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言穿过满殿脂粉，在正中的紫檀嵌螺钿椅上落座。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从那或恭顺，或强压惧色怨恨的面容上扫过，朱唇轻启：“都起来吧，坐。”
妃嫔们谢了恩，正要起身落座，素言却又不疾不徐地添了一句：“讹贵人，僖嫔，跪着。”
僖嫔的动作一僵，又重新地跪了回去，她低着头，面色上满是惧怕。
素言从前在她宫里当过差的，她当初，对她可称的上是差极了，虽然皇贵妃已经都报复了回去。
可，一个见过皇贵妃最卑微模样的人，她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啊？！她完啦！
不过她悄悄瞥了一眼身后跪着的讹贵人，心里又稍稍有了几分诡异的安慰，这位可是从妃位一路跌到了贵人，比她惨多了。
若皇贵妃只是罚她多跪一阵，折辱她的脸面，那她也认了，总比降她的位份强……
而讹贵人跪在略后面一些的位置，微垂着头，看起来一派温柔和顺，如果，她的指尖没有攥那么紧的话……
撷珠轩修得精巧，两侧妃嫔分坐两旁，目光却都悄悄聚集在中间那两道身影上，掩着帕子偷笑，深宫日子漫长无趣，平日里除了伺花弄草，掐尖斗嘴，便只剩看别人倒霉这一样消遣了……
素言端坐在上首，她对这满殿的妃嫔也没什么话好叙，若不是今日的请安十分必要，她可能真没这个闲心。
她偏过头，朝侍立身后的秋水微微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四阿哥到了么？若是到了，不必通传，直接让他进来便是。”
“是，娘娘。”秋水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素言刚说完，底下三妃便齐齐站了起来，这三位在宫中资历最深，从前后宫无主之时，便是她们掌管后宫事务。
如今素言成了皇贵妃，她们也识趣，姿态放得极低，恭恭敬敬地禀道：
“娘娘，从前宫中无主，臣妾等才代管了些琐事，如今有了娘娘，这些宫务理当归还娘娘。”
她们说着，身后的宫女便捧了几本账册上前，显然这只是一最新的部分。
素言抬起眼皮，随手取了最一本翻了翻，三妃知道分寸，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她往后靠了靠：“本宫知道了，不过本宫素来性子惫懒，不喜这些琐事。”
“往后这些宫务，恐怕还是要三位多费些心，按期将账册送来给本宫过目即可。”
三妃齐齐躬身，应了声是，眼中飞速掠过一丝庆幸，在后宫，能掌着实权自然是最好不过。
这个事儿说完，殿内便彻底静了下来。
两侧的妃嫔们一个个安静如鹌鹑，昨天那桩事她们也等到了结果，四阿哥被圈禁了，皇上连自己的儿子都能说圈就圈，她们这些妃嫔，哪一个比得上四阿哥？
连他都没讨着好，她们又怎敢在皇贵妃面前造次。
气氛正凝滞着，素言的目光却突然落在殿门外，她的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四阿哥来了……”
她解释道：“也是四阿哥孝顺，即便被圈禁在府中，也惦记着来给本宫请安……”
众妃嫔闻言，立刻会意，纷纷附和起来，一口一个四阿哥真是孝心可嘉……
不一会儿，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四阿哥大步迈了进来，一身石青色常服，面色苍白，额角缠着一圈干净的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差，他目光扫过满殿的妃嫔，脸色又冷了几分。
然而，等他看清地上跪着的那两道身影时，尤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额娘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噗通一声便跪在了讹贵人身旁，然后他开始磕头。
“皇额娘安……”
“皇额娘安……”
一直到十个磕完，他才冷冷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看不出一点孝顺的模样。
素言坐在上首，她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也缓缓冷了下来。
“看来四阿哥今日心不诚，既然如此，明日再继续来吧。”
说完，她也不看众人的反应，施施然站起身，扶着秋水的手，直接离了这撷珠轩。
她刚踏进琼华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直接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爱妃可算回来了，早膳都备好了，就等着你呢。”
皇上这几日都在婚假里，可谓是十分清闲，除了陪她便是陪她，但往往陪着陪着便滚到了床榻上去，素言这几日被他折腾得够呛，心里烦的很。
好不容易捱到了他该上早朝的日子，天还没大亮，素言便醒了。
她看着身旁还睡得正沉的皇上，眼尾一挑，雪白的玉臂从被中探出，毫不留情地往他肩上一推：“皇上，起床了，还是快去忙您的政务吧。”
皇上迷迷糊糊被推醒，睁眼便瞧见她面颊绯红，一双眸子带着几分慵懒又几分嫌弃的意味，瞧得他心头一荡，刚要伸手去揽，却被她拍开。
“别闹。”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翻过身背对着他，“我还要睡呢，你滚去上朝。”
皇上悻悻地收回手，认命般地穿上朝服，转身滚去上朝了。
过了许久，素言才睡醒，缓缓起身，梳洗过后，她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神色倦淡，安静而疏离……
秋水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娘娘，先垫垫肚子吧。”
素言垂眸，如玉的指尖捏起青花瓷汤匙，轻轻搅动碗中晶莹的汤汁，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这时，一名叫秋月的宫女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娘娘，您让奴婢们帮晴川姑娘找的那棵树，奴婢们已经寻到了。”
“就在宫中一处废弃的旧火场里。”
素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赏，然后把晴川叫过来吧。”
“是。”秋月领命，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讹贵人自打被贬为贵人之后，日子便大不如前，三妃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联手对她的势力穷追猛打，一番围剿下来，她手中的人脉折损大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到底经营多年，还是有几颗暗棋埋了下来。
她挑了一名机灵的宫女，送到了良妃宫外，那宫女在良妃面前搬弄是非，夸赞那位新封的皇贵妃如何受宠，说皇上待她千般万般好，就连当年她盛宠之时，恐怕也及不上半分。
那宫女说得绘声绘色，满以为良妃听了定会心生嫉恨。
可谁知，良妃闻言，正在院中制作宣纸的手顿了一顿，她缓缓抬起头来，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皇贵妃？你说皇上新封了皇贵妃？”
她眼中掠过一抹惊诧，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时间节点上，皇上的后宫不该有皇贵妃的册封才对……
她怕是自己记混了，连忙追问道：“最近还发生了什么大事？你一件一件都告诉我。”
宫女心中一喜，只当良妃已经入了套，忙不迭地回想了一番，恭敬回道：“回良妃娘娘，近来宫里倒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若要说特别的，便是皇上圈禁了四阿哥。”
“四阿哥……”良妃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别的事她或许会记岔，但四阿哥，那个日后登基为雍正皇帝的人，她绝不会记错，胤禛做皇子时从未被圈禁过。
那么，是谁改了这段历史，却没有引来任何反噬？
她脑海中倏地浮现出那三个字：皇贵妃。
良妃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宫墙外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这些年她一直将自己关在承乾宫里，不愿踏出半步，只因为不想做那个赫舍里皇后的替身，皇上倒也并未圈禁她。
而今，承乾宫的大门第一次从里面推开，良妃只身走了出去，她要去见一见那位皇贵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此时，琼华榭内熏香袅袅，晴川正紧紧攥着素言的手，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素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帮我找到了那棵树，我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
素言任由她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拨开她的手，示意她在旁边坐下，自己则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问道：
“回家？说起来，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晴川你好像从没提过，你家究竟在哪儿？”
“还有那棵树，跟你家又有什么关系？”
“我……”晴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其实她也没想到，那棵树会找到得这样快，快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其实我来自未来。”
素言的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仔细说说。”
晴川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一股脑地将自己在那个时代的模样说了出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还有她是怎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说到最后，她忽然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攥紧了拳头：“素言！你如今都是皇贵妃了，不如让皇上去把倭国给灭了吧！你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有多狠毒可恶！以后他们……”
素言轻轻按住她的手背，眉眼间带着安抚的笑意：“别激动，我会的，但这种事，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晴川闷闷地点了点头。
其实早在晴川进来之前，素言便已将屋内所有宫人屏退了下去，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秋水的通传声：“娘娘，良妃娘娘求见。”
“良妃？八阿哥的生母？”素言眸中掠过一抹深思，片刻后她侧过脸看向晴川，唇角微微弯起，带了几分促狭的意味，“晴川，你未来的婆母来看你了。”
“我……”晴川的脸唰一下红了，连忙别开目光，嘴硬道，“我可是要回现代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八阿哥呢……”
“知道了。”素言收起玩笑的神色，理了理衣襟，吩咐道，“请良妃进来吧。”
“是，娘娘。”
不多时，良妃便被引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踏入了琳琅馆。
一路走来，她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与格局，越看心中越是笃定，她在现代时分明参观过故宫无数次，这座琳琅馆，却从未见过。
这位皇贵妃，绝对不简单。
她迈入琼华榭时，素言与晴川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这位良妃的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一双眼睛平静却敏锐。
而且生得一副好容貌，即便穿着极为素简，也掩不住那一身清丽干练。
不过，她穿的极为素净，旗头上更是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再无半点珠翠点缀，乍一看去，倒不像个妃子，更像是哪位体面的管事嬷嬷。
良妃走到正中，蹲身行礼：“臣妾参见皇贵妃。”
“起。”素言淡淡抬了抬手。
“多谢皇贵妃。”良妃起身站定，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座上之人。
皇贵妃倚在软榻上，微微垂着眼帘，一截皓腕搁在小几上，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到极致的美，那眉眼气度，看不出半分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痕迹。
倒是她身边那位姑娘……良妃分了一丝目光过去，穿得像妃子，但也不像宫女……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软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棵树，良妃的瞳孔骤缩，几乎失态地往前迈了半步：“树……这棵树！皇贵妃也认识？”
素言缓缓抬起眸，落在良妃脸上，她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了然道：“本宫不认识，这图是晴川要找的。”
晴川此时早已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一天之内，她不仅找到了那棵树，还撞上了另一个和她一样的人！而且！看起来，良妃不仅认识那棵树，知道的信息恐怕比她多得多。
说不定……说不定她知道怎么回去！
她心头一热，当即凑上前去，拉着良妃问东问西。
素言对她们的谈话不感兴趣，慢悠悠地翻着手中的画本子。
直到两人终于聊得差不多了，良妃才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素言。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问了出来：“皇贵妃，臣妾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皇贵妃解惑。”
素言这才将画本子搁下：“你说。”
良妃斟酌着措辞，目光审慎而忌惮：“历史是不能被改变的，不然，便会必遭反噬，臣妾……亲身试过。”
她顿了顿，直直盯着素言的眼睛：“所以臣妾想知道，娘娘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改动了历史，而没有遭到反噬？”
素言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她歪了歪头，轻笑了一声：“我，改变历史了吗？我不清楚啊……”
可晴川在旁边听着，心里却一个激灵。
方才良妃已经把改变历史的后果和她讲得清清楚楚，可她的好姐妹呢？何止是改了历史。简直把这一整段厉害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她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晴川看着自家姐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还有唇角那抹平静的笑，不知怎的，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寒意来。
不过，晴川很快甩开那丝异样的感觉，勉强笑了笑，替素言解释道：“良妃娘娘，也许……不是不能改变历史，而是对我们这些穿越过来的人而言，改变才会有反噬。”
“但咱们的举动，会在这个时代的人身上产生蝴蝶效应，再由他们去推动那些改变，这样或许，并不违背历史的本意。”
她目光亮了几分：“反而，是在创造新的历史。”
良妃半信半疑，可眼下除了这个解释，她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答案。
况且，就算这位皇贵妃当真有问题，她又能如何？对方稳坐高位，圣眷正浓，而她，呵，她叹了口气，便和晴川一道离开了琼华榭。
素言独自坐在原地，忽然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也许……她可以换个玩法了，比如，养一只小宠物……
“来人。”她扬声向外唤了一句。
秋水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素言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些，然后便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秋水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她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翌日，清晨。
宫妃们不必来请安，可四阿哥不同，却是要来的。
今日四阿哥照常入了宫，往琳琅馆的方向走去，可谁知还没到，便被素言身边的大宫女秋水拦住了去路。
秋水：“四阿哥，娘娘请您移步宫墙之上。”
四阿哥眉头一皱，不明白素言要做什么，但还是沉着脸跟了上去……
宫墙上风大，远远地，他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墙头，背对着他。
那人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织锦旗装，裙摆被风拂动，宛若一汪春水……她正眺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阿哥压下心头的不耐，熟练地跪下，磕头，声音平板无波：“皇贵妃安。”
素言缓缓转过身来，晨光恰好打在她侧脸上，那天水碧的旗装将她本就雪白的肌肤映得愈发剔透，眉眼清冷，唇色浅淡，整个人美得不似真人。
她静静站在那里，直到他把头磕完，才慢慢开口：“四阿哥就不奇怪，我为什么把你叫到这个地方来？”
四阿哥从地上站起来，扯了扯嘴角：“无非就是换个地方羞辱我罢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在这里杀了我？”
素言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为什么不行呢？”
话音刚落，她身形便一动，右手直取四阿哥咽喉。
四阿哥瞳孔骤缩，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下，然而他的武力值在几个兄弟中本就垫底，同样也不是素言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他便节节败退。
“呵……”素言冷笑一声，掌心一转，扣住他的小臂，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四阿哥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下去。
“啊！”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四阿哥忍不住痛呼出声！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嘴唇都失了血色。
素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单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拖向宫墙边缘。
她身形轻盈，力道却出奇地大，四阿哥被她钳制得动弹不得，半个身子悬在墙沿之外。
素言的目光落在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怎么样？还真是要感谢四阿哥当初派人教我武功，不然今日，我可真制不住你呢……”
四阿哥咬着牙，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你要干什么？你想清楚，过去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皇阿玛会容忍你，宠着你！可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你若敢杀我……你的路也便到头了！”
“是吗？”素言歪了歪头，笑，“那不如……等你死了再看看吧。”
说完，她手臂猛的发力，将四阿哥整个从宫墙上甩了出去。
“啊！！”尖叫声划破长空，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向下坠去。
素言则垂眸望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她忽然轻轻呢喃了一句，语气惋惜：“当时……骗晴川上来做什么。”
早该把四阿哥带上去的……