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海风里带着股黏湿的腥气,吹在青黑色的鳞片上,凉意透骨。
敖青盘踞在桑海城东最外缘一块探入海中的黑礁上。礁石被千万年浪涛打磨得光滑冷硬,布满蜂窝状的孔窍,风过时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它没理会这些,金色的竖瞳凝望着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
没有月光,星光也稀薄得很,海天几乎融为一体,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时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惨白沫子。但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寂静中,敖青的灵觉却被放大到了某种极限。它“听”得到深海暗流的每一次转向,“嗅”得到海风中混杂的每一缕异样气息,更能模糊地“感知”到,在那目光难以企及的极远处,某种庞大、晦涩、充满恶意的“存在”,正随着潮汐的涨落,缓缓呼吸。
自从白辰命它巡海,已有三日。这三日,它昼伏夜出,沿着桑海曲折的海岸线,自北向南,往复逡巡。见过被冲上岸的、肚皮翻白瞳孔扩散的海鱼,鱼鳃里塞满了暗绿色的粘稠海藻;见过夜归的渔船莫名迷失方向,在近海打转直到天明,渔人吓得魂不附体,只反复念叨雾里有“女人的笑声”;也见过退潮后的滩涂上,凭空出现大片诡异的、如同巨大生物爬行拖拽过的痕迹,痕迹尽头没入海水,散发着淡淡的、与白辰手中那枚紫色鳞片同源的腥冷。
一切迹象都指向东海深处,那片被渔民称为“鬼见愁”、被阴阳家标记为“三仙岛”的迷雾海域。
今夜,它决定再往前探一探。它隐隐觉得,那深处的“律动”,比前两日又清晰、急促了几分。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粗长的蛇身无声无息地滑下礁石,没入冰冷的海水。海水浸透鳞片的刹那,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制感似乎更重了些,仿佛整片大海的重量都压在它的脊背上。但它只是略一摆尾,青黑色的身影便如一道离弦的暗箭,破开波浪,向着黑暗深处潜去。
水下是另一番死寂的世界。光线几乎无法抵达这里,只有一些自身能发出微光的深海生物,像幽灵般在无尽的黑暗中明灭游弋。敖青收敛了自身一切气息,连鳞片摩擦水流的声音都降到最低,如同一段真正的枯木,向着感知中那“律动”的源头缓缓靠近。
越往前,水温越低,海水也越发粘稠,仿佛掺入了过多的盐分或别的什么。寻常鱼虾早已绝迹,连那些发光的深海生物也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纯粹的、压迫性的黑暗和寂静,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擂鼓般的“律动”——咚……咚……咚……沉闷,缓慢,却带着一种蛮荒的、令人神魂震颤的力量。
忽然,前方极远处的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近乎紫色的幽光,朦朦胧胧,像是隔了无数层毛玻璃透出来。随着那“律动”的节奏,幽光也一明一灭,如同某种巨大生物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敖青停了下来,悬停在冰冷的海水中,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点幽光。灵觉如触须般小心蔓延过去,却在触及幽光外围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滑腻、布满污秽粘液的墙壁,被狠狠弹了回来,同时一股混杂着怨恨、饥饿、疯狂的低语,直接轰入它的神魂深处!
“……饿……血……祭……门……开……”
声音断续模糊,却带着直击本源的邪异与诱惑。即便是敖青的心志,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血脉深处属于龙凰的高傲与暴烈几乎要被引动。它猛一摆头,强行稳住心神,眼中金芒暴涨,将那侵入的低语与邪念狠狠绞碎。
不能再看,不能久留!
它当机立断,粗长的身躯在水中猛地一扭,调转方向,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来路疾退。身后,那幽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明灭的频率骤然加快,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扫过这片水域,冰冷粘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脊背。
敖青将速度催动到被压制状态下的极限,青黑色的身影在黑暗的水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到那股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彻底消失,直到周围重新出现零星发光的深海生物,它才稍稍放缓速度。
浮出海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它爬上另一处远离桑海的偏僻礁石,盘踞起来,金色的竖瞳里残留着未散的冰冷与凝重。
那幽光……那低语……还有那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恶意……
绝非寻常海兽,甚至不是它认知中任何一种已知的凶物或魔怪。那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拘禁、污染、扭曲了的……古老存在的“碎片”?或者,是依托于那上古封印而生的“守门之物”?
东皇太一想用血祭唤醒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恐怕不止是“唤醒”……那低语中的“门……开”……
敖青心中念头急转。它虽不擅人族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但身为神兽,对危机与本源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东皇太一所图,恐怕远比破坏封印、释放魔气更加疯狂。
必须立刻将所见所感告知老师。
它不再停留,粗长的身躯滑下礁石,没入渐亮的天光与晨雾中,朝着青松坡的方向,急速游去。
青松坡上,晨雾未散,但重建的喧闹已早早开始。
新的木围墙已近完工,足有一丈多高,顶部削尖,关键连接处用铁箍加固,看上去颇有几分森严气象。几处了望塔正在搭建,墨家弟子在塔架上忙碌,机关滑轮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料、湿泥和汗水的气息。
白辰站在新修的、略显简陋的藏书楼二层窗前。这里视野最好,能将整个坡地乃至远处桑海城轮廓尽收眼底。他手中握着那枚紫色鳞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却又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纹路。
一夜未眠,但他脸上并无倦色,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疏离感,似乎又加深了一分。窗外飘来的木屑与泥土气息,人群的呼喊与劳作声,落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不断增厚的琉璃,真实,却又难以触及其内核的温度。
他在等。
等敖青的消息,等探查队的最终人选,也在等……东海深处,那必然到来的变化。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不疾不徐。白辰没有回头。
“老师。”陆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条理清晰,“探查队人选已初步拟定。墨家四人,由邓陵子前辈亲自带领,皆是精通机关、水性、侦查的好手,其中两人曾随商队远航,略通海外风物。阴阳家两人,月司先生与另一名唤‘摇光’的年轻弟子,摇光擅幻术与气息追踪,心思机敏。书院护卫队三人,都是上次血战幸存的老手,沉稳果敢,对桑海周边海路熟悉。”
“嗯。”白辰应了一声,“敖青尚未回返?”
“尚未。”陆远略一迟疑,“老师,东海那边……昨日又有两艘渔船在近海迷航,虽最终平安归来,但船上的渔人都说雾起时听到了歌声,神智恍惚。城内已有流言,说海神发怒,需童男童女祭祀方能平息……人心有些浮动。”
“安抚即可,不必强压。”白辰淡淡道,“流言起于畏惧,亦止于事实。待探查队带回消息,自有分晓。”
“是。”陆远点头,“还有一事,田襄在牢中,这几日总是望着东北方向喃喃自语,说什么‘时辰快到了’、‘仙使要来接引’……看守觉得古怪,报了上来。”
仙使?接引?
白辰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田襄这等贪生怕死、利欲熏心之徒,死到临头还做着“仙缘”美梦,真是可悲又可笑。但这梦话,或许也非空穴来风。东皇太一的人,或许早已与桑海城内某些败类有所勾连。
“加派人手,看紧他。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可先斩后奏。”白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陆远心中一凛:“学生明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嘶鸣。陆远抬眼望去,只见晨雾中,一道青黑色的修长身影正蜿蜒上山,速度极快,正是敖青。
“它回来了。”白辰转身,走向楼梯。
片刻后,重建的正堂内。白辰、陆远、秦双儿(她伤势未愈,但坚持到场)、邓陵子、月司齐聚。敖青盘踞在堂中,巨大的身躯几乎占去小半空间,它金色的竖瞳扫过众人,随即低头,用蛇尾在地上快速划动起来。
这一次,它划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都用力。坚硬的青砖地面被划出深深的沟壑,石粉簌簌落下。字迹依旧歪扭,却透着一股凝重与寒意:
“深……海……幽……光……如……目……律……动……如……鼓……恶……念……低……语……饥……渴……血……祭……门……开……”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邓陵子脸色发白,喃喃道:“如目幽光……律动如鼓……这……这像是某种巨型活物,或者……封印节点具现化的征兆!”
月司面具下的声音干涩:“恶念低语,直达神魂……这是极其高等的邪灵或堕落神只才有的能力。东皇大人他……究竟想召唤什么?”
秦双儿握紧了剑柄,指尖发白。陆远呼吸急促,看向白辰。
白辰神色不变,只是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门……开”。
“不是召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开门’。东皇太一想用血祭,不是唤醒某个被封印的存在,而是……为那个存在,或者为某种东西,打开一道降临此界的‘门’。那深海幽光,那如鼓律动,很可能就是‘门’的另一侧,试图挤入此界时引发的异象。”
开门?降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将要到来的,恐怕就不是魔气扩散、生灵涂炭那么简单了!那可能是某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
“必须阻止他!”邓陵子霍然起身,眼中决然,“探查队必须立刻出发!纵然九死一生,也要摸清底细,寻隙破坏!”
月司也重重点头:“阴阳术法中,亦有干扰祭祀、封闭通道的法门。或可一试。”
白辰抬手,止住众人激愤:“探查队按原计划,三日后出发。但目标需调整。”他目光扫过邓陵子与月司,“此行,以探查确认‘门’之方位、状态、守卫力量为首要。若事不可为,切莫强行破坏,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可测之变。一切,以保全自身、带回情报为重。”
他顿了顿,看向敖青:“你将所感知到的幽光方位、律动频率、海水异状等细节,尽可能告知邓陵子前辈与月司先生。他们需提前有所准备。”
敖青点头。
“双儿,”白辰转向秦双儿,“你伤未愈,此次留守。与陆远一同,整肃内部,严防奸细,确保桑海不乱。”
“是。”秦双儿抿唇应道。
“陆远,加快物资调配,尤其是墨家所需的机关材料,阴阳家所需的符箓灵物。同时,以书院名义,暗中联络桑海城内尚有良知的富户与武者,晓以利害,以备不时之需。”
“学生明白!”陆远肃然。
白辰最后望向窗外,东方天际,朝阳即将跃出,却仿佛蒙着一层不祥的血色。
“三日之后,辰时出发。”他声音平静,“诸位,前路莫测,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