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狱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高悬，晒得人暖洋洋的。
可两人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刘振涛的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们心头。
欧阳然坐进车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什么事儿。
慕容宇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怎么了？他问。
就是觉得，欧阳然说，刘振涛挺可怜的。
可怜。
慕容宇发动车子，没说话。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欧阳然继续说，设计成那样。一辈子都毁了。
一辈子都毁了。
是挺可怜的。慕容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处。
欧阳然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他是可怜。但那些因为他而死的警察，更可怜。
更可怜。
所以，慕容宇说，同情归同情。该判的，还是得判。
该判的还是得判。
欧阳然点头，我知道。
他就是……
有点感慨而已。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欧阳然又开口了。
对了，他说，刘子轩的事，你怎么看？
刘子轩。
慕容宇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刘振涛可能真不认识，也可能是装的。
装的。
那如果是装的，欧阳然说，他为什么要装？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慕容宇说，保护他呗。
保护他。
毕竟，慕容宇继续说，那是他儿子。
他儿子。
欧阳然点了点头。
也对。他说，做父亲的，哪有不疼孩子的。
哪有不疼孩子的。
可刘沧海，他又说，怎么就不疼呢？
刘沧海。
慕容宇冷笑一声。
他那种人，他说，心里只有自己。谁都不疼。
谁都不疼。
欧阳然叹了口气。
也是。他说，不然，也不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拿来当棋子。
当棋子。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欧阳然忽然又开口了。
你说，他说，刘子轩，现在会在哪儿？
在哪儿？
不知道。慕容宇摇头，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在国外。
国外。
如果在国外，欧阳然说，那可就不好找了。
不好找。
慢慢找呗。慕容宇说，反正，已经找了二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不差这几天。
欧阳然笑了笑。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想不开怎么办？慕容宇说，愁眉苦脸的，就能找到人了？
那倒也是。
欧阳然点了点头。
行吧。他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慕容宇想了想。
先回去。他说，把日记再仔细看看。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
别的线索。
欧阳然点头，我也觉得，那本日记里，肯定还有不少东西。
不少东西。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大约一个小时后，回到了支队。
两人直奔技术科。
张科长。欧阳然推开门，日记呢？
在这儿呢。张磊从电脑前抬起头，怎么了？又要看？
欧阳然点头，再仔细看看。
张磊把日记递给他，小心点啊，这东西脆得很。
知道了。
两人接过日记，找了个桌子，坐下。
从哪儿开始看？欧阳然问。
从后面吧。慕容宇说，前面的，我们都看过了。看看后面，还有什么。
后面。
欧阳然把日记，翻到了后面。
后面的内容，比前面的，更零散一些。
大多是一些，日常的记录。
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都什么啊。欧阳然翻了几页，皱起眉，看不懂。
看不懂？
慕容宇凑过去看。
确实。
后面的内容，很多都是用暗语写的。
什么老地方见，什么三号货物，什么老朋友……
看得人一头雾水。
这是暗语吧。欧阳然说。
慕容宇点头，应该是。
那能看懂吗？欧阳然问。
慢慢研究吧。慕容宇说，总能看懂的。
慢慢研究。
欧阳然撇了撇嘴。
行吧。他说，那我们慢慢看。
两人继续往后翻。
翻着翻着，慕容宇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欧阳然问。
你看这里。慕容宇指着一页，这里提到了顾队。
顾队？
欧阳然连忙凑过去看。
那一页的日期，是戊子年腊月初八。
也就是2008年的腊月初八。
——顾廷峰，查到了振涛的女儿。
——有点麻烦。
——不过没关系。
——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要是敢动我孙女，我就让他儿子，给他陪葬。
振涛的女儿。
孙女。
刘振涛有个女儿？
欧阳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刘振涛有个女儿？！他难以置信地说，他怎么没说？
没说？
慕容宇皱起眉。
刘振涛，确实没提过他有个女儿。
为什么？
是忘了？
还是……
故意不说？
你说，欧阳然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有个女儿？
为什么？
可能，慕容宇说，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她。
又是保护。
就像保护刘子轩一样？欧阳然问。
慕容宇点头，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
毕竟，那是他女儿。
他肯定不想，让女儿卷进来。
可是，欧阳然又说，顾队，查到了他女儿？
查到了。
而且，他继续说，刘沧海还说，顾队要是敢动他孙女，就让他儿子陪葬？
陪葬。
这什么跟什么啊。欧阳然皱起眉，顾队是那种人吗？他怎么可能动一个孩子。
顾队怎么可能动孩子。
慕容宇也皱起眉。
他了解顾队。
顾队那个人，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怎么可能，去动一个无辜的孩子。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或者说……
刘沧海在撒谎？
不对。
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
没必要撒谎。
那就是……
顾队，真的去找过刘振涛的女儿？
可是，为什么？
继续看。慕容宇说，后面应该还有。
欧阳然继续往后翻。
翻了几页，果然又看到了。
日期是：己丑年正月十五。
也就是2009年的元宵节。
——顾廷峰去找了瑶瑶。
——我以为，他会对瑶瑶下手。
——结果，他没有。
——他只是，给瑶瑶买了点吃的，陪她玩了一会儿。
——奇怪。
——他到底想干什么？
瑶瑶。
应该是刘振涛女儿的小名。
顾队去找她了。
但没对她下手。
只是买了点吃的，陪她玩了一会儿。
我就说嘛。欧阳然松了口气，顾队怎么可能对孩子下手。
怎么可能。
可是，他又皱起眉，顾队为什么，要去找她？
为什么？
慕容宇也想不通。
顾队，为什么要去找刘振涛的女儿？
是想拿她当人质？
不对。
顾队不是那种人。
那是为什么？
继续看。慕容宇说。
欧阳然继续往后翻。
后面，关于瑶瑶的内容，还有不少。
大多是刘沧海的疑惑。
他一直想不通，顾廷峰为什么要接近瑶瑶。
又为什么，一直不对她下手。
这个顾廷峰，欧阳然翻着日记，忍不住笑了，把刘沧海都整懵了。
整懵了。
慕容宇也笑了笑。
确实。
刘沧海那种人，心思歹毒。
他肯定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可他没想到，顾队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说，欧阳然说，顾队到底为什么，要接近那个孩子？
为什么？
慕容宇想了想。
可能，他说，是想保护她。
保护她？
欧阳然愣了一下。
保护她？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慕容宇说，她是无辜的。
无辜的。
顾队那个人，慕容宇继续说，最见不得无辜的人受伤害。尤其是孩子。
尤其是孩子。
欧阳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他说，顾队确实是那样的人。
确实是。
可是，欧阳然又说，那可是刘振涛的女儿啊。刘振涛是毒贩。顾队为什么要保护毒贩的女儿？
为什么？
慕容宇看了他一眼。
毒贩的女儿，就不是人了？他说，她生下来，就注定是坏人了？
注定是坏人？
欧阳然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他说，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的。
就是啊。慕容宇说，顾队，就是因为知道她是无辜的，所以才想保护她。
保护她。
而且，慕容宇继续说，顾队可能还想，通过这个孩子，感化刘振涛。
感化刘振涛？
慕容宇点头，让他知道，还有人在关心他的女儿。还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给他机会。
希望他能，慕容宇说，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欧阳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顾队，确实是会这么做的人。
会这么做的人。
可是，他又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没能成功。
最后，顾队还是牺牲了。
刘振涛，也还是被抓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成功。慕容宇说。
不完全没成功？
什么意思？欧阳然问。
你想啊，慕容宇说，刘振涛被抓了之后，交代了那么多东西。这其中，会不会有顾队的功劳？
顾队的功劳？
欧阳然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说，刘振涛之所以愿意交代，是因为顾队当年，对他女儿有恩？
对他女儿有恩。
很有可能。慕容宇点头，不然，你以为，刘振涛为什么那么配合？
为什么那么配合。
欧阳然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
刘振涛被抓之后，确实交代了很多东西。
比一般的毒贩，配合多了。
他们当时，还以为是刘振涛怕死。
现在看来，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真是这样，欧阳然说，那顾队，也太厉害了吧。
太厉害了。
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他继续说，还布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慕容宇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顾队，一直都这么厉害。
一直都这么厉害。
欧阳然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
你啊，他说，一提到顾队，就跟个小迷弟似的。
小迷弟？
慕容宇愣了一下。
然后，脸有点红。
谁小迷弟了。他说，我那是，尊重前辈。
尊重前辈。
是是是。欧阳然笑着说，尊重前辈。
慕容宇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笑。他说，你不也一样。
我也一样？
我才不一样。欧阳然说，我那是，敬佩。纯粹的敬佩。
纯粹的敬佩。
说得跟真的似的。慕容宇撇了撇嘴。
本来就是真的。欧阳然说。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都笑了。
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好了好了。欧阳然摆了摆手，不闹了。继续看。
继续看。
两人继续翻日记。
后面的内容，就越来越少了。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己丑年冬月廿三。
也就是2009年的冬天。
——顾廷峰，越来越近了。
——不能再等了。
——必须动手了。
——不过，在动手之前，我要再布一个局。
——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局。
永世不得翻身。
欧阳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就是……他说，顾队牺牲前，最后一篇日记？
应该是。慕容宇点头，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个混蛋……欧阳然咬着牙，他怎么能这么恶毒。
这么恶毒。
好了。慕容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欧阳然说，顾队那么好的人，就这么……
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慕容宇说，我也生气。
也生气。
但是，他继续说，生气没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刘沧海。给顾队报仇。
给顾队报仇。
欧阳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抓住他！给顾队报仇！
给顾队报仇。
慕容宇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欧阳然忽然开口，那个瑶瑶……也就是刘振涛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慕容宇想了想。
不知道。他摇头，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她在哪儿。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
你说，欧阳然说，顾队牺牲之后，还有人保护她吗？
还有人保护她吗？
慕容宇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顾队牺牲了。
那孩子……
会不会，被刘沧海的人带走了？
还是说，一直在外面，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不知道。慕容宇说，但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好好的。
欧阳然点头，我也希望。
希望她，能好好的。
希望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爷爷，是干什么的。
希望她，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好了。慕容宇合上日记，看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两人站起身，把日记还给张磊。
张科长，慕容宇说，日记你再仔细研究研究。尤其是后面的暗语，看看能不能破译出来。
放心吧慕容队。张磊点头，我一定好好研究。
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两人走出技术科。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暖洋洋的。
接下来，去哪儿？欧阳然问。
去吃点东西吧。慕容宇说，忙了一上午了，我都饿了。
饿了。
欧阳然摸了摸肚子。
你这么一说，他说，我也饿了。
走吧。慕容宇说，我请你。
你请我？
欧阳然眼睛一亮。
真的？他说，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慕容宇问。
我想吃……欧阳然想了想，我想吃火锅！
火锅？
慕容宇愣了一下。
这大中午的，吃火锅？他说。
怎么了？欧阳然说，中午就不能吃火锅了？
能能能。慕容宇笑了笑，你想吃，就吃。
欧阳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慕容队长最好了！
最好了。
慕容宇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多大的人了。他说，吃个火锅，就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欧阳然说，有人请吃火锅，能不高兴吗。
瞧你那点出息。慕容宇摇了摇头，嘴角却一直扬着。
两人并肩，朝着楼梯口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暖融融的。
虽然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凶险。
但只要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就好像，什么都不怕。
火锅的香气，仿佛已经飘了过来。
温暖，而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