相框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明天去领那个‘替代物’。”他忽然说。
“爸?你的意思是……”杨景升一怔。
刘海波转过身,说,“去领,哪怕是个假的,我也要把它带回家。因为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给我们的‘东西’,不管真假,都是念想。”
齐美娟点头:“我陪你去。”
李斌也道:“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一个人的骨灰,变成一份需要签协议才能领取的‘纪念品’。”
就在这时,杨景升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朱若溪。
他接起,按下免提。
“哥!”朱若溪的声音急促而颤抖,“你千万别去领!”
众人一愣。
“为什么?”杨景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