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的人是在方明远被捕后的第十七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着小雨,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雨水打湿了,叶子绿得发黑,油亮亮的,像上了一层漆。
陈默从特高课下班回来,在弄堂口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撑着伞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他放慢脚步,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握住那把勃朗宁的枪柄。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上面留着一撇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陈先生?有人让我带话给您。您的一位朋友,想请您喝茶。”
军统。陈默认得这种说话方式,不报身份,不露底牌,用一个模棱两可的“朋友”来试探对方的反应。如果你接住了,说明你愿意谈;如果你不接,说明你不愿意谈,他转身就走,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哪位朋友?”陈默问。
“您认识的一位老朋友。他说,他在龙华寺跟您见过面。”
陈默的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一下。龙华寺。韩景云。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代号“铁钉”。他们在龙华寺的藏经阁里交过手,在月光下谈过交易。他拿了半张假胶卷,以为骗过了军统,但韩景云显然不是那么好骗的人。
“什么时候?在哪里?”陈默问。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又是老地方。还是那家霞飞路上的咖啡馆。军统的人似乎对这家咖啡馆情有独钟,也许是因为它的后门通向一条四通八达的弄堂,也许是因为它的老板是军统的外围人员,也许只是因为这里的咖啡比别处的好喝。陈默没有问,点了点头,从那人身边走了过去。伞在他身后转了一下,水珠甩出去,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默准时推开了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韩景云已经在了,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最里面靠墙的卡座,能看清整个大厅,又能把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杯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陈先生,请坐。”韩景云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陈默坐下来,服务生过来问喝什么,他说“不用了”。等服务生走远了,韩景云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手指在信封上点了两下。
“方明远的事,听说了吧?”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听说了。”
“方明远是汪伪军委会的少将高参,在南京城里也算一号人物。他被抓,不是因为通共,是因为站错了队。”韩景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陈公博和周佛海斗了这么多年,这次周佛海赢了。方明远是陈公博的人,周佛海要拿他开刀,杀鸡给猴看。跟通共通不通,没有关系。”
陈默看着韩景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明远这个人,如果没有人救他,他死定了。”韩景云把信封往陈默那边推了推。“如果我们救他呢?如果军统出手,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呢?”
陈默没有接话。
“军统在南京监狱里有内线。只要操作得当,把人从里面带出来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件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周密的计划。这些我们都有。”韩景云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像一个人在端详一件拿不准真假的古董。“我们缺一样东西——情报。日军‘一号作战’的详细兵力部署。”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是“一号作战”。山本在查,河野在测,现在军统也在找。所有人都在找这份情报,所有人都在等那个能拿到它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但他知道,如果方明远还在,这份情报也许还有机会拿到。方明远不在了,线断了。
“你帮我救方明远,我帮你拿一号作战的情报?”陈默问。
“对。”韩景云的回答干脆利落。“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怎么知道我拿得到?”
韩景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认出另一个也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时才会有的表情。“因为你不是普通人,陈先生。你不是商人,不是翻译,不是特高课的经济顾问。你是方明远的人。方明远是鹤,你就是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他倒了,刀还在。”
陈默沉默了。咖啡馆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是《夜来香》,叮叮咚咚的,很好听。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照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默说。
韩景云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三天之内,过时不候。”他转身走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看着那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名字是“韩景云”三个字,电话号码是五个数字。他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的钱压在杯碟下面,走出了咖啡馆。雨还在下,比来时大了些。他站在门口撑开伞,走进了雨里,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了一段,在路边停下来,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撕碎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安全屋,陈默把这件事告诉了秦雪宁。秦雪宁正在缝扣子,针线在手里穿来穿去,听他讲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相信他?”
“不相信。”陈默说。“但他说的有一句是对的。方明远如果没有人救,他死定了。”
“如果军统是在利用你呢?他们帮你救方明远,你帮他们拿一号作战。等你拿到情报,他们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方明远救不救得出来,谁知道?”
陈默沉默了。秦雪宁低下头,继续缝扣子。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缝了几针,她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组织上怎么说?”她问。
“还没汇报。”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雨还在下,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雨水打湿了,叶子绿得发黑。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转过身。
“等。等组织上的意见。等方明远那边的消息。等韩景云的三天期限过完。”
如果韩景云真的想救方明远,他不会只等三天。三天是给陈默的期限,不是给方明远的。方明远的命在周佛海手里,不在韩景云手里。
韩景云能做的,最多是在周佛海的刀落下来之前,想办法把人偷出来。这件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监狱内线的配合,需要接应的人手和车辆,需要安全屋和转移路线。这些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韩景云说他们都有,也许是真的有,也许是在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