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若溪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
“我刚查到内部系统更新日志,那个‘纪念性替代物’,不只是模拟骨灰。它内置微型芯片,能监测存放环境的温湿度、光照,甚至,是否有人长时间靠近。
“一旦检测到‘异常哀悼行为’,比如连续三小时静坐、高频次对话、焚香祭拜等,系统会自动上报至社区心理干预平台!”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柳青青颤声问:“你是说,那个假骨灰盒,是个监控器?”
朱若溪回答说:“不止,更可怕的是,所有申请领取的家庭,都会被标记为‘情感依赖高危群体’,纳入长期观察名单。子女升学、工作调动、甚至医保报销,都可能被‘综合评估’影响。”
林耀一拳砸在墙上,说:“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情吗?”
“若溪,你确定?”李斌沉声问。
朱若溪哽咽道:“我亲眼看到系统后台的字段定义,徐姨的名字下面,已经有三个标签:‘高情感依附’、‘潜在哀悼集群核心’、‘需引导转向积极生活叙事’,他们不是在纪念死者,是在清除记忆!”
客厅里再度一片死寂。
刘海波缓缓坐下,双手捂住脸
良久,他抬起头说:
“那就不领。”
杨景升提醒道:“可若溪说,不领的话,连那个假的都没有。”
刘海波缓缓地说:“真正的纪念,不在盒子里,在心里,他们可以拿走骨灰,可以伪造替代物,可以监控我们的悲伤,但他们拿不走我对她的记忆。因为那不是数据,不是流程,不是他们能固化的‘标准’。”
乔欣语轻声说:“我也不领。我要记住她叫我‘欣语,汤要溢了’的声音,而不是一个会报警的盒子。”
齐美娟擦干眼泪说:“对,我们自己纪念。偷偷地,悄悄地,但真真切切地。”
“好,那明天,我们不去殡仪馆。”柳青青笑着说,“我们就去湖边,她生前总跟我说,死后要把骨灰撒进水里,随波而去。
“虽然现在连骨灰都没有,但我们可以说说话,烧张纸,点支香。哪怕被监控拍到,哪怕被列为‘高危’,至少,我们活过,爱过,哭过。”
刘斌握住刘海波的手:“海波,你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铃第三次响起。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提。
杨景升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疾控人员,也不是社区网格员,而是李墨——
李斌和齐美娟的儿子,乔欣语的姐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神情疲惫却坚定。
他身后,乔欣曼一手扶着腰,一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
她隆起的腹部,在昏黄楼道灯下显得格外沉重。
两个孩子——
八岁的李文轩和三岁的李明轩,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腿后。
李墨一进门,就对刘海波说道:
“刘叔,我们……来看看徐姨。”
刘海波眼眶微红。
他起身让出座位,轻声说:“来,都进来!”
齐美娟上前拉住儿媳妇的手,说:“曼曼?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又下着雪,你没事吧……”
乔欣曼勉强笑了笑,说:“妈……我没事,就是……想来送送徐姨。她总说,等我生了,要给我炖鲫鱼汤,说坐月子不能马虎……”
她话音未落——
双腿忽然一软,身子猛地往下坠。
“啊,”齐美娟惊呼一声,一把扶住她,颤声问,“欣曼,你是不是要生了?”
乔欣曼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咬着牙点了点头。
齐美娟将手往她的腹部一摊,失声喊道:
“糟糕,羊水破了,快!快叫救护车!”
李墨立刻掏出手机拨120。
柳青青和乔欣语同时冲上前,一个托住乔欣曼的背,一个蹲下查看地面——
果然,浅色瓷砖上已洇开一小片水渍。
“别怕,曼曼,别怕……”乔欣语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宽慰道,“你撑住,宝宝马上就要见你了。”
刘海波站在客厅中央,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还被悲伤压得喘不过气的屋子,此刻却被一种更原始、更急迫的生命律动所占据。
死亡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生的阵痛已然降临。
他忽然想起徐萍与他结婚时,已经是四十几岁,不能生孩子,却总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他留个后人。
就在这生与死的交错里,他竟觉得徐萍从未离开过。
她的慈爱正随着新生命延续下去。
念及此——
刘海波迅速上楼,翻出家里备用的毯子,铺在沙发上,说,
“先让她躺下,别站着!”
就在这时,朱若溪的电话再次打来了。
杨景升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朱若溪急切的声音:“哥!你们那边怎么了?怎么闹哄哄的?”
杨景升对着手机问:“是乔欣曼,要生了,若溪,你在医院,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产科?她现在情况紧急!”
“好,我马上联系!你们别慌,保持通风,让她侧卧,别平躺!”朱若溪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医生模式,“记住,别让她用力,宫缩还没开始的话,尽量保存体力!”
说完,她立即挂断电话。
众人七手八脚将乔欣曼扶到沙发上。
乔欣曼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姐姐肩上。
她眼泪汪汪地说:“姐……我好怕……徐姨不在了,谁给我熬汤啊……”
乔欣语紧紧抱住她:“有我在!我给你熬!我学了三个月的食谱,就等着这一天!徐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姜要老的,鱼要活杀的,火候要文火慢炖……”
“你放心,宝宝出生那天,第一口汤,一定是我亲手端给你的。”
李文轩扑到沙发边,小手轻轻摸着乔欣曼的肚子,说:
“弟弟乖,别吓妈妈……”
李明轩也不甘示弱地说:“妹妹快出来,我们带你去看徐奶奶的照片……”
孩子们天真的话语,让空气中的悲怆稍稍松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鸣笛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车的滚轮声——
救护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