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忍不住出声劝阻：
“首长！异兽狡诈，此举太过冒险，万一有诈……”
“冒险也要去。”
勃列日抬手打断，目光望向窗外昏暗死寂的末日天穹。
“一年，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它们就从无脑凶兽，进化到能组织族群、传递信息、主动和谈的地步。”
“再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彻底形成完整文明体系，到时候再想制衡，代价百倍千倍。”
他深知，这场谈判，从来不是妥协示弱，而是摸底、试探、取证。
他要亲眼看看，这群极速进化的猿人，智慧到底抵达了何种层次。
是临时觉醒的小聪明，还是真正诞生了文明雏形？
是单纯畏惧伤亡想要喘息，还是暗藏布局、伺机反扑？
“与其继续盲目厮杀、被动应对未知的进化，不如主动接触，摸清底牌。”
勃列日目光锐利，语气果决。
“和谈，是给我们人类争取喘息调整的机会，
也是近距离窥探对手实力的唯一机会。”
“准备设备，全程录像、声波记录、行为监测、数据存档
电讯处，尝试着与它们沟通，约定时间地点。”
死寂的大厅内，命令层层传达。
三日后，
末日荒原的晨雾厚重如灰纱，贴着干裂的地表缓缓流动。
整片主峰前线战场难得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刮过枯林的沙沙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类谈判小队十人轻装、无重武器、只携带监测仪器、录像设备与声波记录终端，缓步走出地堡前线警戒线。
后面跟随着武装保安小队。
队伍最前方是两名语言学家、一名生物行为研究员，后面跟着电讯破译员与四名警戒士兵。
勃列日没有亲自到场，却在后方指挥中心全程实时观看直播画面。
约定的谈判地点，是两军战线正中的一片开阔枯草地。
视野通透无埋伏条件，算是双方都认可的中立地带。
没等人类队伍站稳多久。
对面死寂的黑枯林里，传来一阵整齐、低沉的咚咚脚步声。
一排排高大、披灰毛、肌肉虬结的变异猿人，直立行走着从雾气里缓步走出。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冲锋姿态。
全部直立挺身，双手自然垂落，列队成形。
这一幕，让现场所有人类队员心头微寒。
以前的猿人，永远是狂乱、无序、兽性爆棚。
今天的它们有队列、有纪律。
最前方走出三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型猿人。
胸口毛发发白眉骨突出，眼神不再浑浊残暴，带着一种粗笨却清醒的审视感。
它们手里没有冷兵器，没有枪械。
只空手，以示“无恶意”。
人类的安保小队见此情景，也纷纷把枪收起来，后退数十步。
第一次对峙，气氛诡异到极致。
人类这边先试探性抬手，动作缓慢、无害。
“我们，人类。过来，谈话。”
语言学家压低语速，咬字清晰，用最基础、最简短的通用音节输出。
对面猿人齐齐盯住他的嘴和手势。
像在疯狂记忆捕捉音节震动。
几秒后。
为首的老白胸猿人喉咙滚出一串浑浊、粗哑的低吼。
“哈……哈唔……止……杀……”
词不达意，音节断裂，生硬得像是硬生生从声带里挤出来。
电讯终端立刻弹出翻译：
【停止……打斗……】
人类队员对视一眼，心头震动。
能听懂短句，还能主动回应短句。
研究员继续放慢语速，配合手势。
“你们，想谈？”
为首的猿人眯眼努力捕捉发音，大脑明显在高速解析。
良久，它再次发声，依旧粗哑，但比刚才清晰一丝。
“谈……不……死。”
非常直白、非常野兽逻辑的一句话。
——谈，就不用死。
现场人类没人敢笑，只觉得后背发凉。
语言学家继续耐心引导，用最简单的主谓结构，剥离所有复杂词汇。
“人，不主动杀你们。你们，不主动杀人。可以？”
这句短句简单、逻辑闭环、极易解析。
老白胸猿人盯着人类队员的手势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快速对照语义。
旁边两头护卫猿人身体微微绷紧，却被它抬手压住。
一个极其拟人克制的动作。
下一秒，老白胸猿人终于拼凑出一串稍微连贯的音节。
“互……不……杀。”
短短三个字。
像是跨越了野兽与文明之间的巨大鸿沟。
现场监测仪器的数据疯狂跳动——声波逻辑有序度、音节重复度、语义匹配度，全部大幅攀升。
后方地堡指挥中心，全员静默。
他们亲眼看着，这群一年前只会乱吼乱冲的异兽，学会了谈判逻辑。
前线草地上，沟通还在继续。
人类队员指着一侧山林：
“你们，住这里？”
猿人转头望山林，点头，发出单音：“地。”
人类：“你们，怕死？”
猿人沉默两秒，眼底闪过一丝原始、直白的情绪，再次开口：
“怕……痛……死。”
它甚至能拆分出“痛”和“死”的区别。
语言学家顺势推进，试探它们的族群结构。
“你们，有首领？”
老白胸猿人抬手，点点头。
“有……。”
这一刻，人类学家彻底确认。
它们不仅有语言、有思维、有恐惧、有判断，还有完整的族群权力结构。
不是乌合之众，是有序族群。
并且智力已经发育到不低于人类了。
猿人只说有首领，却没说哪个是。
看来也具备了最基本的警惕。
为了进一步测试智力上限，研究员故意问了一个稍微抽象的问题。
“打仗，谁吃亏？”
猿人眼神微微凝滞，似乎在快速复盘无数次厮杀、伤亡、溃败。
风吹过它粗硬的毛发。
几秒后，它吐出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你……损。我……死。两……败。”
简洁，精准，高度总结。
完全具备初级文明的局势推演能力。
人类队员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想停战？”
猿人重重点头，声带震动，发出目前最完整、最流畅的一句话：
“停……打。活……下。都……活。”
鸡同鸭讲的阶段彻底结束。
破碎混乱的兽吼，彻底蜕变成了可交流、可互通的初级语言。
雾色缓缓散开，阳光漏过云层，落在人、兽对峙的开阔草地上。
一边是旧文明的幸存者。
一边是野蛮里新生的新智慧族群。
两个完全不同的种族，跨越物种跨越兽性与人性的鸿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听懂了彼此。
人类语言学家沉声开口：
“可以停战。”
“但，要有规矩。”
老白胸猿人目光定定看着人类，没有躁动，没有抗拒。
它微微低头。
做出一个类似……等待聆听规则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