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美娜话音刚落,武振邦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不后悔,我哪敢后悔。只是觉得你俩一个抓过古惑仔,一个做过古惑仔。
现在能坐在一起喝啤酒,本身就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高美娜哼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抓过古惑仔的人才知道古惑仔怎么想,做过古惑仔的人也才知道警察的思路。我们这叫不打不相识,你懂什么。“
Angela在旁边笑,举起啤酒瓶跟高美娜碰了一下。
“美娜姐说得对。
以前我在街面上巡逻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她这种,
对了,你以前的那些弟兄现在混得怎么样?“
高美娜摆摆手:
“别提以前了,那些人都散了。有的死了,有的关了,有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放下,转头看着山下的村落。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
“反正我现在觉得,能坐在这儿喝啤酒,比在街上砍人好多了。“
赫本把倒好茶茶杯一一分给众人。
看了看,发现武振邦面前的桌面空着。
她转身又倒了一杯端过来,轻轻放在武振邦手边。
“尝尝吧,我煮了一下午的。“
赫本说:
武振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品了品:
“有点甜。“
“加了点蜂蜜。“
赫本在旁边坐下来,拢了拢裙子,
“山脚下有人养了几箱野蜂,前两天送了一小罐过来。“
乐静怡抱着孩子也端起了茶杯。孩子够着手想抓杯子,她轻轻把杯子拿远了。
“赫本姐,你煮的英式下午茶,味道实在太独特了。“
赫本笑了笑:“你是不是在婉转地表达着和美娜一样的心情?“
乐静怡抿嘴笑笑不语。
霍思华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几个女人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逗孩子的逗孩子。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看向武振邦。
“振邦哥,你觉得梦姐刚才说的话有道理吗?“
武振邦转头看夏梦。
夏梦坐在凉亭最靠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她穿着素色的布衫,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说的是水利工程那件事。”
夏梦放下茶杯,
“人类花了大钱费了大劲修水库修堤坝,山洪一来照样冲垮。
可是山川河流自己形成的河道,哪怕流淌上千年也不会轻易改变。
这说明外力强加的秩序,永远比不上自然长出来的秩序稳固。
人类社会也一样,你想凭空搭一个框架让人按你的想法活,一时半会可能管用,时间一长还是会歪回去。“
武振邦认真听着。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茶杯放回桌面。
霍思华接过夏梦的话头:
“而且我觉得梦姐说到了一个关键点:
自然长出来的东西,它是跟着环境一起变化的。
你强行搭好的框架,环境一变它就不合适了。
你修一条水渠,十年二十年之后河道改道了,水渠就废了。
可是山川自己形成的河道,它会跟着地质变化慢慢挪,慢慢改,每年变一点点,但是始终能用。
人类社会发展也是一样,阶层这个东西不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是一代一代人慢慢磨合出来的。“
乐静怡把孩子换了一个肩膀抱着,孩子靠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哈欠。
“所以梦姐的意思是……不要干预?就让他们自己发展?“
夏梦点了下头。
“我是这个意思。
你给一个平台,给基本的保障,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长。
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你管得越多,他们就越不会自己走。“
高美娜已经喝完了一瓶啤酒,又开了一瓶。
她靠着凉亭的柱子,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弯着。
“你们说的都对,都有道理。
但我还是那句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尼古拉都已经开始圈地了,你还要让他们自己长?再长下去他跟以前那群贵族一样把袍子又穿回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蜜雪儿忽然开口了。
“阿邦,美娜说的我赞成一部分。观察和等待都没有错,但不能永远看着。
既然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那适当的微调也无可厚非。
但不要进行太大的干涉。
就像这次你搞的这套大挪移,实在是有点动作太大了。”
武振邦抬起头看了看蜜雪儿。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激动,但眼神是认真盯着他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凉亭外头有风吹过来,天色暗了一些,从灰白变成了淡蓝,马上就要转成傍晚的薄青色。
武振邦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他看着凉亭的顶梁:
“你们每个人说的其实都对。”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
“思华说的本性,静怡说的信息差,美娜说的不平要管,夏梦说的自然生长,Angela说的底线。每一条我都听得进去,都不矛盾。“
他坐直了一点,看着亭子外面那片村落。
有几家的窗户里已经亮了灯,暖黄色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把一个世界改造成什么样,没有人教过我,也没有范本可以参考。
我觉得自己可以犯错,也不怕犯错,因为错了还能改。
但是我不确定的事是……有些东西我应不应该改?。“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茶水还剩下半杯,漂浮着一片小小的茶叶梗。
“就像你们说的,人类这个物种可能天生就带着分层的基因。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再怎么用力,只要我转过头去,底下就会重新长出来。
我能做的也许只是不让它长歪,长得太难看。想彻底铲掉那根骨头,可能根本就不可能。“
乐静怡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看了一眼山下的灯火,又走回来,把孩子轻轻放进旁边的竹编摇篮里。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那你想好了没?打算怎么划那条底线?“乐静怡直起身来问他。
武振邦把茶杯端起来把剩下的半口喝了,放下杯子。
“想了一小半。具体怎么划,还得再看看。“他说,
“不过有一条我现在能定。
这个空间里,任何人不能靠压榨别人活着。
吃穿住行都可以自己挣,也可以互相帮,但不能有人躺着让别人喂。
尼古拉也好,其他什么人也罢,想办事可以,想要特权也行,你得拿出配得上这份特权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