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的眼睛被茶水糊得几乎睁不开，他低着头，浑身绷紧的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他甚至有些佩服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这样跪着！
素言垂眸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然后手一松，茶壶便从她指间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撞上了他的膝盖。
“皇额娘……”四阿哥咬着牙开口。
“哎……”素言笑着应了一声，又懒懒地靠回了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不过……”她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坏心眼的弧度，
“今日四阿哥的表现，本宫很不满意，所以，之后的每一天，四阿哥都要来给本宫磕头请安，直到……本宫满意为止。”
四阿哥狠狠地捏紧了拳头，满不满意，到时候还不是她说了算，她若一直不满意，难不成，他还一辈子都要给她磕头不成！
然而，他低着头，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心里很清楚，只要皇阿玛还宠着她一天，这场羞辱便不会结束……
他缓缓地，僵硬地弯下腰，又磕了一个头：“儿臣遵命，定当日日前来给皇额娘请安磕头。”
可，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寻几个绝色美人送进宫来，分了她的恩宠，等到皇阿玛不再为她着迷，那时她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皇贵妃……
再想动手，便容易的多。
“四阿哥可真懂事。”素言轻笑了一下，“既然如此，走吧，明日再来。”
“是。”四阿哥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酸麻发颤，他却咬着牙站稳了，甚至没有擦拭脸上的血水和茶水，就那样狼狈，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
他故意走得极慢，让沿途的宫人都能看清他这副模样，纵使他现在动不了她，也要让后宫上下都知道皇贵妃有多嚣张，而他四阿哥，又有多可怜……
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她的一条罪状。
金枝见四阿哥走了，热闹也看完了，便也站起身来，她朝素言福了福身，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傲气。
倒不是她对素言不敬，实在是经过上次那场打架之后，她对素言也着实生不起什么敬重的感情，叫那声皇额娘，主要还是为了阴阳四阿哥。
“皇贵妃，上次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记着呢。”金枝直起身，声音依旧张扬，“等我和四阿哥和离那天，我一定会来找你帮忙的。”
她眼中透出几分狠意：“不过，得等他把欠我的东西，都从他身上讨回来再说。”
“嗯。”素言下颌微抬，语气淡淡的，“随便你。”
她说完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本宫累了，回去歇息了。”
秋水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回了琳琅馆，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又将脸上那层厚重的妆容卸去之后，素言便歪在了床榻上，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倒是睡得安稳，可后宫各处却因今日之事而暗流涌动。
四阿哥那副狼狈模样在宫中飞快地传播着。
众妃嫔得知此事后，心思各异，一方面觉得皇贵妃着实厉害，虽说背后有皇上撑腰默许，可那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这般折辱，是不是有些过了？
可另一方面，她们又纷纷按兵不动，安静地等着皇上的反应，若是皇上为了红颜连儿子都不顾了，那日后，她们对这位皇贵妃便还要再恭敬几分。
而永和宫的东配殿里，光线昏暗，讹贵人坐在一片阴影之中，听翡翠将今日四阿哥的遭遇说完，缓缓抬起头来。
卸了妆之后，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比之从前像是老了十岁，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的问道：“他真的那般狼狈？”
“嗯。”翡翠点头。
德妃长长的叹了一声：“还好老十四没回来，不然，恐怕也要受委屈……”
说完，她垂下眼帘，眼底渐渐暗沉下来，声音冷然：“在老十四回来之前，不能让这位皇贵妃这般嚣张下去了。”
“翡翠，去，把老四叫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这是母子二人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四阿哥踏入东配殿时，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脸上，衣服上的血痕都已经干涸，讹贵人更是形容枯槁，两人的精神面貌，都不是很好。
两人一站一立，面上还算得上母慈子孝，可那层温和的表象底下，两人心中都有着对彼此的怨怼。
四阿哥不是蠢货，上次金枝进宫被算计的事，他心知肚明，他这个额娘分明是想拿他的福晋当刀使，不过，此刻想起金枝，他又是一阵心梗，只觉得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而讹贵人同样看不上这个儿子，可此刻，她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四阿哥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处。
声音里满是心疼和痛惜：“我可怜的孩子……怎么成这个样子了？那皇贵妃竟下得了如此狠手……”
她说着摇了摇头，像是痛心至极，“可惜，额娘如今只是个贵人，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了。”说完，她低头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无意提起一桩旧事：“要是皇贵妃能像良妃那样失宠就好了……”
她目光微微飘远，回忆道：“当年，皇上最宠爱的便是良妃了，可这么多年过去，还不是说忘就忘了，连问都不再问一句……”
她话音一转，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陪了皇上这么多年，多少也能揣摩到皇上的心思，我总觉得……他对良妃还是有旧情的……”
“良妃也是可怜，若是能出来透透气，说不定能唤起皇上几分怜惜呢……”
四阿哥抬眸，目光冷淡地看了自己这位生母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儿子也想帮额娘，只是，宫中还是额娘人手更多，儿子实在有心无力。”
“儿子告退了。”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是想让人分皇贵妃的宠，但，一来，他不想被额娘利用，二来，他说的也是事实，他在宫中的人手，哪来比得过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前四妃。
讹贵人的面色在他转身的瞬间便沉了下来，她盯着四阿哥背影，眼神幽深，声音低哑：
“翡翠，你看到了吗？我是他的亲额娘，他就敢这般对我，果然是没良心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
翡翠低着头不敢答话。
讹贵人也没指望她回答：“翡翠，去找一个可信的人，去冷宫里看看良妃，和她聊聊天。”
“是，娘娘。”翡翠如蒙大赦，福了福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而此刻，乾清宫内，皇上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御案前作画。
素言今日不许他去琳琅馆，他便只能窝在殿里，用一支狼毫勾勒着他的爱妃，画上的女子衣衫半解，媚眼如丝，唇边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是他日日回味的模样……
他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燥热，搁下笔，轻咳一声，这画是只能他和爱妃看的，等他死了，这些画，也要和他一起埋葬在皇陵之中。
他正准备起身去喝杯凉茶冷静冷静，李德全便弯着腰走了进来。
“皇上……”李德全斟酌着开口，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说实话，他如今有些后悔上了四阿哥那条贼船了……可这船上去容易下来难，而且万一四阿哥日后当真登了大位……
不过，眼下这事关皇贵妃，他也不敢太过偏袒，只得硬着头皮开了口，“皇上，四阿哥方才从皇贵妃那儿离开了，只是……似乎是四阿哥不小心惹了皇贵妃生气……”
“皇贵妃把四阿哥的头给打破了……”
“什么？！”皇上猛地沉下脸，“你是说，皇贵妃把老四的头打破了？”他的手微微收紧，眉峰也拧成了一团。
李德全心中暗喜，皇上如此生气，看来心中果然还是在意四阿哥这个儿子的！这下好了，回头他可一定得让四阿哥知道，他李德全可是在皇上面前替他说了好话的……
他弯着腰，正要再添两句替四阿哥博几分同情，皇上却已经阴沉着脸开了口：
“打是亲，骂是爱！素言果然还喜欢老四！她当初跟朕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老四，就连皇贵妃的册封大典，她也一定要老四参加！”他越说越气，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李德全沉默了，他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皇上……有没有可能，是您想岔了？奴才瞧着，四阿哥额头上那道伤口可不浅呢，血都糊了半张脸……”
“可不像是爱……”
皇上是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爱之深，责之切！不然怎么不见素言打朕呢！”
“哎哟皇上，您这话说的……皇贵妃怎么忍心伤害您的龙体呢！她疼您都来不及，怎么会动手打您呀！”
“李德全，你不必再说了，朕心里都明白。”皇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随即猛地睁开眼，“去！传朕的口谕！四阿哥胤禛，禁足！抄完十万遍佛经才可出府！”
“这……”李德全面色为难，“皇上，可皇贵妃让四阿哥每日都要进宫请安，给她磕十个头呢。”
他特意加重了磕十个头几个字，只盼皇上能抓住重点。
可皇上只听到了每日都要进宫，当即痛心地闭了闭眼：“素言她竟每日都想看到老四那张冰块脸？”
他几乎是吼出来：“圈禁！圈禁！把老四给朕圈禁在府里！抄一辈子佛经！皇贵妃让他去磕头！他就给朕进宫去磕！磕完了再回府接着抄！”
“呃……嗻……”李德全弯着腰退了出去，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四阿哥，奴才真的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