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侍立在宫墙之上,眼睁睁看着四阿哥摔落宫墙,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娘娘她……杀了四阿哥?
那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啊!纵然娘娘再受宠,杀了皇上的亲生儿子?皇上当真还会护着娘娘吗?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却不敢发出声音。
素言却静静地站在墙头,垂眸望着下方那道已经一动不动的身影,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秋水那张惊惶失色的脸上:“怕什么?是本宫杀的,又不是你杀的。”
说完便不紧不慢地走下宫墙。
秋水虽然心中惶恐,但到底不敢让主子独自前去,只得咬咬牙,跟了上去。
素言走到四阿哥的尸身旁,垂眸扫了一眼,只见那具身体以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面色灰败,她轻轻瞥了秋水一眼:“去看看,人死了没有。”
“是……”秋水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在那人鼻息下探了探,下一刻,她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娘娘……死了……四阿哥真的死了……”
素言面上神情毫无波动,只平静地嗯了一声:“死了好啊,也省得本宫,再杀一次。”
就在这时,花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稚嫩却凶狠的犬吠声:“汪汪!!”
素言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宫墙下那丛半人高的月季花旁,不知何时钻出一只小小的,白绒绒的小狗。
那狗浑身雪白,毛茸茸地团成一团,圆滚滚的,看起来软糯又可爱,偏偏龇着一排乳牙,正恶狠狠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咬她一口。
素言弯了弯眉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玩物,她抬脚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捏住那只小狗的后脖颈,轻轻一提,便将它整个提了起来,与自己面对面平视着。
语气轻蔑道:“哪里来的小狗崽子……”
那小狗四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拼命地扑腾着,前爪疯狂地朝着素言的脸胡乱挥舞,嘴里“汪汪汪”叫个不停,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屈辱!
它是胤禛!当朝四阿哥!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被那个恶毒的女人从宫墙上扔下去,一阵剧痛之后,再睁开眼,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一条狗!
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崽!而现在,它竟然被这个女人拎在半空中,她还叫他小狗崽子!
他是喜欢狗没错,可它不想变成狗啊!!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扑上去!挠花她的脸!让她再也笑不出来!可是它的爪子太短了,后颈又被捏得死死的,拼尽全力也只是在空中胡乱蹬着。
“好凶啊……”素言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只气急败坏的小白狗。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过嘛……看在你长得可爱的份上,本宫还是决定,养你了。”
她微微歪头,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眼底满是促狭的光:“高兴吗?小狗崽子?”
胤禛被素言捏着后颈,望着素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只觉得狗身一阵发凉,四条小短腿僵硬地垂着。
她那个眼神,那种带着审视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玩味,让他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好像知道,这具毛茸茸的小狗身体里,装着一个人的灵魂。
不过素言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方才那一瞬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她扬声唤道:“秋水。”
秋水虽仍心有余悸,但到底训练有素,闻声立刻站了起来,强压着嗓音里的颤抖:“娘……娘……”
“接好了。”素言说着,随手一抛,便将那只小白狗朝着秋水扔了过去。
“汪呜!汪呜!!”胤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一身蓬松的白毛被风吹得四散凌乱,整只狗像一团被抛出去的雪球,可可爱爱。
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想再被摔死了!刚才那一下已经够他受的了!
好在秋水眼疾手快,双臂一伸,稳稳地将它接在了怀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团子,暗暗松了口气,这可是娘娘亲口说要养的爱宠,若是摔了,她十条命也赔不起。
胤禛一被接住,立刻挣扎着想要转身,要对着那个把他扔来扔去的女人龇牙咧嘴骂上几句!
可这具小狗的身子实在不争气!方才那一摔一扔,已然吓得四条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稳!
更可怕的是,一股热流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整张毛茸茸的小狗脸瞬间黑了。
他……他竟然尿了?!这该死的!不争气的!小狗的身体!!
素言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捂住胸口,弯腰干呕了两声。
“哎呀……”她直起身,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叹息般地说了一句,“大概是有个死人躺在这儿,恶心到本宫了……”
她转过身,朝琳琅馆的方向走去:“秋水,去把它洗干净,然后,叫个太医来琳琅馆吧。”
“是,娘娘……”秋水感受到自己袖口上那股温热的狗尿,竟莫名其妙地不再害怕了,不过,为了防止娘娘觉得恶心,这几天还是让秋月代她贴身侍候吧。
这边素言施施然回了琳琅馆,至于四阿哥尸体的事,自然有宫人前去通报皇上。
乾清宫里,皇上正批着折子,听到四阿哥坠亡的消息时,笔下微微一顿,好歹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他问道:“怎么死的?”
李德全低垂着头:“回皇上……是皇贵妃娘娘……”
“哦。”皇上的笔尖重新落了下去,继续批阅手中的奏折,神情竟瞬间释然了。
没关系,他儿子多啊,死了一个,还有十几个呢。
他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目光渐渐放空,要是……要是他和素言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他比她年长许多,注定要比她走得早,若他们的孩子能登基为帝,才能保她一世无忧,让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杀谁便杀谁。
他正沉浸在这份略带伤感的畅想里。
李德全又躬身走了进来,四阿哥已死,他现在自然要牢牢巴住如今宫里最得宠的皇贵妃:“皇上,奴才刚得着消息,皇贵妃那边请了太医……”
“什么?!”皇上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眉头瞬间拧紧,“怎么会请太医?皇贵妃怎么了?”
难道是被老四那凄惨的死相吓着了?
他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殿门:“去琳琅馆!”
这边,琳琅馆中,素言正倚在床榻上,长发披散,纱帐低垂,薄薄的轻绡将里面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遮得影影绰绰,只能隐约看见一截如玉般莹润的皓腕探出帐外,指尖微微蜷着。
太医跪在床前,先在那段皓腕上轻轻覆了一层帕子,才敢将自己的手指搭上去。
他垂着眼,细细查探,忽然神色一凝,又急忙仔仔细细地诊了一回!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伏跪在地:“恭喜娘娘!娘娘已有身孕,约莫三个月了!”
满殿的宫人闻言,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也亏得素言刚册封皇贵妃不久,太医例行诊脉还没来得及安排,否则这桩喜事怕是早就被诊出来了……
纱帐内,素言的声音淡淡地传出来:“赏。”
太医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这时,素言才抬手掀开纱帐,赤足踩在绒毯上,慢悠悠地走到软榻边,将自己窝了进去,然后随手捞过一个引枕垫在腰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上一踏进室内,目光便急切地搜寻着素言的身影,待看到那个窝在软榻里,赤着足散着发,神色恹恹的人时,心头顿时一紧!
爱妃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舒服!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便将她整个人轻轻捞了起来,安置在自己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颊边垂落的碎发:“爱妃,怎么了?是不是被吓着了?”
“你别怕,朕马上就让喇嘛来宫里祈福驱邪,好不好?朕让他们围着你的琳琅馆念上三天三夜的经,保准什么邪祟都进不来!”
“皇上在说什么?”素言抬眸,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里面满是奇怪的神色。
她伸手,握住皇上那只大手,然后牵引着他轻轻贴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是我有孕了……都三个月了。”
有……有孕?
皇上整个人愣住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掌心贴着的那个地方,三个月?他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那岂不是说,他们才圆房没几次,爱妃就有了?!
他的大手微微发颤,轻轻在那处小腹上抚了抚,难怪这些日子总觉得爱妃的腰身似乎软了些,丰腴了些,他还以为是之前的苦日子把身子亏空了,如今膳食精细养回来了,原来是……
“嘿嘿嘿……”皇上唇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他可真是老当益壮……啊呸!他猛地回过神来,他还年轻着呢!正当盛年!他才不老!
但喜悦实在是压不住了,他双臂一紧,将素言抱了起来,朝着庭院中走去。
院中小桥流水,荷叶铺展,皇上抱着怀里的人,在满院的花香里,激动地旋转起来。
“爱妃!我们有孩子了!朕有太子了!哈哈哈哈!”
素言被他搂在怀中,双臂环着他的肩膀,一头长长的乌发随着旋转的弧度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她微微仰着脸,任由他这样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满院的宫人远远看着,人人都能感受到皇上那份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对皇贵妃的爱重。
晴川和良妃恰好走到琳琅馆外,远远望见了院中那一幕。
良妃的脚步顿住了,目光闪过一抹复杂,当年……皇上也曾这样待过她的,若是没有真的爱过,她一个现代人,怎么会嫁给皇上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晴川低声道:“罢了,我们还是不去打扰了,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晴川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院中,素言终于忍不住抬手拍了拍皇上的肩膀:“行了,皇上真以为自己还是少年郎呢?一会儿可别扭了腰,乐极生悲了。”
皇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都黑了:“爱妃!朕虽然不是少年,但体力真的很好……爱妃前几日没有体会到吗?”
素言轻轻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所以皇上,可以把我抱回去了吗?我都要被转晕了。”
“好。”皇上这才满意了,抱着她脚步沉稳地走回殿内,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又顺势歪在她身边,一只手把玩着她发丝,姿态亲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插入不到他们两人中间。
就在这时,秋水抱着那只洗干净的小白狗走了进来,那只狗被洗得蓬松雪白,看起来十分可爱,她福了福身,恭声道:“娘娘,狗已经洗好了。”
“是吗?”素言这才将目光从皇上脸上移开,望向那只小狗,“小狗崽子洗干净了,倒是挺可爱的,放在地上吧。”
“是。”秋水依言将小狗放在地上。
皇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打量了两眼那只毛茸茸的白团子,倒也没太在意:“爱妃想养这条小狗?”
“是啊……”素言歪在软榻上,姿态慵懒,“巧得很,这只狗,就是在四阿哥的尸体旁边发现的,它还没名字呢,不然……就叫它胤禛吧。”
皇上的脸还没来得及黑,地上那只小白狗已经炸了毛!
“汪!!”一声尖利的狗吠猛地响彻殿内!胤禛大叫一声!一双黑亮的狗眼里迸射出凶狠至极的光芒!
太侮辱人了!他都死了!这个女人居然还不放过他!他大叫着,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就要朝软榻上扑过去!他要挠花她的脸!咬断她的脖子!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然而它的四只爪子才刚离地,一只手便先一步捏住了它的后脖颈,将它整个拎了起来。
皇上皱着眉,打量着这只在手中拼命挣扎蹬腿的小白狗,面色有些不虞:“爱妃,你要养这只狗?太凶了,还是等朕让养狗处调教好了,再给你送过来吧。”
皇上对这只胆敢冲着他爱妃龇牙咧嘴的小狗实在没什么好印象,随手一甩,便将它扔在了地上。
“呜……”胤禛被摔得七荤八素,疼得呜咽了两声,随即一个翻身爬起来,冲着皇上就是一顿狂吠:“汪汪!汪汪汪!!”
皇阿玛!是他啊!他是胤禛!这个女人把他害死了!你怎么还真的宠她!你眼睛瞎了吗!
然而他那一串愤怒的狗吠声落在人耳里,就是狗叫。
素言微微直起身,下巴轻轻搭在皇上的肩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只气得直跳脚的小白狗身上,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好啊……一定要,好好调教。”
“汪汪!”放肆!胤禛气得浑身发抖!他乃是大清的四阿哥!怎么能让训狗房的小太监们来调教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惜没人听得懂他的狗言狗语!一只手已经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秋水恭恭敬敬地应道:“娘娘,奴婢这就送它去训狗房。”
“去吧。”素言摆了摆手。
皇上这才转过身来,重新将素言揽进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浓浓的酸意:“爱妃,你怎么给那条狗起那样一个名字?你……你还忘不了他?”
素言眨了两下眼,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分明是在羞辱四阿哥,皇上到底是怎么理解的,竟觉得她还对四阿哥情根深种?
皇上却还在继续说:“爱妃,不管怎么样,那条狗也不能叫胤禛的名字,这有辱皇家尊严。”
“哦……”素言随口道,“那,它就叫小四吧。”
皇上一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妥协了:“行吧。”也行,至少没那么明显,叫小四总比直接叫胤禛体面些……
皇上一直陪着素言用完午膳,才万般无奈地起身离开,前朝的政务堆成了山,他再不走不行了!
而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后宫,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妃嫔听了竟没什么反应,只准备着过几日亲自去给皇贵妃送礼。
唯独讹贵人除外。
她坐在自己的偏殿里,听完宫女的禀报,面上那副温婉和顺的神色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的厉色。
“不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对十四的威胁太大了!”
她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她一定会用尽手中仅剩的人脉,把那个孩子打掉!
与此同时,琳琅馆这边,晴川终于寻了个空档走了进来。
她面色复杂地盯着素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素言,你……你杀了四阿哥?”
彼时,素言素言正坐在圆凳上,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神情闲适,姿态从容。
闻言,她抬起头来,朝着晴川笑了一下。
“是啊。”她应得轻描淡写,然后朝晴川招了招手,“晴川,快过来坐,这参汤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晴川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眼前这张笑脸让她浑身发冷,为什么,她在杀了人之后,还能笑得这样云淡风轻……不管,素言怎么对四阿哥,她都可以接受……但唯独,杀人……
她真的,太难接受了。
“可是……素言,那是一条人命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与她交好的姐妹,和她以为的,有些不太一样了……
素言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缓缓放下了汤匙,她抬起眸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晴川脸上:“晴川,那我的命,就不是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