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归宗号在古道中航行的第二天,舰桥舷窗外的法则乱流渐渐从狂暴转为暗涌。
崩塌冲击波的余威已在星舰身后消散大半,古道两侧的空间法则壁障重新凝结出银白色的结晶层,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
陨石碎片的密度比入口段降低了些,但每一次撞击依旧能让舰体发出沉闷的回响。
韩立将方向舵暂时交给自动巡航,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操控台上。
左边是灰鼠的星图玉简,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标将古道航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沿老药头标记的岩壳洞穴逐段推进,在白矮星残骸星核背面入口与巨兽骸骨化石左眼眶出口之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安全路径被推演阵列优化过上千次。
每一处法则湍流的间隙窗口、每一段陨石碎片密集带的绕行路线、每一个临时停靠洞穴的能量补充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符文精准标注。
右边是老铁在出发前托雷猛转交的一枚旧星图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划痕,边缘磕掉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
韩立将玉简嵌入操控台的读取槽,全景因果感知阵列的舷窗玻璃上浮现出一幅与灰鼠的星图截然不同的航线图。
老铁的星图没有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标,没有推演阵列优化过的安全路径,没有密密麻麻的符文标注。
它只有一些用炭笔随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线和点,像是醉汉在餐巾纸上随手涂鸦的路线图。
但每一个点和每一条线的旁边,都用潦草却详细的文字记录着实地勘测数据。
陨石风暴区古道,老子走了不下几十次。
第一次走是跟着我师父,最后一次走是带着鲨鱼号那帮崽子逃命。
这条路每一寸老子都是用命趟出来的。
韩立的目光落在古道中段的一个分叉标记上。
灰鼠的星图在这里标注的是一条直线。
沿古道主脉继续向前,经过三个岩壳洞穴临时停靠点,抵达巨兽骸骨化石左眼眶出口。
推演阵列计算出的最优路径,空间法则波动最稳定,陨石碎片密度最低,能量消耗最小。
老铁的星图在这里分出了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从古道主脉向右偏离,穿过一片被老铁用炭笔标注为碎骨滩的区域,然后从巨兽骸骨化石的颅顶裂缝穿出。
岔路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灰鼠那小子用推演阵列算出来的最优路径,理论上没错。
但推演阵列没算到风暴区里那些不是陨石的东西。
古道主脉中段有一颗暗紫色陨石,表面看起来跟普通陨石没区别,但靠近了会发现它在呼吸。
老子第一次走主脉的时候不知道,差点被那颗陨石吞了。
那颗陨石的吞噬力场跟噬空者比差远了,但它会干扰星舰的跃迁引擎核心,让引擎输出功率在几息之内骤降到零。
老子的鲨鱼号那次差点一头撞死在法则壁障上。
后来老子学乖了,宁愿多绕一段路,走碎骨滩那边。
碎骨滩名字吓人,其实就是一片被碾碎的远古兽骨化石漂浮带。
那些骨头碎片虽然锋利,但不会呼吸,不会吞噬,不会干扰引擎,只要船体装甲够硬就能硬扛过去。
老子的鲨鱼号每次走这条路,船身上都会多几十道划痕,但引擎从来没出过事。
韩立将两幅星图重叠投射在舷窗玻璃上,用混沌真童对两个标注点做了远程感知。
灰鼠标注的主脉中段,确实有一颗暗紫色的陨石。
它的表面被法则结晶覆盖,看上去和古道两侧那些普通陨石没有区别。
但当韩立的混沌真童触碰到陨石内部的法则结构时,他感应到了一股微弱、缓慢的法则波动。
不是寂灭法则,不是空间法则,而是一种介于吞噬与沉睡之间的混沌状态。
那颗陨石在呼吸,呼吸的节奏和老药头笔记中记载的风暴区深处事物的呼吸节奏不同,但本质类似,都属于沉睡中的虚空生物。
老铁标注的碎骨滩,是一片由无数细碎骨片组成的漂浮带。
骨片的材质是某种远古虚空生物的遗骸,表面残留着微弱的生机波动,但早已失去了任何活性。
骨片边缘锋利如刀,密度极高,最窄处只有几丈宽。
穿行碎骨滩需要星舰装甲承受持续不断的刮擦冲击,对舰体结构强度是不小的考验。
两条路各有利弊。
主脉有沉睡的吞噬陨石,引擎可能骤停。
岔路有锋利的骨片漂浮带,舰体需要硬扛持续刮擦。
韩立将混沌真童的感知精度提升到极限,试图用混沌法则对两条路的法则流动脉络做更深入的分析。
混沌法则包容万物,也能理解万物。
他要理解的是这两条路背后的法则本质,那颗暗紫色陨石的吞噬力场触发条件是什么,碎骨滩的骨片漂浮规律是否有迹可循。
混沌真童的感知在主脉中段停留了整整一炷香。
那颗暗紫色陨石的吞噬力场并非主动攻击型,而是被动触发型。
它只对空间法则能量的剧烈波动产生反应。
只要星舰在通过时保持跃迁引擎低功率巡航,不让空间法则能量波动超过某个阈值,就不会触发吞噬力场。
这是灰鼠的推演阵列可以解决的问题。
只需要在通过那颗陨石时将引擎输出功率压低到临界值以下。
但韩立在进一步感知中发现了一个推演阵列没有捕捉到的变量。
那颗陨石的吞噬力场触发阈值并非固定不变,它会随着风暴区深处的法则潮汐周期而波动。
在法则潮汐涨潮时,触发阈值会降到极低,低到即使引擎完全熄火,星舰本身的护盾能量波动都可能触发吞噬。
灰鼠的推演阵列没有采集到风暴区法则潮汐的实时数据,所以它的最优路径计算没有将这个变量纳入模型。
下一次法则潮汐涨潮的时间,根据混沌真童对风暴区法则流动脉络的感知推算,恰好就在星舰预计抵达主脉中段的前后。
这是灰鼠航线在这个时间窗口里的致命缺陷。
韩立将混沌真童转向老铁的岔路。
碎骨滩的骨片漂浮带在混沌法则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混沌却有序的流动规律。
那些远古兽骨碎片被古道内部的空间法则暗流裹挟,沿着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法则流线缓缓移动。
流线之间有空隙,空隙的宽度恰好够一艘星舰穿行。
只要沿着这些空隙蜿蜒前进,就能将骨片刮擦的损伤降到最低。
老铁的炭笔标注中,有一段被他反复描了好几次的线,那是他走了几十次碎骨滩后总结出的最佳路径。
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子用鲨鱼号上每一道划痕换来的经验。
沿这条线走,划痕最少。
韩立将老铁的路径与混沌真童感知到的骨片流线空隙做了交叉比对。
吻合度高达九成以上。
老铁没有混沌感知能力,他靠的是几十次穿越的实战经验和拾荒者对危险的直觉。
这种直觉在推演阵列的数学模型里无法量化,但在风暴区这种混沌环境中,有时比算法更可靠。
他将老铁星图上那段被反复描过的路径逐段录入星舰导航阵列,与自身混沌感知数据融合,生成一条全新航线。
航线选取碎骨滩岔路,同时依托混沌法则实时感知骨片流线空隙,动态微调航向,将老铁的经验路径优化为精准的实时规避航线。
小听从操控台上站起来,竖起两只小耳朵朝碎骨滩方向专注地听了听。
那片漂浮带里的远古兽骨碎片在它的因果感知中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摩擦声,如同无数片碎玻璃在虚空中轻轻碰撞。
摩擦声虽然密集,但节奏稳定,没有突变前兆。
它又在主脉中段那颗暗紫色陨石的方向听了听。
陨石内部的吞噬力场正在随着法则潮汐的涨潮缓慢提升,触发阈值曲线持续下降。
主脉那颗陨石的吞噬力场触发阈值正在快速下降。
预计在星舰抵达时触发阈值将跌破安全线。
碎骨滩骨片流线空隙分布稳定,老铁的路径可用。
小听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个岔路箭头,箭头指向碎骨滩方向。
韩立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那颗混沌法则结晶碎片上的稳字在星舰银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他在灰鼠的星图上将主脉中段那颗暗紫色陨石用红色警告标记圈出,在旁边加注文字。
法则潮汐涨潮期间吞噬力场触发阈值骤降,推演阵列需补入实时潮汐数据。
本次采纳老铁碎骨滩路径。
然后他将方向舵从自动巡航切换为手动驾驶,蜂巢推进器六组引擎重新激活。
星舰在古道中段的分叉点缓缓转向,朝右侧那片被远古兽骨碎片覆盖的漂浮带驶去。
小听将两只耳朵都转向碎骨滩方向,开始全程监听骨片流线的实时变化。
它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起点是星舰当前位置,终点是巨兽骸骨化石颅顶裂缝出口,沿线每隔一段就标注了一处流线空隙的宽度和时间窗口。
韩立将虚拟屏幕上的航线数据同步导入蜂巢推进器的底层控制代码。
星舰以精准的节奏切入第一道骨片流线空隙,数十片锋利的骨片擦着舰体两侧掠过,在防御阵列表面激起一连串银白色的涟漪。
涟漪密集但稳定,没有冲击波,没有法则崩塌,没有引擎骤停的风险,只有持续不断的刮擦,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靠在操控台前,右手稳稳握着方向舵,左手将老铁那枚旧星图玉简在掌心里翻转了一下。
玉简背面刻着一行炭笔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拾荒者的星图不是用来找最安全的路,是用来避开那些看起来最安全但最要命的路。
韩立将这枚旧星图玉简与灰鼠的星图玉简并排收入袖中。
在他的混沌真童感知边缘,主脉中段那颗暗紫色陨石内部的吞噬力场正在法则潮汐涨潮的推动下骤然飙升,触发阈值在短时间内跌至安全线以下,恰好对应星舰原本预计抵达的时间点。
如果刚才选择了灰鼠的主脉航线,此刻万流归宗号的跃迁引擎已经骤停,整艘星舰将像一块失去动力的铁壳般撞向古道法则壁障。
而现在,星舰正沿着老铁用几十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碎骨滩路径,在无数片远古兽骨碎片的夹缝中稳定穿行。
舰体两侧的防御阵列在骨片持续刮擦下闪烁着稳定的银白色涟漪,如同暴风雨中稳稳举着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